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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八十七章 相累

    李周巍问罢了这旧事,已把浊杀陵的另一位债主给寻清了,只是面上不动,且先按下来了,乘着风落到这城里去。

    在这城池之中,还有两尊巨像耸立。

    此二像通体青黄,有万分古意,不见有什麽威能,倒是上下的光彩玄妙不凡,隐约透露着些紫电雷光,来历久远。

    「镇漠玄煞铜像。」

    当今之世神道几乎断绝,想要再修是难之又难,李乌梢是借了素德一道灵宝威能,尚且只能算作鬼怪,李遂宁推动了天下风云、慕容允繁为半个北方之主,也不过混了个堪比紫府的实力——

    而这二尊玄像,倒有些神异,虞息心仔细研究了上方的光彩,便道:「有『身夔』的影子。」

    他道:「『身夔』之道上古时是太叔匡夷的道统,有武道法身,又御光明雷霆,有清平天下,振奋诸炁的意象,独清邃二炁可御,在百艺之中主玄像泥偶、金刚偃术。」

    「可这道统一向传承稀少,难以入门,曾为世尊天无惕得余,便与释道相亲,自赵昭武皇帝陨落,『身夔』之道坠陨,不复显现人间——此像有释道金刚之身,方才留存。」

    李周巍亦看出来了,他轻轻敲击了两下这玄像的甲衣,发出咚咚的巨响,便道:「确是古代的兜玄之物,被释道得去,取走了其中精华,又改作释道金刚之身来用——」

    他估量道:「在古代——此物应当有紫府後期的实力了。」

    可提起『身夔』,李周巍便记起当年在湖上大黎山间的问话了,疑道:「我听闻——『身夔』一道,与修士法躯相干,可有此事?」

    虞息心听了这话,沉吟一阵,答道:「禀王上,确有此事,这便指【法身】了【法身】一词,古义与今义相悖,与身神通完全不同,古代是真有法身这类术法要去修的,还要用上大量的资粮,好似半器半术,一如魏王的那魔焰法身——一旦斗法显化,便能高入云端,如同神灵。」

    他叹道:「我通读古代经典,常常有修士寻找某种灵液灵物,将其炼入法身之中,平时不显,可一旦斗法显化,便有种种妙处。」

    「而【法身】一术,根基多在『身夔』,或者说『身夔』主导的就是此道,一朝隐

    匿,种种道法瞬时失了根基,魏王这道法身根基在邃炁,方能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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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周巍道:「这倒是大事。」

    虞息心点头,叹道:「如何不是,诸门诸道之中,有道亦有术,三阴三阳乃是天地本真,无论显隐都不会影响大部分修士的修行,可部分五德就能影响到符籙、炼器等道,至於并古法,离道越远,就离术更近,往往影响的是一脉术艺的兴亡。」

    「自上元真君成道,『玉真』大兴,刻录在玉石上的符籙便大行其道,数量繁多,渐渐成了气候,记录性命的命玉则越来越灵验,便是此理了!」

    「两百年前,我道统之中多用魂灯记性命,要用灵物引燃,损耗甚多,近一百年来已渐渐改为玉石,仙道卓然之风,往往由洞天引领,恐怕不出二百年,这些法门从洞天中往外传去,天下人也就废弃魂灯纪命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道:「道术之物,各道理念不同,【凌沅】卖弄了。」

    李周巍自然知道他的忌讳,虞息心出身青玄,自然奉尊阴阳观,可所谓【三阴三阳乃是天地本真】这种话,在自家道统里说一说无妨,在当世当然是不方便多说的,倘若被人听了去,未免有些麻烦。

    李周巍自己就修『明阳』,岂会同他计较?拍了拍身旁的巨象,道:「凌沅以为,此物应当如何处置?」

    虞息心道:「当废去才是。」

    他道:「此物被释道所改,已经失了变化大小的神通,偏偏又要脚踏实地,牵连地脉,不过是紫府的威能,但凡牵出去,地动山摇,成片成片地危害百姓,也只有这慈悲道舍得四处去用。」

