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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紫薇林相遇

    第二日。

    赫连玄圭端坐御案后批阅奏折。

    近日朝堂上尽是些琐碎事,不是请安折子,便是些歌功颂德的奉承话,翻来覆去,千篇一律。

    他看了一上午,朱笔在纸上圈圈点点,心思却总往旁处飘。

    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单膝点地。

    “陛下,这是昨日贵妃在梵音寺的记档。”

    孙全福快步上前,将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笺接过来,双手搁在御案上。

    赫连玄圭展开纸笺,一行一行往下看。

    可看到那一段,他的目光骤然停住了。

    偶遇安平郡王世子,萧昀。

    两人在放生池畔站了许久,说了许多话。

    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看到了她说的那句:“我夫君不喜欢我,不要我了。”

    呵。

    他不要她了?

    赫连玄圭盯着那行字,眼底沉得像压了一层乌云。

    到底是谁不告而别?

    那夜她给他下药,就是为了留在皇宫。

    他不是满足她了吗?

    只要她不走,难道他会赶她走吗?

    可她偏偏在他睡着的时候,收拾了东西,带着四个侍女,天不亮便出了宫门。

    她难道不是在欲擒故纵?

    赫连玄圭精通博弈与权衡,阮妗昭的伎俩瞒不过他。

    她在等他亲自去接她回来。

    到那时,她便赢了。

    阮妗昭。

    一直在与他博弈。

    可这些,只是他的猜测。

    万一,她是真的想走呢?

    赫连玄圭愈发烦躁。

    他猛地攥紧那张纸,揉成一团,扬手掷了出去。

    “去查。”他开口,“萧昀为何去梵音寺。”

    暗卫垂首答道:

    “回陛下,属下已查过了。萧世子是为安平郡王妃在梵音寺点的一盏长明灯,原该昨日添完油便离开的,可昨晚他却向寺中申请,要在梵音寺常住,住到秋猎。”

    在梵音寺常住到秋猎。

    赫连玄圭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的贵妃,还真是好本事。

    去梵音寺头一日,便有了位护花使者。

    京城里那么多大家闺秀不够他萧世子挑,偏要去勾搭他的贵妃。

    真是——找死。

    *

    梵音寺。

    后山紫薇林。

    成片的紫薇林绵延开去,老树枝桠横斜,交错如织。

    此时正是花开最盛的时候,满树繁花,有深紫,有玫红,有淡粉,还有几株罕见的银薇,白得像落了满枝的雪。

    阮妗昭命人在林中搭了一架秋千。

    秋千是藤编的,缠着软藤与细麻,又铺了厚软的锦垫,可坐可躺。

    她此刻便斜倚在秋千上,一只脚吊着,随秋千晃动。

    手里拿着一卷星宿图册,看得入神。

    盛夏的风卷过整片林子。

    她的罗裙随秋千起落翻飞,粉紫的花瓣便一阵一阵地往下落,有的沾在她墨发银簪上,有的落在她袖口与裙裾的褶痕里。

    她也不去拂,就那么由着它们落。

    侧边。

    青烟、白芷、沉香、紫黛四人围坐在一张木桌旁。

    桌上搁着茶壶与几碟细点,茶是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

    四人虽坐着,却各各留着几分警觉。

    倏忽。

    一道笛声从林子深处响起。

    曲调悠扬,箫声清越。

    青烟四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围在阮妗昭四周,将她护在中间。

    然后便瞧见了萧昀。

    他缓步走来,一身青灰绣竹纹长衫,手中握着玉笛,笛身莹润。

    走到近前,他停下步子,笑意温润:

    “元小姐,好巧。早听闻梵音寺的紫薇林景致极好,今日得闲过来走走,不想竟又遇见了小姐。”

    “看见小姐悠闲荡着秋千,不为往事伤怀,萧某便觉得欣慰。一时兴起,没忍住吹了一曲,倒是惊扰了小姐。”

    阮妗昭从秋千上直起身来,将手中的星宿图册搁在一旁。

    “曲子很好听。”

    她仿佛在回味:“初音压得低,仿佛心事沉沉。可到中段,音色转明,便像是……推开窗,看见月色铺了满地。到了收尾,气息又沉下去,却沉得稳当,不慌不忙。整支曲子下来,起伏有致,收放有度。”

    “萧公子是高手。”她完全不吝啬夸奖。

    萧昀却微微怔住。

    这曲子是他改过的旧谱。

    原曲前段低沉,中段转明亮,收尾处却又坠入寥落。

    可他重新谱过后,将收尾的音拔高了一截,求的不是圆满,而是纵然心事如夜,也要举杯对月的洒脱。

    这点改动,连教他吹笛的先生都未必听得出来。

    萧昀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换上一层认真:

    “元小姐懂笛?”

