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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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白布晾干之后，我把它收进了书里，可每天晚上躺在炕上总会想起它。它太小了，小到攥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可它上面绣的那半片花瓣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淡粉色的，快要褪没了，针脚细密密的，像是绣花的人把一辈子的耐心都缝进去了。
第二天我拿着那块布去找了奶奶。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白色的被单在绳子上垂着，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一面旗。我把布递给她，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对着日光举起来眯着眼瞧了瞧那些绣线。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这布面是老粗布，棉的，厚实，老式的织法。现在没人织这种布了，三十年前就没人织了。“她把布放下，手指头捻着边角搓了两下，“布边是手撕的，不是剪刀剪的。撕的人手劲儿不大，撕得不太齐。“
“那绣花呢？“
“丝线，粉色的。这种线以前镇上才有得卖，屯子里的人不会用这种线绣花，太贵了，绣错了拆不起。“奶奶把布翻了个面，看着背面那些拆了又绣的线脚，声音低了一些，“绣了拆拆了绣，反反复复好几回。绣花的人不满意，觉得没绣好，拆了重来。拆了好几回还是不满意，可后来她没时间了，就留下了这一瓣。“
“谁没时间了？“
奶奶把布叠好递回给我，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把晒被单的绳子松了松，被单垂得更低了一些，在风里晃悠着。“你先放着吧。等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奶奶不肯说，我心里更像揣着一团乱麻。那几天我白天路过河边都要停一下，看看青石板上有没有人，看看水面上有没有漂东西。可那条河安安静静的，跟别的河一样，水在流，草在长，该干什么干什么。青石板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那块布像是从河底伸上来的一只手，递了一件东西就收回去了，再也不露头了。
又过了几天，孙猎户来找我。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烟卷，没点，就那么夹在指缝里来回地搓着。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捡了块布？“
“你怎么知道的？“
“屯里人都知道了，传得快。“他往门槛上蹲下来，把烟卷叼在嘴上，还是没有点，“你捡的那块布，我见过。以前河里漂上来过一样的东西，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小子。有一天傍晚我在河边洗手，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小块白布，也是这种老粗布，边角也是手撕的。我捞起来看了看，布面上也绣着花，也是粉色的，跟你捡的那块一样。“
“那布呢？“
“我拿回家给我娘看了，我娘说那是河婆的。让我送回去。“孙猎户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指缝里转了两圈，“我当天晚上又拿回河边了，放在青石板上。第二天早上去看，布已经不见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心里那些疑问一个一个地往外冒。“河婆是谁？“
孙猎户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挑拣哪些话可以说。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起来说：“你去问屯里最老的人。孙大爷，耳朵背的那个。他知道的事比我多。我那时候还小，只记得我娘说河婆是河底下住着的人，她每年夏天上来一趟，在青石板上坐着搓衣裳。那件衣裳她搓了好多年了，一直没搓完。谁要是捡了她掉的东西不还回去，她会来找你的。“
“怎么找？“
孙猎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藏着一点我没法形容的东西——不是怕，是一种“我见过所以我知道“的笃定。“她会在你睡着的时候站在你窗户外面搓衣裳。你没醒，可你能听见搓衣裳的声音——'嚓嚓，嚓嚓'的，像是布在石板上被来回搓着。你醒了睁眼看，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可那声音还在，从窗外传进来，一下一下的，一直到天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竖着耳朵听窗外的动静。后山的方向安安静静的，河边的方向也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可快到后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嚓“。
很轻，像是有人在石板上搓了一下布，搓了一半停住了。
我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心跳砸在胸口上咚的一声。窗户外面黑漆漆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白晃晃一片，什么都没有。可那声“嚓“之后，院子里的风停了，树不摇了，连远处的狗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声音都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安静，填满了整个院子、整个屯子、整条河。
