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没卵的玩意
正月十九，巳时。
蓟州城北城楼，议会厅。
陈奇瑜看着舆图，搓着下巴，嘴里不住的小声嘟囔着。
半个时辰前，陛下已经出发前往大同。
随行的还有起居注官李士淳、医师张景岳，陛下的亲卫队长艾能奇，褚宪章和那一百勇卫营老卒。
曹鼎蛟和贾呈芳的一千二百老营兵、尤翟文的一百陕兵，做为陛下的亲卫队，跟着一起开拔。
至于方正化和他那六十名西厂番子，也跟着一起走了。
陈奇瑜和堵胤锡两人，看着那小小的马车里，塞着陛下、李士淳、张景岳三人，惊得下巴都掉了。
谁知陛下又招了招手，说方正化几天没合眼，也让去马车里睡觉了。
不知道到了大同，这几个人会不会被挤死...陈奇瑜心中吐槽了一句，回过神来继续看向舆图。
今天早上的情报已经到了...
岳托强攻遵化，从昨天午时到现在就没停，不过他的红夷大炮阵地昨天晚上被袭了，只剩下三门红夷大炮，要破开遵化的城防，只怕是有些难了...
“传令，让马科和贺人龙沿着山海关西进...隐秘行军...”陈奇瑜看了半天舆图，敲了敲桌子。
堵胤锡立马点头，去写军令。
“对了，兵备道张凡呢，这两日怎么没看到他？”陈奇瑜转过头，皱起了眉头。
“他去盘山驿的伏击点了...岳托强攻遵化，他说觉得心里不踏实...”堵胤锡写着军令，头也没抬。
“那里分了四百斤炸药...张凡说，四百斤炸不开城墙...不过炸两段山崖，把山道封住，砸死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嗯...”陈奇瑜点了点头，然后猛地一拍脑门，“今天，该给蓟州发饷了吧...”
“嗯，午时饷银就该到了...方公公留了人，会盯着发饷的事...袁枢的押粮队还有三天到蓟州...”
“那就好那就好...”陈奇瑜转过头，继续看向舆图，“四天，马科和贺人龙就能赶到蓟州...”
“到时候，蓟州就能从死守变成支援遵化...遵化起码还得再守四天...”
“希望能赶在皇太极前面吧...”
——
同一时刻，大同。
城东的一处民宅里，姜瓖枯坐着，面前是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的他脸上阴晴不定。
直至房门被推开，他才猛然抬起头，看向来人。
一个矮小的老人，佝偻着腰，穿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
孤身一人。
“曹公公，您来了？”姜瓖苦笑着，但却并未起身。
他不认识曹化淳，但曹化淳的马车驶入大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他就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但让他意外的是，这个老人竟然连护卫随从都不带，孤身一人闯入了这里。
这民宅周围，都是他的亲兵，他家族的亲兵，面前的老人不可能不知道！
他怎么敢？
“姜副将。”曹化淳平静的走在姜瓖面前，轻叹着气，“你这次捅的篓子有点大呀。”
“曹公公，杀晋商，是我下的令...”姜瓖重重的叹气，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劫掠晋商的铺子、仓库...是我默许的...但杀百姓不是我让的...我没管住下面的人...没管住，就是罪...”
“这条罪，我姜瓖认...”姜瓖再次叹口气，但却猛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曹化淳，声音却冷了下来，“但弟兄们拿自己的欠饷，天经地义...那是他们拿命换的...我有罪，但我的兵没有...”
“坐下说。”曹化淳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轻轻压了压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枣子，慢慢撕着枣肉，慢慢塞进嘴里嚼着。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咱家就知道你的心思了...”
曹化淳顿了顿，咽下枣肉，“你是大同副总兵，杀虎口是你的防区...从这里出关，快的话要不了一天...”
