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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他们不是装

    文华殿西暖阁里,满地都是揉成团的白鹿纸。

    朱元璋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手里攥着一份朱批墨卷,额角青筋乱跳,嘴里翻来覆去就两句淮西粗话。

    朱标坐在锦墩上,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各省乡试解卷,面皮发苦,一声不敢吭。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李景隆探头探脑地往里迈了半只脚,见势不妙,立刻把另一只脚缩了回去,转身就想开溜。

    “给老子滚进来!”朱元璋头也没抬,那团墨卷破空砸了过来,正中李景隆的发髻。

    李景隆把纸团捡起来,顺手捋平了褶子,脸上堆起谄媚的褶子:“舅姥爷,太子表叔,这是哪路不长眼的惹您二位生这么大闷气?臣方才在东宫那边挑去北平的匠人,听说传唤,鞋都差点跑丢了一只。”

    朱元璋抓起案头的一沓卷子,劈头盖脸朝李景隆怀里塞过去:“自个儿瞧!这就是今年八月各省挑上来的‘天之骄子’,这就是大明的栋梁之材!”

    李景隆抱住那摞卷子,找了个绣墩坐下,随意翻开最上面一份。

    字迹是馆阁体,乌黑方正,光可鉴人。

    文章题目是《克己复礼为仁》。

    李景隆扫了两眼,摇头晃脑地念出声:“圣人之所以立天下之大本,必以仁为先……天理流行,人欲退听……皇皇上庠,肃肃王化……”

    “念!继续念!”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汤晃荡,“全是大道理!满篇放响屁!咱要的是能治水安民的官,不是给咱讲经的庙里和尚!”

    朱标叹了口气,温声道:“九江,你有所不知。洪武三年开科,选上来一帮生瓜蛋子,诗词歌赋作得极工,派去当知县,连夏税秋粮怎么折色都不会算,差役跑散了半数,急得在公堂上哭鼻子。父皇一怒之下停了科举,改行荐举。”

    朱元璋重重冷哼一声。

    “荐举更他娘的是一坑烂泥!”朱元璋指着李景隆的鼻子,“洪武六年到现在,各地上赶着送来三千七百多号称贤良方正的读书人。吏部查下来,不是本地豪绅的侄儿,就是致仕老官的门生!一个个嘴上全是仁义廉耻,背地里贪得比谁都狠!如今连南京城里的杂役官缺都缺的厉害,百姓的冤案堆得发霉!”

    朱元璋两步跨到李景隆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今年八月咱定了科举成式,叫他们代古人立言,讲求经义规矩,好歹把文章规整起来。结果考卷收上来,还是这副死德行!恁脑子里装的歪门邪道多,说说看,这帮酸儒到底是真蠢还是跟咱装相?”

    李景隆把卷子往桌上一撂,二郎腿自然而然地翘了起来。

    “舅爷,您这可冤枉这帮酸秀才了。”李景隆耸了耸肩,“他们不是装相,他们是真蠢。”

    朱标愣了一下:“中举士子皆熟读四书五经,通晓大义,怎会是蠢?”

    “表叔,圣贤书能教人打仗吗?圣贤书能教人修堤坝吗?”李景隆撇了撇嘴,从袖子里摸出两颗炒熟的胡桃,在掌心里盘得嘎巴响,“您去问问写这篇卷子的江南解元,一亩旱地能收几斗麦子?一千两生银熔成官银要耗多少火耗?运河清淤得使几名壮劳力?他要是能答上来,臣当场把这卷子嚼碎了咽下去。”

    朱元璋眼皮抬了抬:“说下去。”

    “这事儿说到底就一个理儿,考题出歪了。”李景隆把胡桃在桌案上一磕,脆生生地敲开硬壳,挑出果仁扔进嘴里。

    “朝廷出的考题,天天问他们‘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这就好比天上人间招厨子,掌柜的不考他颠勺炖肉,偏要他当场赋诗一首,夸一夸盘子有多白。”

    李景隆嚼着胡桃仁,含糊不清地嘟囔:“招进后厨一开火,连油盐酱醋都分不清,肉全烧成焦炭,掌柜的再拔刀杀厨子,这不是折腾人玩么。”

    暖阁里陡然静了下来。

    朱标若有所思,低头看着案上的考卷,眉头渐渐舒展开。

    朱元璋的脸色却变得阴晴不定,死死盯着李景隆:“照恁这混账话,朝廷开科取士,倒不如去牙行里挑几个老账房?”

    “账房眼皮子浅,没读过书,心黑起来能把官仓搬空,自然也不能用。”李景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身来,凑到御案前,“在臣那个梦里,招官考试的场面,百万大军过独木桥,比大明惨烈十倍。”

    朱标顿时来了兴致:“那异世之中,又是如何考较考生的?”

    “分两门,一门看脑子,一门看手艺。”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

    “头一门,考杂学算术,叫行政能力测验。不准他们长篇大论,全给老子做实打实的算盘账。两列马车对头走,多久撞在一处;一处河堤决口三丈,水流每刻涌出千石,调多少民夫挑土能在天黑前堵上。某县遭灾,粮价暴涨三成,县衙开仓放粮,是用平价卖还是开锅施粥……全出这种题!”

    李景隆指着地上的考卷,眉飞色舞:“出它个一百道题,限时两个时辰,算错三道就滚蛋!这叫筛除蠢才。脑子转得慢、算盘打不明白的,任凭他道德文章通天,直接打回家种地,省得放出去祸害百姓。”

    朱元璋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桌上哒哒地敲击着。

    “那第二门呢?”朱标急声追问。

    “第二门,叫场景策论。”李景隆心中默念,对不起了大明的牛马们,“不许空谈尧舜禹汤。直接给个刁钻卷子:‘今有某县,流民三千聚于城外,县库仅余陈粮三百石,本地豪强闭门囤粮,县丞通贼,卫所千户索要开拔银。考生为新任知县,且看你三日之内如何破局。’文章不限体例,谁敢在里头写一句‘圣人云’,直接掌嘴二十拖出去!”

    李景隆越说越来劲,双手撑在桌案上,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朱标脸上。

    朱元璋缓缓踱步回紫檀圈椅旁,抓起案上的那枚洪武通宝,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九江。”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景隆心头一跳,后脊梁的毫毛登时竖了起来。每逢老朱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没好事。

    “臣在。”李景隆躬身,脚步悄悄往门边挪动。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层似笑非笑的表情:“恁既然把那异世的招考法子记得这般清楚,想来也是深谙此道了。”

    “臣不懂!臣只是随口胡诌!”李景隆头摇得像拨浪鼓,“臣字都写不周全,学堂里年年倒数,哪懂出题的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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