我又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没有第二声“嚓“，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我躺回炕上把被子裹紧，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旧水渍还在，在月光底下看着比白天更深一些，像是有人在上面重新描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孙大爷家。孙大爷住在屯子最西边一间半塌的土房里，耳朵背了快十年了，平时不怎么出屋，有人跟他说话得凑到耳边上吼。我蹲在他炕沿前头扯着嗓子喊了好几遍“河婆“，他才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半天，像是在辨认我是谁家的人。
“河婆啊……“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河婆不是鬼。她不是鬼，她是等人的人。“
“等谁？“
孙大爷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才舍得吐出来。“等猫。“他说，“她等一只猫。白猫，耳朵后头有一小撮灰毛的。那只猫死之前被人打死了，她抱着猫在河边坐了三天三夜，坐完之后把猫埋在老柳树底下，埋完了自己走进河里去了。她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等你来找我。'“
“那只猫后来回来过吗？“
孙大爷沉默了很久。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几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回来过。回来好几回了。它把命分给别人，救了这个救那个。可它一直没去河底下找她。它还在等，等把该还的债都还完了，就去河底下接她。“
“那它什么时候能去？“
孙大爷的嘴又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快了。它把能还的都还完了。最后一个它送走了，送完了它就该回头了。回头走下河，去底下找她。她等了好多年了，衣裳搓了好多年了，一直没搓完。她在等他去了，等他把那件猫袄子带下去，她就能把衣裳缝完了。“
我蹲在炕沿前面看着孙大爷，他枯瘦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只在眼眶里汪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他看着我，像是想确认我已经听懂了，然后又慢慢转过头去，把脸对着窗户的方向，不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出了孙大爷的屋子。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后背还是凉的。我站在屋檐底下缓了一会儿，那片白布的样子又浮了上来，绣了一半的花瓣，拆了又绣的线脚。她搓了那么多年的衣裳，搓了不知道多少个夏天，还没搓完。她在等那只猫把最后一样东西带下去，她才能把那件衣裳缝上最后一针。
那件猫袄子，白娘跳河之前给猫做的那件小袄子，到底在哪儿？是被谁拿走了，还是跟着那只猫一起走了？如果它在某个人手里，那个人知不知道那件袄子底下压着一整条河？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那声“嚓“。比上次清楚一些，像是在窗台上搓了一下。我睁开眼坐在炕上，没往窗户那边看。我知道窗外有人，白衣服的，头发披着，她蹲在窗台上搓着手里那件看不见的衣裳。她不是来吓我的，她是来找那块布的。那块布从她衣裳上掉下来了，漂到河面上被我捡走了。她来找我要回去。
我下了炕，从书里拿出那块叠好的白布，走到窗户前面站住了。隔着窗纸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她在外面。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把布从缝里递了出去。外面伸进来一只手——白白的，瘦瘦的，指甲粉粉的——她接过了那块布，轻轻攥了一下，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窗户缝里吹进来一阵凉丝丝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像是河底淤泥被翻起来之后散出来的那种味道。
风散了之后，窗户外面安安静静的。我关上窗户，回到炕上躺下。刚才被那只手带进来的潮气还没散尽，在屋里飘着，淡得像一缕烟，慢慢被夜风吹散了。
那天晚上我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女人蹲在河边，穿着一身白衣服，手里搓着一件白色的小袄子。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表情。她旁边蹲着一只白猫，通体雪白，耳朵后面有一小撮灰毛，安安静静地蹲在她腿边，尾巴一圈一圈地绕着她的脚踝。
那个女人一边搓衣裳一边跟猫说话，声音很轻很细。她说：“你别跑了。外面冷。你跑了就没人给你缝衣裳了。“猫蹲在那儿没动，尾巴还在绕着她的脚踝，一圈一圈的，不紧不慢的。她停下了搓衣裳的手，低头看着那只猫，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搓那件小袄子了。搓一下，停一下，搓一下，又停一下，像是永远也搓不完。
我站在远处看着她们。河水在她们身边缓缓地流着，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那个女人和那只猫就蹲在那儿，一个搓衣裳，一个蹲着看，像是已经那样蹲了很多年了，像是还会继续蹲很多年，蹲到某一天有人把那件袄子带下去，她才能缝完最后一针。