姜瓖眼瞳骤然缩紧，手指已下意识的搭在刀把上。
“把兄弟们摘干净，让他们感念你...然后跟着你去建奴...是条好路子...”曹化淳声音依旧平静，“姜家，榆林将门，你父亲因调防到了大同，便在这里落了根...又与马麻两家通婚...”
“你是副总兵，还有兄姜让、弟姜瑄，都是参将；连长子姜之升、次子姜之茂都做到了把总...”
“这样的人，降了建奴...起码也是个贝勒...”
看着烛光下姜瓖那已经涨红的脸色，曹化淳却轻笑了起来。
“咱家曹化淳，这颗脑袋，在建奴能值一个亲王...姜大人要不砍下来，去跟皇太极邀功...不比贝勒强多了？”
姜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老太监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想做什么？”姜瓖只觉的这几个字是自己往外蹦的。
曹化淳却并不搭理他，反而小心翼翼的那颗枣子的枣肉慢慢撕干净，又小心嚼完，才盯着手心的那枚枣核，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两日，你杀了四个参将，六个千总...那些人抢了百姓的铺子，杀了人，所以你杀了他们...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知罪；知罪，就还有救...”
“咱家在宫里呆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不知罪的人...他们跪在皇爷面前，口口声声喊着‘臣知罪’，可眼睛却在看皇爷身后的人...看谁能还能替他说话，看哪个党还能保他...”
“你不看皇爷身后，你怕皇爷怪罪，所以你杀人，所以你还有救，所以咱家才愿意救你...”
姜瓖愣住了。
他杀那些人，是因为那些人不听他的话，现在这个人却说，自己是因为，‘知罪’？
何况全天下人都知道皇帝能惹，这位老太监不能惹...他不信这个老太监会这么好心救他！
许久之后，姜瓖的手指已经离开了刀柄，尽量使自己语气平静，轻声细问，“为什么？”
“因为现在大同不能乱...咱家需要你...”曹化淳又摸出一枚红枣，慢慢的撕着枣肉，“你是个聪明人...活路只有皇爷能给....”
“你能给我什么？”姜瓖的瞳孔瞬间缩了起来。
‘活路只有皇爷能给’，这是什么意思？日后还得杀自己吗？
“咱家只能给你一个承诺...”
“若是皇爷想杀你...咱家拿命保你！”
姜瓖愣住了，曹化淳拿命保他，能信吗？
可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一条路能走了...
对方既然猜到自己要投降建奴，那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否则也不会孤身前来。
许久之后，姜瓖重重抱拳，恭顺的低下了头，“愿听曹公公差遣。”
曹化淳这才站起身来，看着姜瓖，长叹了一声，“你要是刚才杀了我...那该多好呀...”
姜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烧掉了，难道，这个人不是为了救自己，而是来求死的？
许久之后，曹化淳咬着牙，抬头看向门外，背影有些萧瑟。
哪怕是姜瓖，也能感觉到此刻这个老太监是有多么的，失望。
“在我来大同之前，就让人去了盛京...”
“传出的消息很简单，明国制定了诱敌策略...”
“蓟镇去年被攻破一次，防务空虚...与其让建奴在蓟镇叩关，不如把建奴引到大同来...”
“详细的策略是，边军清洗晋商，大同兵乱；曹化淳亲赴大同平乱，反被副总兵姜瓖砍了脑袋...”
“姜瓖会带着曹化淳的脑袋投降建奴...”
曹化淳没有再说下去，但姜瓖只觉得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
只要这个消息传到了建奴，只要自己出现在皇太极眼前，皇太极就会怀疑他所看到的一切...
