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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袄子

    那块布被拿回去之后,河边上安静了几天。可那几天里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河底往上浮,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挖一条很长的隧道,挖着挖着就要挖到水面了。我每天路过河边都要看一眼,水还是那水,青石板还是那青石板,可底下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闷劲儿,像一锅没盖盖子的开水,已经冒热气了,只差最后一把火就能滚起来。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木茬子飞起来落在脚边。我弯腰去捡的时候,余光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瘦瘦的,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是孙大爷,那个耳朵背得快九十岁的老头。他站在院门口,一只脚踩着门槛,一只脚还在外面,像是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隔着半个院子看着我,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被他的手掌包着看不清楚。

    我放下斧头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那只攥着的手,慢慢张开。掌心里躺着一小块布,白色的,边角整齐,叠得方方正正的。我伸手拿起来展开一看,手心顿时一紧。

    是一件小袄子。做得小巧精致,袖口窄窄的,领口收得紧,像是给什么小东西穿的——猫。跟之前我捡到的那块碎布一样的白粗布,针脚细密,缝得结实。袄子的前襟上绣着一朵花,粉色的,五片花瓣全都绣完了,每一片都饱满圆润,针脚服服帖帖地趴在布面上,像是刚绣好就被捧了出来。可花朵旁边还有一根线头垂着,没剪断,末端还穿着针。针是极细的绣花针,锈得不厉害,在日光底下泛着细细的银光,像是绣花的人绣完最后一针就停住了,还没来得及剪线头,也来不及把针拔出来。

    “从哪儿来的?“我的嗓子干得厉害。

    孙大爷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嘴皮干裂起皮,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河底。“他说,声音又干又哑,像是石头磨石头,“今早我在河边那块青石板上面看见的。搁得端端正正的,像是有人从底下托上来的,放在石板上晾着。上头压着一块石头,怕被风吹走。“

    “你确定是河底的东西?“

    孙大爷没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那小袄子的下摆。我翻过来一看,下摆边缘有一小块黄褐色的印迹,已经干透了,贴在布面上硬邦邦的,像是河水里的泥沙嵌进了布里。这块布确实在水底下泡过,而且泡了很久,久到泥都跟布长在一起了。

    “这件袄子……是白娘做的?“我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孙大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的头摇得很慢,像是脖子使不上劲儿了。“是她做的,也不是她做的。她活着的时候缝了一半,没缝完就跳下去了。后来有人替她缝完了。“

    “谁替她缝的?“

    孙大爷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远处后山的方向,又落回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放这句话。“她。那只猫。猫走了好多年以后,有人看见它蹲在老柳树底下,嘴里叼着一根针,绕着树根走了好几圈。后来那件袄子就被人从柳树洞里掏出来了。掏出来的时候只剩下半片袖子,后来每年夏天都会多一片。慢慢地袖子缝上了,后背缝上了,前襟也缝上了。今年夏天最后一片前襟也缝上了,整件袄子终于全了。白娘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件袄子。她搓了那么多年的衣裳,等的就是这件东西。她要把这件袄子给它穿上,它才能跟着她走。“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托着那件小小的白袄子,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我觉得它沉。沉得像一整条河压在掌心里,沉得像几十年的等待和几十年的搓洗都叠在这几片薄薄的布面上了。白娘在河底下搓了那么多年衣裳,她搓的不是自己的衣裳,是这件袄子。她一直在等它缝完,等她亲手把它穿上那只猫,猫才能跟她走。

    孙大爷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屯道上越走越远,瘦得只剩一个轮廓,被夕阳的光拉得细长细长的,像一根快要折断的干树枝。他走到屯道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那件小袄子我放在窗台上晾了一下午。它刚从河底上来,还带着一股潮气,淡淡的河腥味儿,混着一点棉布被泡久了之后发出的那种沉闷的甜味,不浓,但一直散不去。太阳晒着它,把那些潮气一点一点地蒸发出去,布面慢慢从微湿变成了干爽,可那股河腥味儿还在,像是河底下待了太久,沾到骨子里了,怎么晒都晒不透了。

    傍晚的时候我端着那件袄子去了河边。夕阳已经落了大半,河面上只剩一道窄窄的金红色的光带,在水面上轻轻晃着。我走到青石板前面蹲下来,把那件小袄子放在石板上。袄子搁在石面上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棉布搭在石头上发出的那种细微的摩擦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件袄子。它在暮色里白得发软,前襟上那朵粉花在最后的夕光里看着又淡了一些,像是要融进布面里去了。那根没剪断的线头还垂在花瓣旁边,针尖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把针拔了出来。

    我把袄子往石板中间推了推,让它离水更近一些。袄子的下摆快要碰到水面了,可还没碰到,就差那么一点点。我看着那一点点的距离,像是看着一件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快要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等着窗外的动静。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我听见了——水声。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慢慢地浮上来了,顶开了水面,然后停住了。水声停了之后有一阵极其漫长的安静,像是整条河都在屏着呼吸。

    然后我听见了“嚓“的一声,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声响,像是在石板上搓了一下布。可这回只有一声,响完之后就没有了。我没有睁眼看,就那么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安静下来,连屋檐上的草都不摇了。世界像是被人按住了,定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河边看。青石板上那件小袄子已经不在了。石面上留着一点水渍,浅浅的,还没干透,像是什么东西刚从水底下爬上来拿走了袄子,又在石板上趴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它回去了。水渍旁边有一圈细小的泥痕,五个极浅的印子,像是有人用手撑了一下石板——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的,又细又小,指甲的印记也留着。不是人的手,是猫爪子。梅花形的,软软的,按在湿石板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子。那只猫来过了。它从河底上来,把那件袄子叼走了。它等了那么多年,等到白娘给它做的衣裳终于缝完了。它把衣裳叼回河底去了,让白娘亲手给它穿上。

    我蹲在青石板旁边看了很久。那圈猫爪印在石板上慢慢变干、变浅,最后只剩下一点点痕迹,像是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水垢,薄薄的一层,用手一擦就没了。

    河水还在流着,不急不慢的,跟昨天一样,跟十年前一样,跟四十年前也一样。可我知道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件袄子下去了,白娘等了这么多年,等到那只猫最后来了一趟,把它叼下去了。她可以把那件搓了那么多年的布放下了,可以把猫抱在怀里给它穿衣裳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青石板空空的,跟普通的石头一样了。河水在日光底下亮晃晃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我知道底下有一个人正在给一只猫穿衣裳。白衣服的女人蹲在河底那个暗洞的洞口,手里托着一件白色的小袄子,她旁边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耳朵后面有一小撮灰毛,安安静静地蹲着,尾巴一圈一圈地绕着她的脚踝。她把袄子慢慢展开,前襟上那朵粉花已经绣完了,五片花瓣都好好的,一根线头还在垂着。她伸手把那根线头捻了一下,像是想把它拽断,可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只猫,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袄子给猫穿上。

    猫站起来抖了抖身子。那件白色的小袄子不大不小,刚刚好,贴在它身上,像是缝的时候就是照着它的尺寸做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白娘站起来牵着那只猫走了。她们往暗洞深处走了,越走越远,背影缩成一小团白,最后彻底看不见了。那个暗洞的洞口慢慢地合拢了,像是有人在水底关上了一扇门,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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