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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再见徐老三

    应天府三山街的铁匠铺子连着七八家,风箱呼哧呼哧地响,敲打熟铁的脆响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李景隆坐在铺子门槛上,脚边放着两张刚画好的草图。

    “掌柜的,看明白了没有?”李景隆敲了敲图纸,“这犁梢得带弯,底下的铁铧要宽三寸,照着这个样,先打三十副。两齿的翻土铁耙打五十张,五天内全送到城外白水村。”

    老铁匠两手黑灰,接过图纸瞅了半天,抓着后脑勺道:“小公爷,这犁头弯成这样,牛拉得动么?”

    “拉不动少爷我拿绳子栓你上去拉。”李景隆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摸出两锭十两重的雪花银,啪的一声拍在油腻的案板上,“少废话,定钱在这儿。耽误了少爷翻地,把你铺子拆了当柴烧。”

    “得嘞!小人日夜赶工,保准误不了小公爷的农时!”掌柜手脚麻利地收了银子。

    陈大刀从街尾粮行折返回来,低声回禀:“小公爷,粮行那边问过了,上好的晚稻谷种备了四十石,随时能雇大车拉去庄子上。”

    “成,回去套车,一并拉走。”

    李景隆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正准备翻身上马,后脖颈的衣领子猛地被人从后头一把拽住。

    “好你个李九江!满城都传你封了伯,正经摆酒请客没见你动静,倒猫在这铁匠铺里看人打铁,你寒碜不寒碜?”

    这调门又脆又欠,满金陵城找不出第二个。

    李景隆一肘子往后撞去。

    身后那人身手倒灵巧,侧身避开,笑嘻嘻地转到李景隆跟前。

    来人一身簇新的湖蓝缎子圆领袍,腰系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眉眼俊朗轻浮,正是魏国公府的三公子徐增寿。

    “撒手,皮痒了是吧?”李景隆整了整领口。

    “你少跟我摆伯爷的架子。”徐增寿合拢折扇,往李景隆肩上一搭,“今儿个碰上了,走,秦淮河画舫!兄弟我给你设宴贺喜,你出银子!”

    “滚一边去,少爷我没空。”李景隆拍开折扇,抬脚就走。

    “哎哎哎,怎么就没空了?”徐增寿小跑着跟上来,满脸狐疑,“往日里叫你去吃酒,你比兔子蹿得还快。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大车小车的,拉的都是甚么破铜烂铁?”

    李景隆翻身上马,拉紧缰绳,“少爷我要去庄子上伺候庄稼。”

    徐增寿仰天大笑,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响:“哈哈哈哈!李九江,你糊弄鬼呢?你去种地?你要是能种地,我家后院那头叫驴都能考状元了!不成,我今儿非得跟着瞧个稀奇不可!”

    说着,徐增寿也不管李景隆乐意不乐意,顺手从随从手里抢过缰绳,跨上青骢马,牛皮糖似地粘在后头。

    半个时辰后,白水村。

    初夏的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八百亩麦田刚收割完毕,只剩下焦黄整齐的麦茬子,空气里飘荡着麦秸和泥土的干涩味。

    几十个赤膊的汉子正挥舞着锄头平整垄沟,赵全有蹲在地头看着。

    “干得不错。”李景隆跃下马背,径直往村东头的洼地走。

    徐增寿捏着鼻子跟在李景隆屁股后头,脚底下的软泥沾了他一马靴,心疼得直咧嘴:“九江,你到底折腾甚么呢?这村子又穷又臭,哪有一点公侯庄子的体面?”

    走到洼地边上,一股子浓烈刺鼻的腐臭与闷热酸气扑面而来。

    五口一人多深的大土坑整齐排开,顶上糊着厚厚的黄泥,泥巴表面被底下发酵的热气烘得干裂,渗出丝丝缕缕带着白烟的温热臭气。

    徐增寿被这股恶臭顶得倒退了三大步,拿袖子死死捂住口鼻,眼泪都快熏出来了:“呕……李九江!你……你在这儿聚众拉屎呢?你到底在弄甚么妖法?”

    李景隆抄起一根长木棍,顺着黄泥坑边缘戳进去一个孔,拔出木棍摸了摸棍头。

    木棍滚烫,带着潮湿的白汽。

    内部温度少说有六十度,豆饼、骨粉和粪水正在疯狂腐熟,氮磷钾充分释放。

    “你懂个屁。”李景隆扔下木棍,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这叫地力之源。”

    徐增寿捂着鼻子,指着李景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腰都直不起来了:“哈哈哈哈!李景隆,你堂堂曹国公长子,大明最年轻的伯爵,跑这乡下野地里玩屎!你以后别叫李九江了,叫李泼粪算球。”

    话音未落。

    村口官道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如雷,带着行伍肃杀之气,眨眼间冲破了村头的宁静。

    四骑黑甲铁骑如狂风般卷入麦田小道,人人身负硬弓,腰悬宿卫长刀,战马口鼻喷着白沫,身上的征尘显然是昼夜兼程。

    领头的一名黑脸校尉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徐增寿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景隆转过头,眉梢挑了挑。

    那黑脸校尉翻身下马,目光在场中一扫,先是冲李景隆抱拳躬身:“末将薛显,见过李小公爷。”

    “自家人,免礼。”李景隆认出这是徐达中军大帐里的亲卫亲信。

    徐增寿一愣,折扇一指:“薛显?你不是跟着我爹在北平前线么?怎的跑回金陵了?我爹给我带甚么好玩意儿了?”

    薛显转过身,脸色板得像块生铁,半点笑意没有。

    他走到徐增寿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道盖着中军都督府朱红大印的令箭,沉声道:“三公子,大帅有令。”

    徐增寿眼皮一跳:“甚么令?”

    “绑三公子回北平,即刻启程。”薛显语气不带半分波澜。

    “甚么?”

    徐增寿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泥金折扇啪嗒掉在烂泥地上,“绑我?凭甚么绑我!我又没犯法!抓我干甚么!我不去!薛显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得罪了,三公子。大帅的原话是:若是这孽障敢叫唤,抽两鞭子再套麻袋塞车里。”

    薛显面无表情一挥手。

    后头两名膀大腰圆的铁甲骑兵一个箭步上前,反剪住徐增寿的手臂,麻利地掏出一捆浸了桐油的粗麻绳,咔嚓几下将徐三公子捆成了一只大号粽子。

    “李景隆!李九江!救我!你刚拿了免笞金牌,你替我挡挡啊!”徐增寿挣扎得脸色通红,扯着脖子凄厉嚎叫。

    李景隆抱起双臂,站在热气蒸腾的粪坑边上,张开一口白牙,笑得格外灿烂。

    “徐老三,北平风大,多穿两件厚袄子。”李景隆朝他挥了挥手,“顺道替我向徐大将军问个好。”

    现世报,来得就是这么利索。

    薛显随手扯下一块抹布,精准地塞进徐增寿嘴里,堵住了那连串的国骂,将人扛上马背,横搭在鞍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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