他会认为大同是个陷阱，是明国故意布置好的口袋，只要战事稍微不利，他姜瓖连带着全族人，都会被斩杀祭旗！
许久之后，姜瓖身上冷汗越来越多，双腿不由自主的软了下去。
看着眼前那个枯瘦的老人，像是在看一座大山。
“臣，姜瓖，愿听曹公公差遣。”
‘没卵的玩意！’曹化淳转过身，看着已经跪倒的姜瓖，在心底嗤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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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州城北城楼，议会厅。
陈奇瑜看着舆图，搓着下巴，嘴里不住的小声嘟囔着。
半个时辰前，陛下已经出发前往大同。
随行的还有起居注官李士淳、医师张景岳，陛下的亲卫队长艾能奇，褚宪章和那一百勇卫营老卒。
曹鼎蛟和贾呈芳的一千二百老营兵、尤翟文的一百陕兵，做为陛下的亲卫队，跟着一起开拔。
至于方正化和他那六十名西厂番子，也跟着一起走了。
陈奇瑜和堵胤锡两人，看着那小小的马车里，塞着陛下、李士淳、张景岳三人，惊得下巴都掉了。
谁知陛下又招了招手，说方正化几天没合眼，也让去马车里睡觉了。
不知道到了大同，这几个人会不会被挤死...陈奇瑜心中吐槽了一句，回过神来继续看向舆图。
今天早上的情报已经到了...
岳托强攻遵化，从昨天午时到现在就没停，不过他的红夷大炮阵地昨天晚上被袭了，只剩下三门红夷大炮，要破开遵化的城防，只怕是有些难了...
“传令，让马科和贺人龙沿着山海关西进...隐秘行军...”陈奇瑜看了半天舆图，敲了敲桌子。
堵胤锡立马点头，去写军令。
“对了，兵备道张凡呢，这两日怎么没看到他？”陈奇瑜转过头，皱起了眉头。
“他去盘山驿的伏击点了...岳托强攻遵化，他说觉得心里不踏实...”堵胤锡写着军令，头也没抬。
“那里分了四百斤炸药...张凡说，四百斤炸不开城墙...不过炸两段山崖，把山道封住，砸死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嗯...”陈奇瑜点了点头，然后猛地一拍脑门，“今天，该给蓟州发饷了吧...”
“嗯，午时饷银就该到了...方公公留了人，会盯着发饷的事...袁枢的押粮队还有三天到蓟州...”
“那就好那就好...”陈奇瑜转过头，继续看向舆图，“四天，马科和贺人龙就能赶到蓟州...”
“到时候，蓟州就能从死守变成支援遵化...遵化起码还得再守四天...”
“希望能赶在皇太极前面吧...”
——
同一时刻，大同。
城东的一处民宅里，姜瓖枯坐着，面前是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的他脸上阴晴不定。
直至房门被推开，他才猛然抬起头，看向来人。
一个矮小的老人，佝偻着腰，穿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
孤身一人。
“曹公公，您来了？”姜瓖苦笑着，但却并未起身。
他不认识曹化淳，但曹化淳的马车驶入大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他就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但让他意外的是，这个老人竟然连护卫随从都不带，孤身一人闯入了这里。
这民宅周围，都是他的亲兵，他家族的亲兵，面前的老人不可能不知道！
他怎么敢？
“姜副将。”曹化淳平静的走在姜瓖面前，轻叹着气，“你这次捅的篓子有点大呀。”
“曹公公，杀晋商，是我下的令...”姜瓖重重的叹气，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劫掠晋商的铺子、仓库...是我默许的...但杀百姓不是我让的...我没管住下面的人...没管住，就是罪...”
“这条罪，我姜瓖认...”姜瓖再次叹口气，但却猛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曹化淳，声音却冷了下来，“但弟兄们拿自己的欠饷，天经地义...那是他们拿命换的...我有罪，但我的兵没有...”
“坐下说。”曹化淳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轻轻压了压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枣子，慢慢撕着枣肉，慢慢塞进嘴里嚼着。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咱家就知道你的心思了...”
曹化淳顿了顿，咽下枣肉，“你是大同副总兵，杀虎口是你的防区...从这里出关，快的话要不了一天...”
姜瓖眼瞳骤然缩紧，手指已下意识的搭在刀把上。
“把兄弟们摘干净，让他们感念你...然后跟着你去建奴...是条好路子...”曹化淳声音依旧平静，“姜家，榆林将门，你父亲因调防到了大同，便在这里落了根...又与马麻两家通婚...”
