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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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入夜，十二扇紫檀木雕花槅扇大敞，将本该涌入屋内的微润春风挡在廊下转口。
院中一株虬枝盘曲的罗汉松投下嶙峋如爪的暗影，映得几株西府海棠同样诡异。
悄然绽放的花瓣被满堂的沉水香压得冒不出任何味道。
大相府，退思堂。
万梓良端坐于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玄色衣袍几乎与背后巨大的阴沉木屏风融为一体。他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籽，目光掠过稍远处的《八荒归牧图》，眼中没有丝毫的欣赏。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就是那位何贵妃的亲哥哥：何明达。此刻他虽坐在温暖的室内，骨子里却渗着寒意，一句话说完，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余光瞥过万梓良，暗暗咽下口水。
玉籽相触，发出轻响，只听得一句平静无波的声音缓缓开口说：“不过是个王爷，你们何家怕什么？”
何明达诚惶诚恐，称“是”后又急忙道：“只是...他这才回来多久，就...”
万梓良一眼睨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么说你是在怪本相没有帮你们何家斩草除根了？”
何明达的头摇了又摇，“下官..下官失言...那，那孩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下官只是忧心...他将来会报复何家....”
“孩子？”万梓良抬了抬眼皮，拨弄着手里的玉籽慢悠悠地开口：“何大人，那可是圣上亲封的宁王殿下。你如此口无遮拦，是真不想要这性命了？”
何明达吓得连坐都坐不住了，慌忙起身，拱着手朝万梓良深拜了下去，“下官失言，失言...”
“一次两次是失言，若是说得多了..那可就是罪过了。”
“是，是...大相教训的是...下官谨记...”
退思堂内安静无声，隔了好一会儿，万梓良才让何明达起了身。
“自下了旨，圣上可曾召见过宁王？”
也就这一点上让何明达稍稍安心，连忙答道：“未曾..召见。”
万梓良的手指在玉籽之间缓缓滑动，发出规律的“咔嗒”声，烛火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多添了几分深不可测。
“那不就得了。一个连单独面圣都没机会的王爷，把你吓成这样？真是废物。”
何明达哪敢应声，躬身站着，把头又垂了几分。
万梓良不紧不慢的继续道：“说起来，你何家也算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了。沾亲带故的出了位亲王殿下，何老大人该欣慰才是。”
这话好似最辛辣的嘲讽。
何家独一位的贵妃，早就死在了一个九岁孩童的手里。
“母子情分”成了何家提也不能提的丑事，甚至李凛越在盛帝面前得宠，他们何家就越危险。荣耀？那分明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旁人不晓得缘由，无心道一句“恭喜”，何明达也就忍着咽下了。万梓良轻描淡写几句，是在提醒他，相府依旧是他们何家唯一的依靠，若不想承受李凛的报复，他们就必须紧紧抱牢相府这棵大树。
何明达能怎么办？除了做小伏低的应承，他敢多说一个字吗。
“是，是...大相所言...极是....”
万梓良一字一句的提醒：“该有的欢喜，要摆在脸上，这‘麒麟佳儿’光耀的不也是你们何家的门楣？”
“下官...与有荣焉。”
沉水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凝固的空气中划出淡灰色的细线。
万梓良微微抬眼，目光虚落在《八荒归牧图》上转了一圈，言道：“还是咱们这位‘平王殿下’更有趣一些。”
何明达暗暗擦了一把额角冷汗，“是..左亲王府虽大，大不如前...但这次平王殿下深入临州一带能快速稳定局面，其中也少不了王府旧人的暗中支持。”
万梓良挑眉而来，轻飘飘的“哦？”了一声，“那这么说来...这救命的药方...也是左庆王府的人替他寻来的了？”
何明达艰难的吞咽了一下，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这...圣上未明发谕旨祥说...但平王既然是首功，药方...很大的可能就是他找出来的...”
“似此次泽州之疫般，可谓百年未遇。各州府报上来的死亡人数何大人都听见了吧。”万梓良幽幽一笑，“咱们这位圣上啊...最重江山稳固，黎民安泰了。此番天灾肆虐至此，想必圣上心中定是极为不痛快的..”
何明达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何大人，你说，若这救命的方子..并非临时寻得，亦非天赐机缘...”万梓良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语气微微一顿，幽冷的勾了勾嘴角：“而是..早就握在某人手中..却非但不即刻献上，解救万民于倒悬，冷眼旁观着，任由疫病蔓延，直至到了难以收拾，朝野瞩目，圣上焦灼震怒之时....”
