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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田里下了仙家术法

    七月初的天,毒日头把官道上的泥土烤得焦脆。

    李景隆连马车都没坐,换了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短打,骑着枣红马出了聚宝门。头上顶着个破草帽,马鞍两边挂着装满井水的牛皮水囊,嘴里还叼着根嫩草茎。

    出了城十里地,放眼望去,官道两旁的庄稼全被晒得耷拉着脑袋。枯黄的麦茬地里翻上来的泥块干裂成拳头大的碎碴,稀稀落落的晚稻田泛着黄白,秧子细得跟麻线没两样。

    可一踏进白水村的地界,光景变了。

    官道两旁的山坡荒地上,成群的芦花鸡连扑带扇地在草丛里刨食。几百只半大公鸡体格壮实,毛色油亮,追着草坑里的蚂蚱飞蹿。

    荒滩边的大青石上,蹲着十几个光着膀子、晒得黢黑的半大娃娃。娃娃们手里各自攥着一根挂着布条的细竹竿,眼睛瞪得铜铃大,骨碌碌盯着草丛和林子边缘。

    “呔!那边的扁毛畜生,往回缩!”

    一个七八岁的黑小子瞧见有只鸡往林子里钻,手里的竹竿啪地抽在泥地上,扯着嗓门大喊。

    李景隆骑在马上,没忍住乐出了声。

    马蹄声刚响,林子后头突然窜出两个精壮汉子。汉子们手里端着削尖的硬木梭镖,肩膀上搭着浸湿的麻布,满脸横肉,上来就封住了进村的泥巴路。

    “站住!哪来的……哎哟,伯爷!”

    领头的汉子看清草帽底下的脸,手里的木梭镖差点脱手砸在脚面上,扑通一声跪在路坎边:“小的该死,小的眼拙没认出伯爷!”

    李景隆勒住缰绳,拿马鞭虚点了他两下:“赵铁柱,长能耐了啊,拿梭镖堵小爷的道?”

    “小人哪敢啊!”赵铁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滚汗,咧嘴憨笑,“是大刀统领吩咐的。如今田里的稻子长成了宝贝疙瘩,村里日夜排了三班壮劳力,生怕外村那些红了眼的流民或者毛贼摸进来糟践庄稼。”

    “大刀叔人呢?”

    “在田头窝棚里蹲着呢,连着二十天没挪窝了!”

    李景隆踢了踢马肚,顺着新修整的土路往村东头去。

    打谷场东面的连片水田,彻底变了模样。

    八百亩平整的水田被一道长渠劈成两半。

    西边四百亩地里立着白头木桩,秧苗稀疏,水面上漂着厚厚一层青苔,叶片泛着干涩的浅绿,长势和外头寻常农家的水田并无二致。

    而东边立着红头木桩的四百亩水田,满眼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

    一人高的小土埂边,稻杆子拔得齐腰深,茎秆比大拇指还要粗上一圈,叶片挺拔如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风一吹过,田面上翻滚起墨绿色的浪头,带着一股子泥土与禾苗混合的甜腥气。

    水渠里引来的活水潺潺流淌。水面之下,巴掌长的小红鲤鱼成群结队地甩着尾巴,在密实的稻根缝隙里穿梭,不时张嘴将掉落在水里的浮尘和飞虫吞入腹中。水花偶尔啪嗒一响,惊起停在稻叶尖上的蜻蜓。

    田埂边搭着一排简陋的茅草窝棚。

    陈大刀光着膀子,浑身晒得跟黑铁塔似的,正盘腿坐在草席上磨刀。水石上泛着白浆,短刀磨得锃亮。

    赵全有和几个村里的老把式则蹲在泥埂上,人人手里捏着一把旱烟杆,却没人点火,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绿浪。

    “小公爷!”

    陈大刀听见马蹄响,抓起麻布抹了把脸,大步迎上来。

    赵全有更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鞋底沾着的泥巴都顾不上甩,一路小跑过来打躬作揖:“给伯爷请安!伯爷您可算来了!”

    李景隆跳下马背,草帽往后脑勺一推,走到红桩田边,伸手薅住一株稻杆扯了扯。

    根扎得极深,带起一团乌黑黏稠的泥浆,白生生的须根密密麻麻抱成一团,粗壮有力。

    “长得够凶的。”李景隆把烂泥甩回田里,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何止是凶啊伯爷!”赵全有嘴唇哆嗦,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老朽在地里刨食了四十年,就没见过这么邪乎的稻子!刚下地二十天,这茎秆就窜得比西边高出一头。前几日夜里打雷下雨,西边的苗子倒伏了一小片,咱这加了黑泥肥的田,硬是挺得笔直,连片叶子都没折!”

    旁边一个老农把旱烟杆往腰间一插,声音发颤:“老汉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着稻田里能养活鲤鱼的。那鱼不仅不拱苗,天天把水底下的烂叶杂虫吃得精光,拉出来的鱼粪沉在底下,稻苗吃得嗷嗷长!伯爷,您这不是种地,您这是给田里下了仙家法术啊!”

    周围几个佃农扑通跪在烂泥地里,朝着李景隆就要磕头。

    “滚起来,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李景隆踢了领头老汉的屁股一脚,“什么仙家法术,这是学问。少拿拜菩萨那套来糊弄小爷。”

    他转过身,眯眼看着那片深绿,问陈大刀:“这阵子夜里安生么?”

    陈大刀脸色严肃起来,抱拳低声道:“回小公爷,不安生。前儿个后半夜,有三个邻村的痞子顺着外河摸进来,想偷水沟里的鱼,顺带拔两把秧子回去看。让俺带弟兄当场按在泥塘里,一人抽了三十鞭子,扔去应天府大牢了。”

    “干得好。”李景隆收敛了笑意,“从今儿起,小爷两天来一趟。”

    “七月拔节,八月抽穗,九月灌浆。这俩月是定生死的时候。虫灾、走水、漏肥,哪一样出了岔子,这几百亩地就得前功尽弃。”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当年中书省参政杨宪为了邀功,搞假高产,把几十亩地的稻子拔了插在一块田里,弄出个亩产千斤的神迹骗朱元璋。结果老头子微服私访一查到底,杨宪直接被凌迟处死,剥皮塞草。

    自己现在干的事,是要在满朝文武面前亮底牌。这产量必须是实打实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经得起户部拿着尺子量、拿着秤杆称。谁敢在这当口给他捅娄子,就是在要他的命。

    “大刀叔,把亲兵分成两队夜里牵着猎犬巡田。”李景隆吩咐道,“凡是有无故靠近红桩田埂十步之内的生面孔,先拿绳子捆了再问话。敢反抗的,直接打断腿,出了事小爷担着。”

    “得令!”陈大刀沉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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