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十日（1）
三月八日，午时，镇江府，丹徒镇外。
长江在暮色里铺开，像一条灰黄的带子，从西往东横在天际线上。
这里的江面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宽，也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冷清。
往年这个时候，镇江码头上该是桅杆如林、纤夫如蚁，南来北往的漕船、盐船、货船挤得满满当当。
可如今，码头只稀稀拉拉停着十几条船，大半是渔船和小型客船，几条漕船歪在岸边，船底都快搁浅了，船工蹲在船头啃着冷饼，眼神空洞。
朱由检勒住马，在丹徒镇外的一处土坡上停了下来。
身后一百零二骑也纷纷勒住了马，静立在朱由检身后。
二月二十四日，朱由检在高唐州意识到行踪暴露后，到今天三月八日抵达镇江，整整十三天。
两千余里路，一百零六精骑一人双马，日夜兼程，出发时的一百零六人，路上伤了三个，到现在还剩下的一百零三人，全在这里了。
朱由检勒马在最前头，脸色有些憔悴，可脸上的表情，更多的却是冷意！
他原以为江南富饶，只有北方的百姓活不下去，可这一路上看来，江南的百姓，并不比北方的好过。
“陛下，前面就是镇江。”姜明武策马上前，声音有些干涩，“臣带人先去探探路。”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远处那条灰黄的江面。
这一路上，按照计划，这一百多人分了三队。
到了镇江，理应由姜明武和尤世威带三十陕兵前去探城，然后自己再带曹变蛟和五十黑云骑进城，庞保明带着剩下二十亲卫营和辅马，从官道绕过镇江，在前方官道上候着他们。
除了这四员大将，随行的还有刘若愚。
这家伙是将门出身，虽然在诏狱里待了十一年，但身体素质却是没话说。
至于其余人，则在后缓行，打的旗号是‘天子身体有恙’。
看到朱由检点头，姜明武和尤世威一挥马鞭，带着身后的人疾驰而去。
按照说辞，他们是从陕西来的边军，奉剿匪总制孙传庭的军令，前往南京公干，路过镇江。
看着他们消失在官道上，朱由检这才下了马，随意的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庞保明带着那十一个编入亲卫营的孝陵卫老兵也下了马，将朱由检围在了中心。
“皇爷，镇江是南京的东大门，过了镇江就是南京了。”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觉得头脑发困，可是只要稍微闭眼，这一路上的见闻就在眼前晃荡。
二月二十五，过高唐南，官道两侧出现了大片的庄子。
他骑在马上，看到田埂上已经有人在丈量土地了，有人举着大大的旗牌，上面写着‘奉旨清丈’！
有几个庄丁牵着牛车往县城方向走，车上还放着绑红布的木桩，赶车的把式甩着鞭子，脸上带着笑。
朱由检勒住马，随口问路边一个歇脚的脚夫：“这庄子怎么了？”
脚夫抬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起来，“孔家都献地了，底下人跟着办呗...要不他们还想活不？”
“献地的献地，献粮的献粮，谁还敢扛着？听说京城还来了清丈的人...”
“就没有藏地的？”朱由检看着脚夫脸上的笑容，心里也轻松了下来。
“怎么没有...都在藏呢，我听我二舅家的小子说，好些大人物只献了一点，把大头都往寺庙下面藏呢。”
朱由检‘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二月二十六，过德州。
德州是运河重镇，往年码头上人声鼎沸，可如今却极其荒凉。
岸边的仓库大门紧锁着，门口坐着几个打盹的兵丁，城墙根下，几个老农正围着一张告示看。
朱由检策马靠近，假装歇脚，竖着耳朵听。
‘孔家退了八万七千亩，好些佃户拿田契在孔府门口磕头哭成一片...’
‘山东分地先孔家、后士绅、再州县，德州下个月该动了...’
‘那敢情好，我家租了赵家三十亩地，要是能分个十亩八亩的...’
‘做梦呢，分地也得先分孔家的，轮到你手里，少说也得半年...’
朱由检听到这里，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山东的局势比他预想的更稳。
不过嘴角的笑容很快就凝固在他脸上，因为他猛然发现，山东分地的动作比京城的更快！
二月十三才开的朝会，十二天后整个山东都知道孔家献地，甚至已经有人在丈量土地了，更有人已经拿到了田契！
算上消息在路上的时间，这就说明短短七八天内，孔家就已在山东安排好了一切！
那也就是在说，孔家只是往外给了一句话，整个山东的士绅，竟全部在明面上，用实际行动支持这件事，即使他们藏着异心！
这就意味着，整个山东，已几乎成了孔家的国中之国！
朱由检的眼神慢慢地晦涩了起来。
许久之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策马往官道上奔去。
孔家已经站队新政，而且下了重注，自己就不能动他！
当然，等到一切都稳定下来，孔家只需要做好他的衍圣公即可，其余的，朕会亲手来做！
——
二月二十六，过河间府。
河间的景象让他差点以为到了河北。
官道两侧的榆树、柳树，树皮被剥得精光，白花花的树干在风里立着，像一根根骨头。
田埂上有新坟，坟头的土还没干，插着几根枯枝，上面绑着破布条。
路边的沟里，有草席裹着的尸体，草席烂了，露出枯瘦的脚。河间前年大旱，去年又闹蝗灾，今年到现在为止，连一滴雨点都没见过。
这里的人能逃的都逃了，逃不了的，就只能躺在这里了...