    阮妗昭摇了摇头,语气随性:

    “不算懂。只是从前听得多,耳朵便养刁了些。”

    她从前在华国学的是琴,哥哥学的倒是箫与笛,她虽没正经碰过,可音律相通,日日听下来,多少也悟出些门道。

    她朝对面的石凳扬了扬下巴:

    “既然遇见了,萧公子便坐一会儿。青烟,上茶。”

    萧昀也没客气,撩袍在她对面坐下。

    青烟捧了新茶来,他接过,目光却落在她方才搁在秋千上的那卷书上。

    《二十八宿分野考》。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挑眉:“元小姐看这个?”

    阮妗昭随手把书拿起来,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抚。

    “闲来无事,翻翻星宿图罢了。”

    “之前在梵音寺为心爱之人祈福,夜夜观星。看得久了,便觉得星星真是好看。”

    “可以寄相思,可以感天地之辽阔,可以觉幻梦之奇诡。漫天星河缓缓流动,人在底下站着,便觉得自己渺小得很,又觉得这世间一切执念,搁在那样一片星空底下,都不值一提。”

    她顿了顿,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面上。

    “不过看得多了,便不满足于只知道哪颗星叫什么、哪个宿在哪个方位。翻着翻着,就翻到些异象上去。总觉得那些记在杂录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正正经经的星图有意思得多。”

    萧昀端着茶盏,闻言挑了挑眉:“哦?若说异象,我倒知道不少。”

    阮妗昭原只是随口一提,不想他竟接得这样自然。

    她看了他一眼,合上书,走到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

    “我能听听么?”

    萧昀想了想,缓缓开口:

    “有一桩,某年七月,太史令夜观天象,见北斗七星忽然多出一颗,在开阳与摇光之间,亮如二等星。北斗七星亘古不变,这是打从有星图以来便定下的规矩。可那颗多出来的星,停留了整整三夜,第四夜便消失了。后来有位老太史令批了一句——‘斗柄添一星,主四海易主’。”

    阮妗昭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萧昀继续道:“还有一桩更奇的。某年初春,太史令署的浑天仪忽然自行转动了三圈,无人触碰。当晚记录星象的太史丞留了一行字在案上——‘天枢动,客自外来,非此世之人’。”

    阮妗昭的心猛地一跳。

    初春。

    如今已是七月底,她回宫将近两月,在那之前,她在梵音寺待了三个月。

    往前推,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日子,差不多正是初春前后。

    *

    赫连玄圭在接到暗卫飞报的那一刻,便策马出了宫。

    一路快马加鞭。

    她身边有他的暗卫,他不必问路,径直便往紫薇林去了。

    他在离她不远处站定。

    隔着重重花影与枝桠,看见她斜躺在秋千上,看见萧昀吹着曲子走来与她相遇,看着她放下书与萧昀相对而坐,看着两人从曲子聊到星宿,从星宿聊到那些他听不太懂的异象杂录……

    赫连玄圭面色铁青。

    他想走过去。

    可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若走出去,便是在与旁人争,仿佛他已输得彻底。

    阮妗昭该求着他回宫,而不是……他求她回宫。

    所以他没动,看着她与旁人谈笑风生,一字一句都像针,扎在他眼底。

    阮妗昭看了看天色,申时末了。

    想着今日还要去天王殿上香,便合上书起身,与萧昀道了别,沿着石径往山下走。

    天王殿在寺院中轴偏西,依山而建,殿宇不高,却极古旧。

    她走到殿门前,脚步一顿。

    殿门怎么是关着的?

    她没多想,伸手一推。

    殿内正中供着弥勒佛,佛后立着韦陀,两侧是四大天王,脚下踩着狰狞小鬼。

    空旷的大殿,一个人都没有。

    阮妗昭走到佛前,在正中蒲团上跪了下去,双手合十,闭目祈愿。

    忽然,身后“砰”的一声闷响。

    殿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整座大殿瞬间黑了下来,只剩高处几扇窄窗透进一线微弱的天光。

    阮妗昭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起身便想往殿门跑。

    刚迈出两步,黑暗中一只手猛地伸出来,拦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放到了佛前的香案上。

    她刚要呼救,一道霸道而灼热的吻便压了下来,将她所有声音尽数堵了回去。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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