    李周巍赞许点头,道:「废了此物也好,以防後世有心之人复用,争斗难休,却又祸害不知几万人。」

    虞息心为难道:「可这东西硬如九天玄铁,也难处置。」

    可眼前的魏王负起手来,转过身,看向风沙滚滚的远方,似笑非笑地道:「自有处置的人来了。」

    虞息心抬起头,远眺西方,果然看到远方黑云压压,飞沙走石,暗成一片,狂风席卷,黄沙飞扬之中,正有一点点白色立在天地之间。

    这一点色彩太过渺小,好似是这黄昏中的一点白色灯火,如光如火般跳动着,可下一刻,那光彩就已经闪闪的到身前了。

    却是一位青年。

    此人身着白衣,长发披散,双眼璀璨如星,俊朗万分,双手空空,只在身後背了一把长剑,朴素无华。

    虞息心亦是飘摇出尘的仙道,又修了紫炁,身姿在北方也是一等一,可在此人面前竟低了一筹,这位凌沅真人一下把来人给认出来了,於是眼中复杂,後退一步,低眉道:「原来是拓跋道友。」

    来人正是代王,拓跋岐天!

    李周巍派人过来,与他约定在这大漠之上,解羽地之前决战,算算脚程时间,倘若他得到消息立刻从代国出发,也正是这个时候!

    而白衣青年在天地中飘飘的立着,站在城头上,笑道:「见过魏王。」

    李周巍那久久负在身後,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的手终於松开了,环抱在胸前,眼中闪烁出几分战意熊熊般的光,道:「早闻威名!」

    此时此刻,虞息心已经明白过来,他深行一礼,匆匆退下去,开始调动驱离这四周的部族与修士,而青年却笑道:「我代郡之众,谢过魏王恩情。」

    若是远究前缘,拓跋氏与他李周巍虽算不上是血海冤雠,却也是多交仇怨拓跋赐一度领命侵入湖上不说,当时李周巍被良鞠师逼的不得不以险招御敌,拓跋岐野可是无故南下,千里前来相阻!

    虽然拓跋岐野最後也是害得自家丢了法身,数百年修行险些功亏一篑,可怨仇从来都不是一句自作自受就能抹得清的——

    在拓跋岐天看来,李周巍完全可以亲身君临代地,将整个代国给倾覆,当场将他与拓跋岐野斩杀在盛乐之下,却两次派使者相邀别处斗法,显然是留情了。

    听了这话,李周巍只是摇头,笑道:「要谢——还是谢你拓跋氏的德治罢。」

    他李周巍当然没有兴趣兴师动众,带着中原、燕地的一众真人再杀到代国去,以至於

    一片生灵涂炭,整个代国,在李周巍眼中,最有价值的也只有这位代王拓跋岐天了。

    再者,在北方连年的变动之中,拓跋氏是极少数对魏李关怀备至的势力,这一家虽然同样是北方游牧南下,却承认了魏李的因果与法统,杀戮甚少,治国算得上是清平,远的且不说,高服的先祖便也是大梁保下来的人物。

    李周巍行事极少只顾恩仇,当年老蛟食人成性,便是仇上加罪,後来的燕帝虽然慷慨赴死,却治民不端,他不去多看一眼,拓跋氏至今都是代地的庇护者,也是极少数不残害、少残害自己治下臣民的势力,虽然早年多有阻他道路,李周巍却也给了极多的容忍。

    倘若你代国和燕国一个模样,我必定是要杀过去的。

    而眼前的白衣青年听了这话,眼中也浮现出几分感慨来,道:「德治——不曾想我拓跋氏——也能因此保全红尘!」

    李周巍却已不多说了,他迈前一步,天地也跟着昏暗下来,这魏王静静地道:「拓跋道友——倒是来得早。」

    白衣青年笑道:「如何能不早!求死之事,唯有从速,莫能拖延!」

    听了这话,李周巍慢慢皱眉了,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似乎不是很赞同,道:「争道之事,岂能与求死并论!」

    这话落罢,李周巍忽然明白了什麽,有些饶有趣味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白衣飘飘、面色平静的青年,问道:「拓跋道友——也要拿我证道麽?」

    拓跋岐天站在城头,身背青锋,看着那缓缓垂落的夕阳和被紫气驱从四处而去的牧民,面不改色,道:「所谓邃炁,为灾、为劫、为难,为证得不配、求而不全,克邃者受天得命,驯邃者治世教民——这道统要麽作帝王,要麽作魔君。」