——
二月二十七，过献县。
献县的城门关着，城墙上站着几个穿着破烂的兵丁，远远看到朱由检一行，紧张地举起了弓。
“什么人？”
“陕西边军，奉兵部调令南下！”
“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城门才开了一条缝。城里的街上空荡荡的，铺子全关着，只有几个乞丐蹲在街角。
朱由检问了一个乞丐，城里怎么了。
乞丐抬起头，眼睛浑浊得看不见瞳孔。
“粮没了，县衙的粮仓早就空了...富户们把粮藏起来，一粒不卖...街上每天都有饿死的人，县太爷也不管了，躲在衙门里不敢出来...”
朱由检在街里站了一个时辰，然后咬着牙，继续上了路。
——
二月二十八，过临清。
临清是运河大码头，比德州大得多。
但运河已经断了，码头上空荡荡的，连小船都看不见。
朱由检在码头前站了半天，最终还是带着十来个人进了城，可城里却是另一种景象。
三五百步便有一座粥棚，粥棚前排队的，不止是流民，还有读书人，有兵丁，有漕工。
粥稀的厉害，但排队的人脸色至少比河间、献县的要好一些。
朱由检慢慢走着，慢慢看着，最后在一间铺子里吃了顿饭，糙米配咸菜。
然后饭铺的掌柜说，临清州衙开了仓，每天放两次粥，虽然不顶饱，但饿不死人。
州官还从士绅手里‘借’了一批粮，说是借，其实就是摊派。
士绅们不敢不给，因为临清卫的兵已经上了街。
“谁干的？”旁边的姜明武随口问了一句。
“知州说是山东巡抚徐大人奉的天子令。”
朱由检的面色终于好了一丝。
山东巡抚徐人龙，是个敢干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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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在暮色里铺开，像一条灰黄的带子，从西往东横在天际线上。
这里的江面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宽，也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冷清。
往年这个时候，镇江码头上该是桅杆如林、纤夫如蚁，南来北往的漕船、盐船、货船挤得满满当当。
可如今，码头只稀稀拉拉停着十几条船，大半是渔船和小型客船，几条漕船歪在岸边，船底都快搁浅了，船工蹲在船头啃着冷饼，眼神空洞。
朱由检勒住马，在丹徒镇外的一处土坡上停了下来。
身后一百零二骑也纷纷勒住了马，静立在朱由检身后。
二月二十四日，朱由检在高唐州意识到行踪暴露后，到今天三月八日抵达镇江，整整十三天。
两千余里路，一百零六精骑一人双马，日夜兼程，出发时的一百零六人，路上伤了三个，到现在还剩下的一百零三人，全在这里了。
朱由检勒马在最前头，脸色有些憔悴，可脸上的表情，更多的却是冷意！
他原以为江南富饶，只有北方的百姓活不下去，可这一路上看来，江南的百姓，并不比北方的好过。
“陛下，前面就是镇江。”姜明武策马上前，声音有些干涩，“臣带人先去探探路。”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远处那条灰黄的江面。
这一路上，按照计划，这一百多人分了三队。
到了镇江，理应由姜明武和尤世威带三十陕兵前去探城，然后自己再带曹变蛟和五十黑云骑进城，庞保明带着剩下二十亲卫营和辅马，从官道绕过镇江，在前方官道上候着他们。
除了这四员大将，随行的还有刘若愚。
这家伙是将门出身，虽然在诏狱里待了十一年，但身体素质却是没话说。
至于其余人，则在后缓行，打的旗号是‘天子身体有恙’。
看到朱由检点头，姜明武和尤世威一挥马鞭，带着身后的人疾驰而去。
按照说辞，他们是从陕西来的边军，奉剿匪总制孙传庭的军令，前往南京公干，路过镇江。
看着他们消失在官道上，朱由检这才下了马，随意的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庞保明带着那十一个编入亲卫营的孝陵卫老兵也下了马，将朱由检围在了中心。
“皇爷，镇江是南京的东大门，过了镇江就是南京了。”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觉得头脑发困，可是只要稍微闭眼，这一路上的见闻就在眼前晃荡。
二月二十五，过高唐南，官道两侧出现了大片的庄子。
他骑在马上，看到田埂上已经有人在丈量土地了，有人举着大大的旗牌，上面写着‘奉旨清丈’！
有几个庄丁牵着牛车往县城方向走，车上还放着绑红布的木桩，赶车的把式甩着鞭子，脸上带着笑。
朱由检勒住马，随口问路边一个歇脚的脚夫：“这庄子怎么了？”
脚夫抬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起来，“孔家都献地了，底下人跟着办呗...要不他们还想活不？”
“献地的献地，献粮的献粮，谁还敢扛着？听说京城还来了清丈的人...”
