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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陈明旻为鬼告状

    陈明旻为鬼告状

    转眼间,七年过去了,陈家庄的男孩陈明旻寄居于舅舅家,他朦朦胧胧间,总觉得人间就像清澈得楠溪江水,水底可见一个个鹅卵石,他以为,人与人之间本该如此,干干净净,不会有算计和害人。

    可直到一件事的发生,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隔壁邻居家有个孩子叫吴顺子,和他一起玩耍得非常要好,陈明旻亲昵地叫他小顺子。

    其实,小顺子三岁便成了孤儿,爹娘双双染病离世,临终前将他托付给亲叔叔吴德兴。

    叔叔吴德兴是个不务正业的登徒子,收留侄子不过是碍于乡人的眼光与他那一点卑微的面子,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他续弦李氏,心眼比针尖还小,得了个外号叫“跳蚤”。她更是看不惯丈夫竟然收留了这么个孤儿,早就藏着掖着想要整死小顺子。

    李氏整天刻板,摆出一张冷脸,嘴角下摆,像一只翻了的小船,她语言刻薄,像是谁都欠她三斗米一样。堂弟堂妹见大人这样,也跟着打压排挤小顺子,小顺子明白:在这世上,自己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能有一口热饭吃,能有一张床睡,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想到这一层,小顺子从不抱怨。他每天小心翼翼包揽所有家务,只求不被赶出家门。陈明旻,是他苦难日子里唯一的慰藉,也只有和他在一起,才找到一丝奢望中快乐。

    “明旻,快来!我们一起去抓鱼;明旻,我们一起去挖野菜……”

    往日种种,陈明旻看在眼里,只期望自己和小顺子赶快长大,脱离苦难,一起去赚钱,打拼家业。

    可有一天,小顺子满脸沮丧地找来说:“明旻,我不能陪你出去玩了,婶婶又打我了。”

    陈明旻望着他腿上一块青一块紫的伤痕,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跳蚤平日里只给小顺子残羹冷饭,稍有不顺心,抄起棍子就往死里打。看着小朋友饿得、累得、瘦得皮包骨头,陈明旻心疼极了。他每天省下自己一半的口粮,偷偷塞给小顺子。可这点微弱的善意,终究没能帮小顺子躲过命运的毒手。

    那年盛夏,酷暑难耐。村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道人,整日兜售符纸咒物。吴德兴不知何故,与那道人饮酒相交,醉后买回二面黑底红纹的布旗,名曰罗门教镇物,说插在家中便可安宅镇运。村里人都看不懂旗上纹路,只觉那暗红印记,像风干的血迹。

    陈明旻像往常一样怀里揣着省下的杂粮饼,等了整整一天,也没见小顺子的人影。

    直到傍晚,村里炸开了锅——小顺子进山去采野菜被五步蛇咬了,毒发身亡。

    吴德兴草草花了些小钱,寻来一口薄皮棺材,连夜把侄儿抬去乱葬岗,草草掩埋。

    陈明旻听了一阵晕眩,疯了一样追到村口,望着那口被两个人抬着渐行渐远的黑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小顺子死后,陈明旻难过了许久。

    头七那夜,月色惨白。陈明旻辗转难眠,起身走到窗前。远远望去,吴德兴宅子顶上,那面罗门教的黑旗静静立在风中,纹丝不动。他正要移开目光,忽然瞥见墙角——一道瘦弱身影凭空而立,双脚离地,朦胧虚幻,正是死去的小顺子。

    陈明旻心中毫无惧意,擦干眼泪,只剩满心疼惜:“小顺子,回来了,你饿了吗?我这儿有麦饼,你拿去充饥。”

    小顺子缓缓抬头,面色惨白如纸,声音阴冷飘忽:“明旻,我不是来找你要吃的。我在找我的双脚。”

    陈明旻心头一惊:“你的脚不是好好长在身上吗?”

    小顺子瞬间泪流满面,一句毛骨悚然的真相缓缓道出:

    “那毒蛇从来没有咬过我。我是被叔叔和婶婶活活打死的。他们为了省钱,买来的一口棺木太小,硬生生锯断我的双腿,才把我塞进去。那游方道人给他们出了这么个主意,又卖给他们这面罗门教旗,说盖在尸身上、插在宅院里,再大的冤情也能化解。可我死得不甘啊——我被埋在荒郊,野狗过来趴开小土包坟墓,一双断脚被野狗叼走了。明旻,你能替我伸冤吗?”

    原来,所谓蛇毒丧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伪造的骗局。

    陈明旻怒火填膺,可他只是个八岁孩子,无权无势,能怎么办?

    “我没钱没势,没法替你讨回公道……”

    小顺子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破灭,两眼含泪,绝望地摇了摇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那一夜,陈明旻彻夜未眠。他曾随舅舅路过县衙,见过官府惩恶扬善。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悄然升起——去县衙,为枉死的亡魂击鼓鸣冤。

    趁夜色,他偷偷溜出家门,一路狂奔到县衙后院。大门紧锁,墙根处有个破旧的狗洞。

    八岁的他身形瘦小如猴,当即俯身往里钻。谁知钻到半途,身子死死卡住,进退两难。

    危急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手从墙内伸出,将他稳稳提了起来。

    眼前之人,正是永宁县县令周道清。

    周县令望着满身灰土狼狈的少年,皱眉问道:“小男孩,深更半夜的,为何钻县衙狗洞?”

    陈明旻扑通跪倒,学着戏文里的模样恭敬磕头:“民男陈明旻,特来击鼓鸣冤,为冤死鬼魂讨回公道。”

    周县令微微一怔:“为鬼魂告状?”

    陈明旻毫无退缩,一字一句,将小顺子被害、断脚入棺、道人卖旗镇冤的始末全盘托出。

    周县令见他眼神澄澈坦荡,不似撒谎,当即点齐差役与仵作,连夜赶往乱葬岗。

    昏暗火把摇曳,棺木被缓缓撬开。仵作探头一看,吓得连退两步。

    棺中尸身之上,盖着那面罗门教黑旗。双腿已经不翼而飞,断口粗糙参差。周身查验完毕,没有半点蛇毒痕迹,唯有后脑勺一道狰狞的致命钝器所伤。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吴德兴与李氏被连夜抓捕归案。公堂之上,李氏为求减刑,不仅如实招认打死小顺子的罪行,还供出一桩陈年旧案:当年吴德兴为娶她,狠了狠心下毒手,用毒药毒死自己的原配妻子。

    最终,这对恶毒夫妇双双被判斩刑,大快人心。

    官府随即派人追查那名游方道人,可那人早已销声匿迹,无影无踪。只余下吴家屋檐下那面褪色的罗门教旗,孤零零立在晚风之中,静静摇曳。

    经过这件事,年少的陈明旻彻底明白了——

    这世间,有人安享太平,也有人终日惶恐,性命朝不保夕,随时都会遭遇无妄之灾。

    而那面诡异的罗门教旗帜,还有那个来去无踪的神秘道人,从此在他心底深深扎根,化作一道解不开的疑团。

    罗门教,究竟是何等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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