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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送点粮食和肉

    腊月二十三,小年。

    金陵城下了入冬以来的头场大雪。

    炭盆里银丝炭烧得通红,徐允恭坐在案桌后头,手里捏着两支羊毫笔,正对着摊开的三十五坊厢黄册飞快勾画。

    李景隆穿一件滚着灰白狐毛边的宝蓝缎面锦袍,半倚在交椅上,右腿搭在案角,嘴里叼着半块芝麻酥糖,手里把玩着一方沉甸甸的官印。

    “算清楚没有?”李景隆把糖嚼得咔嚓作响,“别跟个账房老抠似的,咱江宁县到底有多少老幼?”

    徐允恭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江宁县三万零四百户,口二十二万三千余。”徐允恭指着册子上一行行朱砂小字,“各乡各坊,六十岁以上的老翁老妇有一万一千人,五岁往下的黄口小儿有一万五千人。两项合起来,足足两万六千口。”

    徐允恭抬起头,满脸都是肉疼:“九江,你真打算全发?”

    “那还有假?”李景隆眼皮都没抬一下,“老子一言九鼎,一口唾沫一个钉。”

    站在案桌边上的户房老书吏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拱着手往前凑了两步,颤声道:“堂尊,使不得啊!两万六千口人,一人发两斗精米、十斤肉,那就是米五千两百石,猪肉二十六万斤!折算下来,少说也要六七千两雪花银!县衙大库统共就那么点存银,这一家伙全撒出去,开春要是碰上春荒或者修葺圩堤,库房里可就没钱使了!”

    李景隆脚尖在案桌上一点,身子坐直了,“咱们三年不用上交税赋,官库里的银子不拿出来花,留着长毛生崽啊?再说了,那是咱自个儿的钱么?那是城里那些粮商、盐商给咱补缴的商税!这叫取之于商,用之于老幼。”

    老书吏噎得直翻白眼,嘴角抽了抽,不敢接茬。

    李景隆斜睨着徐允恭:“允恭,你瞅瞅你,跟个小老头似的。本官头一年在江宁县当父母官,小年节下了,百姓要是关起门来啃窝窝头,骂本官是个刮地皮的活阎王,本官这脸往哪搁?几千两银子而已,洒洒水啦。花点银子买全县百姓交口称赞,这买卖天底下哪找去?忒划算啦!”

    徐允恭被他这套歪理堵得哑口无言,无奈地摇头叹道:“皇上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说你收买人心。”

    “收买人心怎么了?老子拿着实打实的肥肉精米去收买,总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临了连口热汤都舍不得给百姓喝的酸儒强上百倍!”李景隆摆了摆手,神情倨傲,“大刀叔,把铁铉叫进来。”

    门帘一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了半堂。

    一个年轻人跨步入内。

    来人身形挺拔,剑眉星目,高鼻深目带着回回人的轮廓,面庞轮廓分明如同刀削。

    铁铉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干脆:“大人有何吩咐?”

    李景隆把桌上的名册往前一推,“调聚宝门外五座大仓的陈米,去三山街把肉铺的活猪全给包圆了。三十五坊厢、二十一个乡,每一个里正和耆老都给老子盯紧了。肉要膘肥体壮的大肥膘,米要筛干净砂石的白粲。大年三十之前,必须把米肉送到每一户老幼手里,少一两肉、克扣一升米,老子拿你是问。”

    铁铉双手接过册子,眼中闪过惊异,随即肃然躬身:“大人体恤鳏寡孤幼,此乃尧舜之仁。学生纵然跑断腿,也绝不让一颗粮食、一两肉落入奸猾之徒口袋。”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赶紧去办差。”李景隆挥手撵人。

    铁铉领命,将厚厚的名册塞进怀里,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李景隆伸了个懒腰,正琢磨着中午是让县衙厨房炖只老母鸡还是烤个鹿腿,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与环佩叮咚声。

    “大少爷在里头吗?”

