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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两张纸,两座山

    庆功饭,谁也没心思吃了。

    苏晚把两封信摊在工作台上,众人围拢过来,刚刚还洋溢着的喜悦,瞬间被一片凝重取代。

    “这木屿也太欺负人了!”李阿婆第一个气不过,“明明是他们偷椅子、泼脏水,怎么还有脸告我们?”

    “阿婆,法律不讲谁嗓门大。”苏晚强迫自己冷静,指着律师函,一条条分析,“他们这是有备而来。第一,他们抢注了几个常见榫卯结构的‘外观专利’和‘实用新型专利’,哪怕这些结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只要他们先拿到证,就能反过来告我们侵权,逼我们应诉、拖垮我们。”

    “第二,”她又点了点那封收房通知,声音沉了些,“老作坊是我们唯一的生产点,所有木料、设备、师傅都在那儿。一个月内搬走,等于让我们的产能直接归零。偏偏赶在我们订单暴涨、以租代售刚铺开的时候——这是要我们签了单,却交不出货。”

    一明一暗,一虚一实。

    律师函是虚张声势的“名”,收房才是直插心脏的“实”。钟启明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又准又狠。

    ——

    接下来的两天,苏晚几乎没合眼。

    她一边托人去查老作坊房东为什么突然不续租——结果不出所料,又是木屿在背后高价撬房、施压;一边马不停蹄地找新的生产场地,可合适的厂房要么太远、要么太贵,要么一听是“被木屿盯上的公司”,就委婉地拒绝了。

    供应链的绞杀,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之前还能正常供货的两家木料商,忽然都变了口风,一家说“没货”,一家直接坐地起价三成;五金件、物流,也接连出问题。钟启明那句“供应链在我手里”,正在一条条变成现实。

    有个跟鲁七相识多年的老木料商,私下里偷偷给苏晚打电话,语气又愧疚又无奈:“晚晚,不是叔不帮你,是木屿那边放了话,谁敢给晚序供料,以后就别想在这行拿货。叔上有老下有小,实在得罪不起……”

    苏晚没有怪他。她太清楚了,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恶意,而是一只巨大的手,捏住了整条产业链的咽喉。更棘手的是,老作坊里已经堆满了开业后新接的订单,以租代售的家具要按期交付,旧木新生的客户寄来的旧家具排起了长队——一旦产能断掉,这些信任,就会变成一张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她连夜算了一笔账:现有木料最多支撑十天,新厂房装修搬迁至少要三周,中间这十几天的空窗,就是晚序生死攸关的悬崖。

    与此同时,律师函的应诉期限一天天逼近,她咨询了几个律师,对方一听对手是木屿、背后还牵扯复杂的专利问题,要么报价高得离谱,要么面露难色。

    苏晚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四面楚歌”。

    她不是没有韧性,从雨夜被拒到现在,多少难关都咬牙挺过来了。可这一次,对手不再是一场直播、一次抄袭就能解决的“明枪”,而是一张从专利、场地、原料、物流,全方位收紧的网。

    第三天深夜,星光馆打烊后,苏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对着满桌的资料和地图,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她太累了。

    身体的累尚能扛,可那种“你每往前一步,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你往后拽”的疲惫,正一点点啃噬着她。她甚至有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自不量力了,一个小作坊,凭什么跟钟启明那样的资本体量硬碰硬?

