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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他第一次违逆规则

    第二天一早,陆保言去了承光资本。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动用任何机构资源,而是把自己关进办公室,拨通了一个私人电话。

    电话那头,是国内知识产权领域顶尖的独立律师,沈默——此人专打“硬骨头”专利案,最擅长的,正是拆解恶意抢注,而且他独立执业,和承光、和恒德,都没有任何利益关联。

    “沈律师,有个案子,想请你亲自出马。”陆保言开门见山,把晚序和木屿的纠纷,客观、完整地讲了一遍,“费用我个人承担,不走承光的账。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你只对晚序、对事实和法律负责。”陆保言一字一句,“不要因为是我介绍的,就对我有任何迁就,更不要去打听我和当事人的私人关系。这个案子能不能赢,我要听最客观的判断。”

    电话那头的沈默,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陆保言,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你,为一个案子,把界限划得这么清。”

    “因为这一次,我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质疑她。”陆保言看向窗外,“她的每一步,都必须干干净净。”

    ——

    挂了律师的电话,他做了第二件事——走进了承光资本投决委员会的会议室。

    他要主动“回避”。

    他向投委会完整披露了自己与晚序创始人苏晚的私人关系,并正式提出:在晚序与木屿的整个纠纷期间,他个人将回避所有与晚序相关的机构决策,相关项目改由其他合伙人独立跟进;为避免利益输送的嫌疑,他甚至主动提出,放弃晚序这个项目未来的一部分个人carry(项目收益分成)。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沈知遥坐在长桌另一端,看着陆保言,眉头紧锁。作为合伙人,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放弃carry,是真金白银的损失;主动回避,更是等于把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明星项目,拱手让人。

    “保言,你想清楚了?”会后,沈知遥单独拦住他,语气复杂,“为了一个被投公司的创始人,做到这个份上,值得吗?你知不知道,外面已经有人在传,你陆保言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陆保言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

    “知遥,我做投资十年,从不为任何项目破坏规则,这你最清楚。”他说,“我回避、放弃分成,恰恰是为了守住规则——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晚序能赢,靠的是它自己的专利、自己的产品,而不是我陆保言动用了承光一分一毫的资源。”

    “我个人愿意帮她,是我私人的事,我用我自己的时间、自己的钱、自己的人脉,我问心无愧。但承光是承光,苏晚是苏晚,这两条线,我比谁都分得清。”

    沈知遥看着他那双坦荡而坚定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劝诫,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一向冷静到近乎冷漠的陆保言,会为苏晚破这么多例。

    这个姑娘身上那股“要靠自己赢”的劲儿,大概,也照亮了这个在资本里沉浮太久、几乎忘了自己从弄堂里走出来的男人。

    “行吧。”沈知遥摇摇头,唇角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需要我配合的地方,说一声。还有——”她顿了顿,难得地认真,“那个钟启明,我查过,手段不干净,你让苏晚小心点。”

    ——

    安排好这一切,陆保言带着沈默律师,来到了星光馆。

    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郑重地把沈默介绍给苏晚,然后,自己退后一步。

    “沈律师是国内最好的知识产权律师之一,接下来,他会以晚序独立法律顾问的身份,帮你打这场官司。”陆保言看着苏晚,认真地说,“怎么应诉、用什么策略,你和他定,我不干预。我能做的,是帮你把‘门’打开,但走进门、打赢仗的,必须是你自己。”

    苏晚看着他,又看向专业、沉稳的沈默律师,心里那块压了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沈默很快进入状态,他看完所有材料,眼睛一亮:“苏总,您这个案子,不但能打,而且,是个能反败为胜的好案子。”

    “木屿抢注的,都是中国传统家具里的‘现有结构’,属于公共领域的现有技术,只要我们能拿出足够多的历史文献、老物件、匠人证言,证明这些榫卯结构古已有之,就能宣告他们的专利无效。他们想用专利打你,我们就顺着这个口子,把他们‘把老祖宗的东西据为己有、再倒打一耙’的事,彻底捅到台面上。”

