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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事情闹大了

文华殿前的青石台阶上,春风卷着细碎的沙尘打着旋儿。

    朱标站在殿门口,抬手揉着太阳穴,低头看着趴在软轿上面如金纸的周骥。

    轿子旁边跪着两个当值侍卫。戴思恭挎着药箱,蹲在轿子边上,两只枯瘦的手在周骥下身摸索了几下,脸色比身上的青袍还要难看几分。

    李景隆抱臂靠在朱红色的廊柱边,右眼眶乌青,左脸肿得老高,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的惫懒样。

    “这才出去多大一会儿工夫?”朱标转过头,指着李景隆的手指直发颤,“孤让你去太医院领盒药膏,满打满算一炷香!你倒好,把亲军都尉府的百户给抬回来了。李九江,你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殿下,真不赖臣。”李景隆把糖块顶到腮帮子边,含糊不清地喊冤,“是周老大先动的手。他伸手指头要戳臣的脑门,还说臣是烂泥。臣那是正当防卫,脚底下一滑,顺势那么一蹬,谁成想他下盘这么不扎实,连个十三岁半大小子的倒栽葱都接不住。”

    “你管这叫脚底下一滑?”

    江夏侯周德兴龙行虎步地穿过宫门,身上的大红蟒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今年五十有五,须发花白,早年跟着朱元璋濠州起兵,攻滁州、取定远,杀人如麻攒出来的煞气半点没退。

    周德兴几步冲到软轿跟前,一把扯开盖在周骥身上的薄被。

    人已经疼得没了动静,嘴唇乌紫。

    “骥儿!骥儿!”周德兴眼珠子通红,一把拽住戴思恭的衣领,“戴院判,咱儿子如何了?你给句准话,到底伤的如何了?”

    戴思恭被勒得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侯爷的铁手掰开,躬身道:“回侯爷,周百户这是受了重击。眼下血是止住了,可往后能不能行人道、能不能给侯府留个后,老朽实在不敢保票。”

    几个小太监吓得把脖子缩进领口,大气都不敢喘。

    周德兴浑身的骨头关节咔吧作响,猛地转身,那张风霜刀刻的刀疤脸涨成了紫红色。

    李文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进了文华门。这位大都督连朝服都没换整齐,靴子上还带着泥。

    “周兄,息怒。”

    “李文忠!”周德兴吼声如雷,指着轿子里的周骥,“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种!今日你若不给老子一个交代,老子就去谨身殿撞死在御阶上,让皇上给老子评评理!”

    李文忠眉心拧成了疙瘩。

    他松开手,反手一巴掌抽在李景隆的后脑勺上,打得李景隆脑袋往前一栽,头上的梁冠彻底歪到了耳朵边。

    “混账东西!还不给江夏侯跪下!”李文忠厉声喝道。

    李景隆揉着后脑勺,顺势往地上一出溜,跪倒是跪下了,脖子却梗得像块生铁:“爹,给侯爷赔罪儿子认,可这事儿得说清楚。周老大带了四个弟兄堵在右顺门,当街辱骂大都督府教子无方,骂爹您生了个废物。儿子忍了。他又骂咱们曹国公府丢尽了勋贵的脸面,儿子也忍了。可他最后骂咱们李家是贼,还敢拔刀!爹,他拔刀要砍儿子,儿子要是不还手,曹国公府的脸面往哪放?”

    轿子边上跪着的小旗官吓得浑身哆嗦,连连磕头,“小公爷血口喷人!周百户只是搭了刀柄,根本没拔刀啊!”

    “手放刀柄上和拔刀有什么分别?”李景隆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在大内皇城,对着东宫侍读按刀柄,这就是意图行凶。我吓得摔在地上蹬了一脚,那是求生的本能。难道要等他的刀抹在我的脖子上,我才能出脚防卫不成?”

    朱标的眉毛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徐允恭站在文华殿门槛里头,双手拢在袖子里,低下头看着脚尖,嘴角憋得发酸。

    年幼体弱能把一个十九岁的侍卫一脚踹得断子绝孙,这大明朝的体弱当真门槛太高。

    “你这泼皮无赖!”周德兴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李景隆的手抖得像筛糠,“皇城夹道,巡防侍卫何在?让当值的御史来查!”

    “好啊,那就让当值的御史查。”李景隆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九江!”朱标终于忍不住了,一声沉喝打断了他。

    朱标从台阶上走下来,脸色铁青。

    这位二十七岁的太子处理政务已有五个年头,每日批阅的奏折摞起来比人都高,本就累得眼眶发青,眼下为了这帮勋贵二代的破事还要在此断案,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都给孤闭嘴!”朱标甩了甩袖子,环视一圈,“文华门是朝廷讲经论道之所,你们一个是前军大都督,一个是江夏侯,在此地这般吵闹,成何体统?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李文忠立刻躬身:“臣管教无方,请太子降罪。”

    周德兴看着轿子里人事不知的儿子,老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跪倒在地:“殿下,今日若是不讨个公道,老臣无颜苟活啊!”

    朱标叹了口气,抬手虚扶了一把周德兴:“江夏侯先起来。戴院判,把周骥抬回太医院,用最好的生肌散、续命丹,务必保住性命。若是宫里缺什么药材,直接开内帑的库房去取。”

    戴思恭应了一声,赶紧招呼杂役太监抬起软轿,一溜烟往太医院奔去。

    周德兴失魂落魄地跟着走了两步,回头恶狠狠剜了李景隆一眼,终究还是惦记儿子的伤势,跟着轿子疾步离去。

    文华门前总算安静下来。

    李文忠黑着脸,抬脚就要往李景隆屁股上踹。

    “行了,表哥。”朱标抬手拦住李文忠,揉着眉心道,“您那一脚下去,回头曹国公府也得抬个伤员出来。这事儿孤心里有数,周骥在御前向来跋扈,今日也是自找。只是九江这手段,着实下作了些。”

    李景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小声嘀咕:“管用就行,下作怎么了,兵者诡道也。”

    “你还敢顶嘴?”李文忠虎目圆睁。

    “回府再收拾他。”朱标摆了摆手,神色透着倦意,“孤还得去谨身殿帮父皇看户部的折子,耽搁了快半个时辰了。九江,今日罚你抄写《大诰》十遍,明日早朝前交到东宫来。若是少一个字,孤亲自拿御杖量你的皮肉。”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规规矩矩作揖:“臣领罚。”

    朱标整了整蟒袍,转身往乾清门方向走。刚走出两步,谨身殿方向急匆匆跑来一个穿红袍的太监,正是朱元璋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庆童。

    庆童跑得气喘吁吁,靴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得生响,见着朱标噗通跪倒。

    “太子殿下,皇上在谨身殿发了脾气了!”庆童擦着汗,声音压得极低,“皇上说辰时三刻就该批折子,殿下迟迟不到。差老奴来看看,东宫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

    朱标脚步一顿,脸色微微变了变。

    朱元璋最重规矩,每日升朝议政、批阅章奏的时辰精确到刻,稍有延误便是雷霆震怒。

    “孤知道了,这就过去。”朱标加快了脚步。

    庆童抬眼瞧见旁边站着的李文忠,又瞧了瞧鼻青脸肿的李景隆,眼皮子直跳,凑到李文忠身边低声道:“大都督,您待会儿若是要求见,可好生掂量着些,皇上的火气大着呢。”

    李文忠眉心跳动了一下,拱手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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