    ——

    “我就知道,你还没走。”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晚猛地回神,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

    陆保言却已经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说那些“别难过、会好的”的空话,只是把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她面前,然后,安静地拿起桌上那两封信和她整理的资料,一份一份,看得极仔细。

    展厅里,只剩下翻纸的轻响。

    良久,他放下资料,开口第一句话是:“老作坊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钟启明撬房东、卡木料商的证据链,正在固定。这些行为,已经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和不正当竞争,反过来,是我们手里的牌。”

    苏晚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

    “你以为这两天,只有你一个人在扛吗?”陆保言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笃定,“苏晚,我说过,经营你拍板,但你不是一个人。你负责往前冲,那些你顾不上的暗处,我替你看着。”

    这句话,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她那颗悬了三天的心,忽然就有了着落。

    她一直强撑着的那股劲,在他面前,终于松动了。

    “陆保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疲惫,“我是不是……特别天真?我总觉得,只要东西做得够好、够真诚,就一定能成。可他们根本不跟我比东西,他们比的是谁更没底线。专利是抢注老祖宗的,场地是撬的,料是卡的……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我守着的这些,到底有没有用。”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铠甲,露出脆弱。

    陆保言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和掩不住的倦色,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讲道理,只是放缓了声音。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我刚入行那年,投过一个做国产精密轴承的团队,被国外巨头用专利围猎,手段和今天一模一样——抢注、诉讼、断供、挖人。那个团队扛了整整三年,最难的时候,创始人把房子都抵押了。所有人都劝他认输,他没认。”

    “后来呢?”苏晚轻声问。

    “后来,他们硬是绕开了国外的专利墙,做出了自己的结构,现在,那家公司是国内细分领域的第一,反过来把产品卖回了欧洲。”陆保言看着她,一字一句,“苏晚,底线这个东西,短期看,守底线的人会吃亏,因为你有顾虑,对手没有。可拉长了看,能笑到最后的,永远是那些有真东西、守得住底线的人。钟启明越是用这种手段,越说明,他怕你。”

    “他怕的,从来不是你的销量。”

    “他怕的是,你证明了——不靠他那套,也能成。”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那些几乎要熄灭的火苗,被他这番话,一点点重新点燃。

    是啊。

    如果她现在认输,那才是真的,让爷爷、让七叔公、让所有相信“好东西能传下去”的人,失望。

    “我懂了。”她深吸一口气,眼里的迷茫褪去,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场地我继续找,供应链我一条条重新谈,这场官司,我不仅要应诉,我还要打赢,把他们抢注老祖宗手艺的事,一并掀出来。”

    这才是他认识的苏晚。陆保言唇角微扬,眼底满是赞许。

    ——

    可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封律师函末尾的落款律所时,他脸上的从容,却几不可察地凝住了。

    落款处,赫然印着一家律所的名字——恒德律师事务所。

    陆保言的瞳孔,微微一缩。

    恒德,正是承光资本合作了多年的常年法律顾问。承光几乎所有的投资协议、尽职调查、法律文件,都出自这家律所之手,他和恒德的高级合伙人,更是私交甚笃。

    换句话说,木屿用来起诉晚序的“刀”,恰好出自他自家机构最熟悉、也最信任的“兵工厂”。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若想帮苏晚打赢这场官司,有的是办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恒德的路数、底牌和打法。可同样意味着,一旦他动用这些资源,就等于让承光资本,深度卷入一家被投企业和外部公司的纠纷,甚至会被质疑“利用机构关系为私人关系谋利”,触碰投资行业最敏感的红线。

    帮她,可能违背他恪守多年的职业规则,甚至动摇他在承光的位置。

    不帮,看着她独自面对一张由专业机构织就的大网,他做不到。

    陆保言捏着那页薄薄的律师函,指节,缓缓收紧。

    苏晚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怎么了?这家律所……有问题?”

    陆保言沉默了几秒,最终,把那封律师函轻轻放回桌上。

    他抬起眼,看向苏晚,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挣扎,以及一丝最终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决然。

    “没问题。”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对自己许下了一个承诺,“这家律所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只是这一次——”他顿了顿,目光复杂,“我可能要,破一次例了。”

    苏晚还想问些什么,陆保言却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拨通了一个电话。

    夜色里,他挺拔的背影,第一次显得有些孤决。

    苏晚不知道的是,为了她,这位向来把“规则”和“分寸”刻进骨子里的投资人,即将第一次,亲手违逆自己坚守了许多年的那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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