    他道:「如今之世,已经没有帝王之业的可能,邃炁之修,唯有灾劫疑难这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众目睽睽之下向全天下证明,天下大势所选择的那个人不配得道——」

    李周巍虽然不修邃炁,却拥有这一道的法身,道慧极高,这样的道理,同样对邃炁颇有了解的他如何不知?他一点点把头抬起来,轻轻点头。

    这位代王却很平静:「先朝梁武帝君得道显赫,威震天下,正是有此二道,他既做了整个北方一朝的帝君,遂又在鸿沟之上斩杀恶蛟与凤麟,证明此二者不配得道——将两相之气象推到了极致,遂有我们今日修的玄黄二气——」

    「玄者在上,受天得命,黄者在下,治地教民。」

    拓跋岐天笑道:「魏王——可记得屈斡?」

    这个名字其实很陌生,李周巍却记得很清楚—当年萧初庭求道,落霞山上来了人,乃是【希阳观】的修士,就是这个屈斡!

    而这屈道人既是来阻道的,也是来成全的,他终究倒在了萧初庭跟前,将自己毕生修为和一身气象通通加持在了萧初庭身上。

    他微微错愕的这一瞬,白衣青年抬起头,道:「我与他不算陌生,如今之世,修邃而得大神通者,无非我与他,可这是修邃的终点,无论是我——还是屈斡,都要面临这个选择。」

    「只是——他背靠着希阳观,有着看起来更简单的选择。」

    「萧初庭。」

    这白衣青年提到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起,好像有了笑意,道:「可惜。」

    四周的牧民远去了,左右的修士也不知所踪,整座王城沉浸在寂静里,夕阳之下铜像熠熠生辉,天地中只有沉默,拓跋岐天低低地道:「魏王也见过持广。」

    提起这位大真人的名字,拓跋岐天好像多了一点疲惫,道:「全天下都知道持广与我拓跋氏关系紧密,或者说的直白一些,他就是我拓跋氏全力帮助,一点一点提拔起来,哪怕他天资的确足以惊艳北方,可没有我的帮助,这当世灭绝的『清炁』——哪怕是一条分支,也绝非这样轻易就能修成。」

    听到这里,李周巍点头赞道:「原来如此。」

    眼前的青年笑了一声,道:「不错,他就是我所选中的那个人,我那时尚且年轻,意气风发,得了王位,心里已经在想了—如果邃炁一定要有那麽个阻道的人,为什麽我不可以自己培养一个呢。」

    拓跋岐天笑道:「如果成了,我当然登极就位,重现拓跋氏的光辉,如果不成,那个人得了我这代王和整个拓跋氏的气象,即便不能得果,就一余位,亦不是难事。」

    「如此一来,祂感我毕生恩情,自然也能庇护拓跋家。」

    李周巍赞许地道:「可邃炁之敌,当然不能是凡夫俗子,天下大势所锺之人,你也不能轻易培养,於是你想到了道统上的天生相克相补,千辛万苦,选出了个『清炁』。」

    「这才有了持广。」

    天地中呼呼之声大作,狂风席卷,黄沙开始往天上钻,在这两位当世巅峰的神通圆满气息碰撞下,那两道如山岳般庞大的巨像也开始晃动,发出了细密的声音。

    「是——」

    拓跋岐天声音越来越低,他轻声道:「可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在我快要绝望之时,持广成功了,他既有无上的天赋,又有绝不流同於凡俗的才情,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安排好所有的身後事,直到你的出现。」

    拓跋岐天仰天长叹:「我算了又算,哪怕提早了这样久,无论如何——他持广都修不过你,而你最终必然君临北方,代国也一定会挡在你身前,这时我已经明白了——这是算好的,我该阻谁的道,天地之中早有定数——」

    「或者说,大人们早有定数。」

    他仰天大笑,声音中尽是清朗:「我自以为大修士,擅自安排持广与我终有一战的未来,殊不知我早已经被真正的大修士安插在了魏王的未来,於是有一场大战,毕竟——我这一身金贵,岂能轻易成全散修!」

    「可笑,可笑——」

    他朗声笑道:「谋他人性命者,复为他人所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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