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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49章 夜访萧彻

    雪意是掌灯后压下来的。云贴着屋檐,风顺着巷子灌,冷得人牙根发紧。安若华没带随从,从后门摸出去,拢着披风,一脚深一脚浅。巷子里黑,两侧墙根堆的雪已经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一步一个印子。檐上先落了雪子,打在瓦上,沙沙地响。只有尽头那处寓所门缝里漏着一线昏黄。门楣光秃,连匾也没挂,窗纸糊得严实,乍看,是座空着的废宅。可那盏灯,不是灭的——半夜三更还亮着,就有人没睡。

    萧彻入京述职,赁的就是这处僻静地方。不住将门本宅,也不与旧部走动,京里只当这位镇北将军性子孤,安若华却看明白——他是替旁人避险。名声越大,盯着他的人越多,他越把门关得紧。今夜这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那盏灯,是专为等他亮的。

    他伸手去推,门轴吱呀一声,在雪夜里格外响。他随手把门掩严。后院不大,一间正屋,檐下堆着半垛柴,柴上压着一层薄雪。正屋门开着,里间一张旧桌,桌上搁着一只粗碗,酒味淡得几乎闻不出。一盏昏灯搁在石沿上,灯焰拢得极小,省着油。萧彻蹲在灯前,正低头擦一把旧刀。那刀是半旧的雁翎刀,刀身有几道磨浅的战痕。布条缠在指上,擦过刀身,沙沙地响,慢而匀。他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爬到腕子,被火光映得发暗。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抬头,先开口:“状元郎深夜登门,不怕人说安家跟武勋勾搭?”

    “将军肯见,想必也不怕。”安若华在他对面石凳坐下。石凳冰凉,寒气隔着衣料往上爬。他没寒暄,把名册的线索拣要紧的说了。说到“名册之上,安氏门下一个名”时,那布条在刀身上顿了一顿,随即又擦起来,动作却慢了半拍。刀擦得亮,灯火在刀面上晃,也晃着萧彻半明半暗的脸。

    “你查出安家门里有人。”萧彻不看他,只看着刀身上自己那道模糊的影子,“你父亲知道?”

    “不好说。”安若华道,“我查的是我堂叔安文枢。此人替安家经营北边商路多年,与边军采买素有往来。肃远堡那批粮,仓口能跟他经手的对上。”

    萧彻没接话。他把布条绕到刀背,指腹在刃口上试了试,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位堂叔,我早年带兵,在边军采买的册子上见过一回。”他这才抬起眼,眼里有压着的东西,像风底下没烧透的炭火,“那时我还没做镇北将军,只当他是安家派到北边管商路的,没多想。如今你这一说——那年发往肃远堡的粮,有几成折成『耗损』落进他手里的,我翻册子的时候,一直没能算清。”

    话他说得很平,安若华却觉得那字字都沉,压得人喘不上气。原是来问路的,哪知道头一桩就在自家门里撞了个正着。他张了张嘴,不知该接什么。他原以为安文枢至多是个替安家赚钱的远房,如今听萧彻这一说,那个他一直不敢细想的答案,正一分一分往实里落。

    萧彻见他沉默,反倒笑了。那笑里没有讥诮,只有一股子久经风霜的坦然:“安若华,你今夜来找我,不是来问罪,是来问路的。你查到自家头上,拿不定主意,想听我这个外人的话。”

    安若华没有否认。烛火在他们之间晃,照得两人半边明、半边暗。他确实拿不定主意——这案子和安家缠在一处,他怕自己一偏,就成了护着安家门墙的儿子;又怕一硬,把母亲那半句“不必沾这些”的苦心也糟蹋了。院子里只剩那盏灯的光,照到两人脚尖前就断了。雪子落在灯罩上,顺着罩沿滚下去,没有半分声响。

    “我给你说说我的路。”萧彻把刀横在膝上,“肃远堡那年,上墙的不到四百人。那四百人里,一个是我同乡,一个是我部下的亲兵,还有三个,是我亲手从戍卒里提拔起来的。他们死在里头,名册上却查无实据。这些年我翻这案子,不是替自己翻,是替他们翻。”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那位堂叔经手的那批粮,若真喂进了别人的仓,我扒了这身官皮,也要把它翻出来。”

    “可那是我安家的人。”安若华道。

    “我知道。”萧彻看着他,“所以我问你——你是姓安的,还是姓理的?”

    这话像一记闷锤,敲在安若华心口。他坐在石凳上,没接话。夜风灌进院子,冷意顺着领口往里钻,雪粒已经夹在风里了,打在檐下那盏灯上,晃了晃,又稳住。萧彻也不催他。他把横在膝上的刀归了鞘,又抽出来,在灯下细细地擦,擦得慢,也擦得稳——这夜里,再没有更要紧的事。雪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薄白一层,一片压一片,把他来路上那几行踩乱的脚印,盖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安若华才开口,声音发哑:“我母亲记过一句话——『想改变这不公的世界』。她还记过半句,说安家门第虽高,所营之利,『未必皆净』。这两句,我一直没想明白该往哪头走。”

    萧彻擦刀的手停住。他抬起眼,穿过夜色,落在安若华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刀归鞘,搁到石沿上,道:“你母亲是个明白人。你若是为着她这两句话来,那便不是安家派来的,是我该敬的人。”他站起身,走到灯前,又停住,“名册的事,我陪你查。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你只管走,别回头看。”

    灯焰在他脸前晃了一下。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

    安若华走出院子时,雪果然下密了。细碎的雪子打在廊柱上,沙沙地响,落进脖子,凉得人一激。他走了几步,回头看,萧彻还立在檐下,手边搁着那把归了鞘的刀。灯映着他半边脸,那半边,在雪里显得格外空。

    回身往巷子里走。雪落进后领,凉得人缩了缩脖子,他不拍,由它贴着颈子化。雪越下越急,他拢了拢披风,脚踩在冻硬的雪上,咯吱作响。心里那杆一直悬着的秤,倒没那么晃了——萧彻的直,是刀口上的直,直得没有半分弯;韩介然的直,是案牍上的直,一笔一划算得清楚。他自己呢,这些日子在查案与安家之间反复掂量,生出几分自惭:他到底没萧彻那份坦荡,也没韩介然那份清,更多时候是在算计,也在迟疑——这份迟疑,说白了,是他还没把自己整个赔进去。

    前头巷子越走越黑,雪声也越紧。墙根一只夜猫被他的脚步声惊起,窜上墙头,踩落一蓬雪,砸在肩头。他想起母亲那句“不必沾这些”。事到如今,沾也罢,不沾也罢,都已被这桩旧案牢牢牵住。他伸手拢了拢衣领,雪扑在脸上,凉得像刀背贴了一下。他没再回头,可他知道,身后那盏灯,一直亮到他转过巷角,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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