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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只活在回忆里的深渊

    钱钱医生回过神,指尖从旧镊子上移开,拿起新的。

    可缠在镊子柄上的蛛网防滑套触感陌生,它忍不住又看了眼旧镊子。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花,一点点铺满森林。

    小貉踩着月光走进院子,藤编篮里的工具碰撞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它径直来到雪人面前,停下脚步,林宇和小满蹲坐在不远处,看着它伸出爪子,悬停在离雪人“拒绝之环”一寸的地方。

    小貉闭上眼睛,毛茸茸的耳朵微微颤动,像是在倾听什么。

    过了许久,它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时,瞳孔里映着细碎的光。

    “不是活的!”它声音很轻:“你们看……”

    林宇和小满凑近,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雪人的轮廓在月下泛着冷光。

    “用心看。”小貉低声说:“看那些光。”

    林宇忽然想起自己画漫画时,偶尔会盯着墨渍看出画面。

    他试着放松眼睛,模糊焦点。

    果然,雪人的周围,有无数细小的,亮晶晶的碎片在浮动,像被冻住的星尘。

    那些碎片里藏着画面:

    王大海兴奋的推着雪球,熊掌拍在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呼披着梧桐叶披风,踮着脚给雪人系红围巾,尾巴卷成个圈保持平衡;

    钱钱医生端着果茶从屋里出来,热气模糊了蝉蜕眼镜,钱钱医生笑着说:“大家歇会儿,喝点热的吧。”

    全是去年冬天的事,一幕一幕,在碎片里无声地重复,像被按下了循环键。

    “是记忆。”小满小声说,鞘翅微微发颤:“是我们去年的记忆。”

    “不止是记忆。”小貉收回爪子,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凝重:“我们太想留住那些日子了,尤其是林宇……你总说去年冬天,是来森林后最暖的,画本子时也总把去年的雪人画得特别圆。”

    林宇愣住了,他确实总翻出画去年雪人的那一页看,红围巾在树叶纸上的颜色都快被他摸浅了。

    “这些念想太沉,借着今年的雪,凝成了形。”小貉望着雪人:“它不伤动物,只是……想把过去留住,留到忘了现在。”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风风拄着拐杖,一步一晃地走了进来,它看着雪人,眼睛里映着雪光。

    “记得太多,”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时和忘了差不多。”

    林宇、小满和小貉都看向它。

    风风慢慢走到雪人旁边,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忘了的,走不动路是因为找不着方向;记得太牢的,走不动路是因为舍不得抬脚。”

    它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你看它,把自己冻在去年,今年的风都吹不进它心里了。”

    月光落在雪人身上,那圈“拒绝之环”泛着更冷的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诊所院外的树上就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争吵声。

    往日这个时辰,灰麻和棕麻早该各自衔着盛满露珠的叶片,在枝桠间比谁的露珠更透亮。

    可今天,灰麻扑棱着翅膀嚷:“去年那棵老槐树比这高半截,站在树顶能瞅见三亩地的露珠!”

    棕麻立刻反驳:“胡说!去年的风比今年急,露珠早被吹跑了,还是前年的橡树好,枝桠密,露珠存得住!”

    两只麻雀争得忘了时间,等朝阳爬过树梢,叶片上的露珠已被晒得只剩星星点点,它们才懊恼地停了嘴,却都没提“今天该去采新露珠”这回事。

    林宇蹲在诊所门前,把这一幕画进画本。

    “这不对劲。”阿呼披着梧桐叶披风,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披风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雪粒。

    它圆滚滚的身子急得直转圈,耳朵竖得像两根小雷达:“林宇,你闻没闻到?空气里有股‘发潮’的味儿!”

    林宇抽了抽鼻子,只闻到雪水融化的清冽气。

    “不是真的潮!”阿呼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是‘劲儿’慢了!你看那麻雀,那兔子,还有昨天王大海说蜂蜜不甜,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爪子,在拽着大家的脚后跟,让大伙儿总回头看,却忘了往前迈脚!”

    它凑近雪人几步,又猛地后退:“就是它!这雪人周围的‘气’是死的,不流动!”

    午后,诊所里挤满了动物。

    钱钱医生坐在林宇旁边,林宇把画本摊在桌上,指着那些记录:“阿呼说得对!这雪人不像普通的雪堆,它更像是一面只映照过去的镜子。”

    他点了点画着麻雀争吵的那页:“它在吸引大家的‘怀念’。我们越想去年的好,它就越稳固;反过来,它越稳固,就越容易让我们觉得‘现在不如过去’。”

    “可……这有什么危害呢?”小满小声问:“怀念以前,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但不能被它拖着走,如果我们总想着‘去年的快乐’,今年就不会再有‘新的快乐’了!”

    钱钱医生点点头,蝉蜕眼镜后的目光沉了沉:“就像药草,去年的陈药有陈药的用处,但总得采新的,才能治今年的病。”

    王大海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忽然“嗷”了一声。

    小满的眼圈有点红:“可它……它身上有我们去年的影子啊。就这么……让它化掉吗?”

    没有动物再说话,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融雪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风风拄着拐杖,慢慢从墙角挪了过来。

    它的眼神比平时更茫然,像蒙着层薄雾。

    “我上午……去了趟琥珀林。”它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站在那棵老松树下,总觉得……我们好像在那儿做过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是什么事来着?”风风皱着眉,爪子使劲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记得……很重要,好像和‘现在’有关……可具体是啥,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小貉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藤编篮里的工具发出一声轻响。

    王大海脸上的憨厚不见了,眉头拧成个疙瘩。

    钱钱医生的爪子紧紧攥住了荷叶边围裙。

    林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连对抗噬忆兽的核心记忆,那个让它们明白,“当下联结才是力量”的关键,竟然也开始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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