    一道清脆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子嗓音在院中响起。

    李景隆耳朵尖,手里的酥糖啪嗒掉在桌上。

    “坏了,母老虎杀过来了。”李景隆咕哝一声。

    县衙仪门外,停着曹国公府的大朱轮马车。

    车帘掀开,李采薇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踩着矮凳下了车。她穿一件月白色绣红梅的缎面斗篷,兜帽边缘滚着雪白的兔绒,衬得一张鹅蛋脸格外莹润。

    天寒地冻,她鼻尖冻得有些微红,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正要迈步上台阶。

    恰在此刻,县衙正厅的棉布帘子被掀开。

    铁铉抱着公文大步流星走出来,步子极快,差点与正要进门的李采薇撞个满怀。

    铁铉脚步骤停,官靴在结了薄冰的青砖地上滑了半寸,硬生生稳住身形。

    李采薇也吓得向后退了半步,头顶兜帽滑落,露出挽成云髻的乌发,几缕青丝被寒风吹散,拂过白皙的脸颊。

    两人离得不过三尺。

    铁铉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女子眉眼温润,目光撞在他脸上,带着世家贵女天然的端庄与方才受惊的微颤。

    铁铉平日里沉稳果决,这一刻手里的名册却险些脱手落地。他迅速后撤一大步,低垂下头,双臂交叠,深深一揖到底。

    “冲撞了贵人,小吏请罪。”

    李采薇抬眼瞧着眼前的年轻人。

    此人虽穿着吏袍,但肩宽背直,眉眼深邃开阔,半点没有衙门里寻常小吏的猥琐油滑,倒像是一柄藏在木鞘里的重剑。

    李采薇耳根微微一热,轻声道:“无妨,是我走得急了。”

    两人错身而过,铁铉保持着躬身姿势,直到李采薇裙摆掠过门槛,带起一阵清幽的梅花香气,他才挺直脊梁,快步走入院中飞雪之中。

    廊柱后头,李景隆把这一幕瞧得一清二楚。

    他那双眼睛越瞪越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小子刚才看李采薇的眼神,分明是愣了一下!

    而自家那个亲姐姐,居然脸红了!

    “娘的,反了天了。”李景隆只觉得脑门上青筋乱跳,后槽牙直发酸,“老子把你当牛马,你却想当老子姐夫?”

    李采薇迈步进门,一眼看见李景隆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嗔怪道:“九江,你在那挤眉弄眼做什么呢?”

    李景隆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一把拉住李采薇的斗篷袖子,神色不善地朝外头扬了扬下巴:“姐,刚才那人谁啊?你瞅他干啥?他长得好看吗?不就是鼻子高点、眼睛深点吗?塞外回回都长那德行,有什么可看的!”

    李采薇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一张俏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浑话!”李采薇伸出两根青葱似的手指,狠狠拧在李景隆的耳朵上,“我不过是险些撞上,多瞧了一眼罢了!你脑子里成天装的都是什么腌臜东西!”

    “疼疼疼!撒手!”李景隆龇牙咧嘴地告饶,身子跟着李采薇的手劲歪在一边,“我这是防患于未然!咱曹国公府的大小姐,能让个八品小吏给勾了魂?铁铉那小子心黑着呢,一天能干三天的活,累死都不带吭声的,这种人最会骗小姑娘!”

    徐允恭在一旁看不下去,咳嗽一声,转过头去装作看账本。

    李采薇松开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娘让我来接你回府!”李采薇理了理斗篷,板着脸道,“今儿是小年,爹也从大都督府回来了。全家上下都在偏厅候着你这个大县令呢!你倒好,猫在县衙里不挪窝,非得让我顶风冒雪来抓人。”

    李景隆揉着通红的耳朵。

    “回回回,这就回。”李景隆吸溜了一下鼻子,冲徐允恭招手,“允恭,别看了,收拾收拾,跟我回曹国公府蹭饭去。”

    徐允恭摇头笑道:“徐府今晚也开家宴,我就不去了。江宁大仓放粮的事,我留在衙门里再盯一盯。”

    李景隆也不强求,披上大氅,领着李采薇往外走。

    走出县衙大门,风雪更紧了。

    长街之上,数辆满载着麻袋与鲜肉的重轮大车正鱼贯驶出大仓,车辕上插着江宁县衙的青布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带队的差役敲着铜锣,扯着大嗓门高呼:“县尊老爷有令!凡我江宁六十以上老者、五岁以下童子,皆往坊厢领米两斗、肉十斤!过小年嘞!”

    锣声穿透风雪,整条三山街的铺子与民房纷纷推开窗扇。

    无数百姓顶着风雪涌上街头,看着那一车车堆得像小山似的精米肥肉,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甚至盖过了呼啸的北风。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在雪地里颤巍巍走向小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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