“就没有藏地的？”朱由检看着脚夫脸上的笑容，心里也轻松了下来。
“怎么没有...都在藏呢，我听我二舅家的小子说，好些大人物只献了一点，把大头都往寺庙下面藏呢。”
朱由检‘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二月二十六，过德州。
德州是运河重镇，往年码头上人声鼎沸，可如今却极其荒凉。
岸边的仓库大门紧锁着，门口坐着几个打盹的兵丁，城墙根下，几个老农正围着一张告示看。
朱由检策马靠近，假装歇脚，竖着耳朵听。
‘孔家退了八万七千亩，好些佃户拿田契在孔府门口磕头哭成一片...’
‘山东分地先孔家、后士绅、再州县，德州下个月该动了...’
‘那敢情好，我家租了赵家三十亩地，要是能分个十亩八亩的...’
‘做梦呢，分地也得先分孔家的，轮到你手里，少说也得半年...’
朱由检听到这里，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山东的局势比他预想的更稳。
不过嘴角的笑容很快就凝固在他脸上，因为他猛然发现，山东分地的动作比京城的更快！
二月十三才开的朝会，十二天后整个山东都知道孔家献地，甚至已经有人在丈量土地了，更有人已经拿到了田契！
算上消息在路上的时间，这就说明短短七八天内，孔家就已在山东安排好了一切！
那也就是在说，孔家只是往外给了一句话，整个山东的士绅，竟全部在明面上，用实际行动支持这件事，即使他们藏着异心！
这就意味着，整个山东，已几乎成了孔家的国中之国！
朱由检的眼神慢慢地晦涩了起来。
许久之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策马往官道上奔去。
孔家已经站队新政，而且下了重注，自己就不能动他！
当然，等到一切都稳定下来，孔家只需要做好他的衍圣公即可，其余的，朕会亲手来做！
——
二月二十六，过河间府。
河间的景象让他差点以为到了河北。
官道两侧的榆树、柳树，树皮被剥得精光，白花花的树干在风里立着，像一根根骨头。
田埂上有新坟，坟头的土还没干，插着几根枯枝，上面绑着破布条。
路边的沟里，有草席裹着的尸体，草席烂了，露出枯瘦的脚。河间前年大旱，去年又闹蝗灾，今年到现在为止，连一滴雨点都没见过。
这里的人能逃的都逃了，逃不了的，就只能躺在这里了...
——
二月二十七，过献县。
献县的城门关着，城墙上站着几个穿着破烂的兵丁，远远看到朱由检一行，紧张地举起了弓。
“什么人？”
“陕西边军，奉兵部调令南下！”
“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城门才开了一条缝。城里的街上空荡荡的，铺子全关着，只有几个乞丐蹲在街角。
朱由检问了一个乞丐，城里怎么了。
乞丐抬起头，眼睛浑浊得看不见瞳孔。
“粮没了，县衙的粮仓早就空了...富户们把粮藏起来，一粒不卖...街上每天都有饿死的人，县太爷也不管了，躲在衙门里不敢出来...”
朱由检在街里站了一个时辰，然后咬着牙，继续上了路。
——
二月二十八，过临清。
临清是运河大码头，比德州大得多。
但运河已经断了，码头上空荡荡的，连小船都看不见。
朱由检在码头前站了半天，最终还是带着十来个人进了城，可城里却是另一种景象。
三五百步便有一座粥棚，粥棚前排队的，不止是流民，还有读书人，有兵丁，有漕工。
粥稀的厉害，但排队的人脸色至少比河间、献县的要好一些。
朱由检慢慢走着，慢慢看着，最后在一间铺子里吃了顿饭，糙米配咸菜。
然后饭铺的掌柜说，临清州衙开了仓，每天放两次粥，虽然不顶饱，但饿不死人。
州官还从士绅手里‘借’了一批粮，说是借，其实就是摊派。
士绅们不敢不给，因为临清卫的兵已经上了街。
“谁干的？”旁边的姜明武随口问了一句。
“知州说是山东巡抚徐大人奉的天子令。”
朱由检的面色终于好了一丝。
山东巡抚徐人龙，是个敢干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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