我醒了之后坐在炕上，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鸡叫了头遍。窗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那只手来过，把那块布拿走了，窗台上连一滴水都没留下。可床头枕边留了一点潮气，淡淡的，混着一股河水的味道。我低头看了看枕头边沿，有一小片水渍，像是有人用湿漉漉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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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拿着那块布去找了奶奶。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白色的被单在绳子上垂着，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一面旗。我把布递给她，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对着日光举起来眯着眼瞧了瞧那些绣线。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这布面是老粗布，棉的，厚实，老式的织法。现在没人织这种布了，三十年前就没人织了。“她把布放下，手指头捻着边角搓了两下，“布边是手撕的，不是剪刀剪的。撕的人手劲儿不大，撕得不太齐。“
“那绣花呢？“
“丝线，粉色的。这种线以前镇上才有得卖，屯子里的人不会用这种线绣花，太贵了，绣错了拆不起。“奶奶把布翻了个面，看着背面那些拆了又绣的线脚，声音低了一些，“绣了拆拆了绣，反反复复好几回。绣花的人不满意，觉得没绣好，拆了重来。拆了好几回还是不满意，可后来她没时间了，就留下了这一瓣。“
“谁没时间了？“
奶奶把布叠好递回给我，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把晒被单的绳子松了松，被单垂得更低了一些，在风里晃悠着。“你先放着吧。等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奶奶不肯说，我心里更像揣着一团乱麻。那几天我白天路过河边都要停一下，看看青石板上有没有人，看看水面上有没有漂东西。可那条河安安静静的，跟别的河一样，水在流，草在长，该干什么干什么。青石板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那块布像是从河底伸上来的一只手，递了一件东西就收回去了，再也不露头了。
又过了几天，孙猎户来找我。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烟卷，没点，就那么夹在指缝里来回地搓着。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捡了块布？“
“你怎么知道的？“
“屯里人都知道了，传得快。“他往门槛上蹲下来，把烟卷叼在嘴上，还是没有点，“你捡的那块布，我见过。以前河里漂上来过一样的东西，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小子。有一天傍晚我在河边洗手，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小块白布，也是这种老粗布，边角也是手撕的。我捞起来看了看，布面上也绣着花，也是粉色的，跟你捡的那块一样。“
“那布呢？“
“我拿回家给我娘看了，我娘说那是河婆的。让我送回去。“孙猎户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指缝里转了两圈，“我当天晚上又拿回河边了，放在青石板上。第二天早上去看，布已经不见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心里那些疑问一个一个地往外冒。“河婆是谁？“
孙猎户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挑拣哪些话可以说。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起来说：“你去问屯里最老的人。孙大爷，耳朵背的那个。他知道的事比我多。我那时候还小，只记得我娘说河婆是河底下住着的人，她每年夏天上来一趟，在青石板上坐着搓衣裳。那件衣裳她搓了好多年了，一直没搓完。谁要是捡了她掉的东西不还回去，她会来找你的。“
“怎么找？“
孙猎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藏着一点我没法形容的东西——不是怕，是一种“我见过所以我知道“的笃定。“她会在你睡着的时候站在你窗户外面搓衣裳。你没醒，可你能听见搓衣裳的声音——'嚓嚓，嚓嚓'的，像是布在石板上被来回搓着。你醒了睁眼看，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可那声音还在，从窗外传进来，一下一下的，一直到天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竖着耳朵听窗外的动静。后山的方向安安静静的，河边的方向也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可快到后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嚓“。
很轻，像是有人在石板上搓了一下布，搓了一半停住了。
我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心跳砸在胸口上咚的一声。窗户外面黑漆漆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白晃晃一片，什么都没有。可那声“嚓“之后，院子里的风停了，树不摇了，连远处的狗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声音都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安静，填满了整个院子、整个屯子、整条河。