    “至于他们涉嫌窃走镇店椅、撬房东、断供应链,”沈默推了推眼镜,“这些证据固定好,都是反诉他们不正当竞争的弹药。”

    苏晚只觉得豁然开朗。

    她原本以为是绝境的官司,在专业的人眼里,竟是一个能反手将对手一军的机会。

    “沈律师,”她郑重地伸出手,“这个案子,就拜托您了。历史文献和匠人证言,交给我——我背后,有一整座弄堂的老匠人,和一整个正在复苏的传统手艺圈。”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送走沈默前,陆保言把他送到门口,低声交代了最后一句:“律师费走我个人账户,发票开给我个人,不要出现承光,也不要出现晚序对公账户之外的任何关联。这个案子从始至终,是晚序独立委托你,我只是个牵线的朋友。”

    沈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就为了让她赢得‘没有你也能赢’?”

    “对。”陆保言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她最在意的就是这个。我不能让她的胜利里,掺进一粒让她日后抬不起头的沙子。”

    这一幕,恰好被赶来送文件的林特助听见。

    回到车上,小林终于没忍住,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他:“保哥,我跟了您五年,从没见过您这样。放弃carry、主动回避、自己掏腰包请律师还不留名……您为苏小姐做的这些,她甚至都不会全知道。您图什么呀?”

    陆保言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与街灯,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小林,你没穷过,不懂。”他说,“一个从泥里爬起来的人,最珍贵的不是有人拉她一把,而是她终于靠自己站直了的时候,没人能说一句‘她是靠别人’。我能做的,就是确保,没有人有资格说她这句话。”

    林特助握着方向盘,忽然就红了眼眶,没再说话。

    ——

    送走沈默,已是晚上九点。

    星光馆打了烊,陆保言却没走。他这几天为了她的事,两头奔波,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苏晚看着他眼底的倦色,心里一软,把他按在天井的长椅上。

    “坐着,别动。”

    她转身进了星光馆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二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端到了陆保言面前。

    面条是手擀的,葱油是她用小葱慢火熬出来的,金黄透亮,撒上一点点葱花和焦香的葱油渣,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将就吃点。”苏晚有点不好意思,“我只会做这个,小时候爷爷干活晚了,我就给他做葱油面。”

    陆保言看着那碗面,动作却顿住了。

    葱油面。

    弄堂、小葱熬油、手擀面……一些极其遥远、几乎被他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忽然被这熟悉的香气,轻轻勾了起来。也是这样一个老弄堂,也是一碗这样的葱油面,一个慈祥的老木匠,和一个扎着羊角辫、踮着脚够灶台的小小身影……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

    “怎么了?”苏晚察觉到他的异样,“不合胃口?”

    “没有。”陆保言几乎是立刻收敛了翻涌的情绪,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的那一刻,这个在商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就是这个味道。

    二十多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身体比记忆诚实。这碗面,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藏了二十年的、关于这条弄堂、关于那个老人、关于他自己来处的,全部记忆。

    “好吃吗?”苏晚期待地看着他。

    陆保言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极轻地说了一句:“……很好吃。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苏晚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夸奖,笑着去收拾他脱下的外套,准备挂起来。

    就在她拿起那件外套时,内侧口袋里,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物件,随着动作,滑出来半截。

    苏晚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那是半块木牌。

    老料,包浆温润,断口处,是一个极其精巧的榫头形状,木牌背面,似乎还刻着半个字。

    苏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滞。

    因为她太熟悉了。

    她那只打不开的暗榫匣里,需要的,正是这样一块、带着榫头、能与另一半严丝合缝咬合的木牌。而这半块木牌的材质、纹路、断口的工艺,和她从小戴到大、后来放进暗榫匣的那半块,像得让她头皮发麻。

    她几乎是颤抖着,伸手,想把那半块木牌拿出来看个清楚。

    “别碰。”

    陆保言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紧绷和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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