“你是副总兵，还有兄姜让、弟姜瑄，都是参将；连长子姜之升、次子姜之茂都做到了把总...”
“这样的人，降了建奴...起码也是个贝勒...”
看着烛光下姜瓖那已经涨红的脸色，曹化淳却轻笑了起来。
“咱家曹化淳，这颗脑袋，在建奴能值一个亲王...姜大人要不砍下来，去跟皇太极邀功...不比贝勒强多了？”
姜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老太监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想做什么？”姜瓖只觉的这几个字是自己往外蹦的。
曹化淳却并不搭理他，反而小心翼翼的那颗枣子的枣肉慢慢撕干净，又小心嚼完，才盯着手心的那枚枣核，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两日，你杀了四个参将，六个千总...那些人抢了百姓的铺子，杀了人，所以你杀了他们...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知罪；知罪，就还有救...”
“咱家在宫里呆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不知罪的人...他们跪在皇爷面前，口口声声喊着‘臣知罪’，可眼睛却在看皇爷身后的人...看谁能还能替他说话，看哪个党还能保他...”
“你不看皇爷身后，你怕皇爷怪罪，所以你杀人，所以你还有救，所以咱家才愿意救你...”
姜瓖愣住了。
他杀那些人，是因为那些人不听他的话，现在这个人却说，自己是因为，‘知罪’？
何况全天下人都知道皇帝能惹，这位老太监不能惹...他不信这个老太监会这么好心救他！
许久之后，姜瓖的手指已经离开了刀柄，尽量使自己语气平静，轻声细问，“为什么？”
“因为现在大同不能乱...咱家需要你...”曹化淳又摸出一枚红枣，慢慢的撕着枣肉，“你是个聪明人...活路只有皇爷能给....”
“你能给我什么？”姜瓖的瞳孔瞬间缩了起来。
‘活路只有皇爷能给’，这是什么意思？日后还得杀自己吗？
“咱家只能给你一个承诺...”
“若是皇爷想杀你...咱家拿命保你！”
姜瓖愣住了，曹化淳拿命保他，能信吗？
可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一条路能走了...
对方既然猜到自己要投降建奴，那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否则也不会孤身前来。
许久之后，姜瓖重重抱拳，恭顺的低下了头，“愿听曹公公差遣。”
曹化淳这才站起身来，看着姜瓖，长叹了一声，“你要是刚才杀了我...那该多好呀...”
姜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烧掉了，难道，这个人不是为了救自己，而是来求死的？
许久之后，曹化淳咬着牙，抬头看向门外，背影有些萧瑟。
哪怕是姜瓖，也能感觉到此刻这个老太监是有多么的，失望。
“在我来大同之前，就让人去了盛京...”
“传出的消息很简单，明国制定了诱敌策略...”
“蓟镇去年被攻破一次，防务空虚...与其让建奴在蓟镇叩关，不如把建奴引到大同来...”
“详细的策略是，边军清洗晋商，大同兵乱；曹化淳亲赴大同平乱，反被副总兵姜瓖砍了脑袋...”
“姜瓖会带着曹化淳的脑袋投降建奴...”
曹化淳没有再说下去，但姜瓖只觉得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
只要这个消息传到了建奴，只要自己出现在皇太极眼前，皇太极就会怀疑他所看到的一切...
他会认为大同是个陷阱，是明国故意布置好的口袋，只要战事稍微不利，他姜瓖连带着全族人，都会被斩杀祭旗！
许久之后，姜瓖身上冷汗越来越多，双腿不由自主的软了下去。
看着眼前那个枯瘦的老人，像是在看一座大山。
“臣，姜瓖，愿听曹公公差遣。”
‘没卵的玩意！’曹化淳转过身，看着已经跪倒的姜瓖，在心底嗤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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