我又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没有第二声“嚓“，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我躺回炕上把被子裹紧，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旧水渍还在，在月光底下看着比白天更深一些，像是有人在上面重新描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孙大爷家。孙大爷住在屯子最西边一间半塌的土房里，耳朵背了快十年了，平时不怎么出屋，有人跟他说话得凑到耳边上吼。我蹲在他炕沿前头扯着嗓子喊了好几遍“河婆“，他才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半天，像是在辨认我是谁家的人。
“河婆啊……“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河婆不是鬼。她不是鬼，她是等人的人。“
“等谁？“
孙大爷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才舍得吐出来。“等猫。“他说，“她等一只猫。白猫，耳朵后头有一小撮灰毛的。那只猫死之前被人打死了，她抱着猫在河边坐了三天三夜，坐完之后把猫埋在老柳树底下，埋完了自己走进河里去了。她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等你来找我。'“
“那只猫后来回来过吗？“
孙大爷沉默了很久。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几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回来过。回来好几回了。它把命分给别人，救了这个救那个。可它一直没去河底下找她。它还在等，等把该还的债都还完了，就去河底下接她。“
“那它什么时候能去？“
孙大爷的嘴又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快了。它把能还的都还完了。最后一个它送走了，送完了它就该回头了。回头走下河，去底下找她。她等了好多年了，衣裳搓了好多年了，一直没搓完。她在等他去了，等他把那件猫袄子带下去，她就能把衣裳缝完了。“
我蹲在炕沿前面看着孙大爷，他枯瘦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只在眼眶里汪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他看着我，像是想确认我已经听懂了，然后又慢慢转过头去，把脸对着窗户的方向，不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出了孙大爷的屋子。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后背还是凉的。我站在屋檐底下缓了一会儿，那片白布的样子又浮了上来，绣了一半的花瓣，拆了又绣的线脚。她搓了那么多年的衣裳，搓了不知道多少个夏天，还没搓完。她在等那只猫把最后一样东西带下去，她才能把那件衣裳缝上最后一针。
那件猫袄子，白娘跳河之前给猫做的那件小袄子，到底在哪儿？是被谁拿走了，还是跟着那只猫一起走了？如果它在某个人手里，那个人知不知道那件袄子底下压着一整条河？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那声“嚓“。比上次清楚一些，像是在窗台上搓了一下。我睁开眼坐在炕上，没往窗户那边看。我知道窗外有人，白衣服的，头发披着，她蹲在窗台上搓着手里那件看不见的衣裳。她不是来吓我的，她是来找那块布的。那块布从她衣裳上掉下来了，漂到河面上被我捡走了。她来找我要回去。
我下了炕，从书里拿出那块叠好的白布，走到窗户前面站住了。隔着窗纸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她在外面。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把布从缝里递了出去。外面伸进来一只手——白白的，瘦瘦的，指甲粉粉的——她接过了那块布，轻轻攥了一下，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窗户缝里吹进来一阵凉丝丝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像是河底淤泥被翻起来之后散出来的那种味道。
风散了之后，窗户外面安安静静的。我关上窗户，回到炕上躺下。刚才被那只手带进来的潮气还没散尽，在屋里飘着，淡得像一缕烟，慢慢被夜风吹散了。
那天晚上我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女人蹲在河边，穿着一身白衣服，手里搓着一件白色的小袄子。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表情。她旁边蹲着一只白猫，通体雪白，耳朵后面有一小撮灰毛，安安静静地蹲在她腿边，尾巴一圈一圈地绕着她的脚踝。
那个女人一边搓衣裳一边跟猫说话，声音很轻很细。她说：“你别跑了。外面冷。你跑了就没人给你缝衣裳了。“猫蹲在那儿没动，尾巴还在绕着她的脚踝，一圈一圈的，不紧不慢的。她停下了搓衣裳的手，低头看着那只猫，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搓那件小袄子了。搓一下，停一下，搓一下，又停一下，像是永远也搓不完。
我站在远处看着她们。河水在她们身边缓缓地流着，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那个女人和那只猫就蹲在那儿，一个搓衣裳，一个蹲着看，像是已经那样蹲了很多年了，像是还会继续蹲很多年，蹲到某一天有人把那件袄子带下去，她才能缝完最后一针。
我醒了之后坐在炕上，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鸡叫了头遍。窗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那只手来过，把那块布拿走了，窗台上连一滴水都没留下。可床头枕边留了一点潮气，淡淡的，混着一股河水的味道。我低头看了看枕头边沿，有一小片水渍，像是有人用湿漉漉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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