何明达顺着这话缓缓抬起了头。
万梓良深潭一般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何明达，“在‘恰当’的时机将方子‘献出’，一举定乾坤，揽下这不世之功...你说，圣上会怎么想？”
这可就不仅仅是争功劳了。而是将大魏的江山稳固，朝廷的威严，无数百姓的生死都当成了自己手中的筹码。
何等的冷血！何等的胆大包天！
何明达脸上血色尽褪。
他听明白了。
这不是询问，而是递刀。
万梓良将这把淬了毒的刀递到了何明达，递到了他何家手中，要他们去坐实“拖延献方，罔顾民命，待价而沽，欺君邀功”的罪名。
无论那药方是怎么得来的，都不重要，哪怕是李凛找到，又将功劳让给李郯，他也同样脱不开干系。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就够他承担了，说不定这二人还会因此反目。
一石二鸟，坐收渔翁之利的当然是五皇子李霄。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由何家出面，简直顺理成章极了。退一万步说，即便事情败露，无非就是“何家惧怕七皇子报复”，从而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毕竟，盛帝心里很清楚七皇子到底是谁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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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然绽放的花瓣被满堂的沉水香压得冒不出任何味道。
大相府，退思堂。
万梓良端坐于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玄色衣袍几乎与背后巨大的阴沉木屏风融为一体。他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籽，目光掠过稍远处的《八荒归牧图》，眼中没有丝毫的欣赏。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就是那位何贵妃的亲哥哥：何明达。此刻他虽坐在温暖的室内，骨子里却渗着寒意，一句话说完，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余光瞥过万梓良，暗暗咽下口水。
玉籽相触，发出轻响，只听得一句平静无波的声音缓缓开口说：“不过是个王爷，你们何家怕什么？”
何明达诚惶诚恐，称“是”后又急忙道：“只是...他这才回来多久，就...”
万梓良一眼睨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么说你是在怪本相没有帮你们何家斩草除根了？”
何明达的头摇了又摇，“下官..下官失言...那，那孩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下官只是忧心...他将来会报复何家....”
“孩子？”万梓良抬了抬眼皮，拨弄着手里的玉籽慢悠悠地开口：“何大人，那可是圣上亲封的宁王殿下。你如此口无遮拦，是真不想要这性命了？”
何明达吓得连坐都坐不住了，慌忙起身，拱着手朝万梓良深拜了下去，“下官失言，失言...”
“一次两次是失言，若是说得多了..那可就是罪过了。”
“是，是...大相教训的是...下官谨记...”
退思堂内安静无声，隔了好一会儿，万梓良才让何明达起了身。
“自下了旨，圣上可曾召见过宁王？”
也就这一点上让何明达稍稍安心，连忙答道：“未曾..召见。”
万梓良的手指在玉籽之间缓缓滑动，发出规律的“咔嗒”声，烛火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多添了几分深不可测。
“那不就得了。一个连单独面圣都没机会的王爷，把你吓成这样？真是废物。”
何明达哪敢应声，躬身站着，把头又垂了几分。
万梓良不紧不慢的继续道：“说起来，你何家也算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了。沾亲带故的出了位亲王殿下，何老大人该欣慰才是。”
这话好似最辛辣的嘲讽。
何家独一位的贵妃，早就死在了一个九岁孩童的手里。
“母子情分”成了何家提也不能提的丑事，甚至李凛越在盛帝面前得宠，他们何家就越危险。荣耀？那分明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旁人不晓得缘由，无心道一句“恭喜”，何明达也就忍着咽下了。万梓良轻描淡写几句，是在提醒他，相府依旧是他们何家唯一的依靠，若不想承受李凛的报复，他们就必须紧紧抱牢相府这棵大树。
何明达能怎么办？除了做小伏低的应承，他敢多说一个字吗。
“是，是...大相所言...极是....”
万梓良一字一句的提醒：“该有的欢喜，要摆在脸上，这‘麒麟佳儿’光耀的不也是你们何家的门楣？”
“下官...与有荣焉。”
沉水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凝固的空气中划出淡灰色的细线。
万梓良微微抬眼，目光虚落在《八荒归牧图》上转了一圈，言道：“还是咱们这位‘平王殿下’更有趣一些。”
何明达暗暗擦了一把额角冷汗，“是..左亲王府虽大，大不如前...但这次平王殿下深入临州一带能快速稳定局面，其中也少不了王府旧人的暗中支持。”
万梓良挑眉而来，轻飘飘的“哦？”了一声，“那这么说来...这救命的药方...也是左庆王府的人替他寻来的了？”
何明达艰难的吞咽了一下，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这...圣上未明发谕旨祥说...但平王既然是首功，药方...很大的可能就是他找出来的...”
“似此次泽州之疫般，可谓百年未遇。各州府报上来的死亡人数何大人都听见了吧。”万梓良幽幽一笑，“咱们这位圣上啊...最重江山稳固，黎民安泰了。此番天灾肆虐至此，想必圣上心中定是极为不痛快的..”
何明达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何大人，你说，若这救命的方子..并非临时寻得，亦非天赐机缘...”万梓良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语气微微一顿，幽冷的勾了勾嘴角：“而是..早就握在某人手中..却非但不即刻献上，解救万民于倒悬，冷眼旁观着，任由疫病蔓延，直至到了难以收拾，朝野瞩目，圣上焦灼震怒之时....”
何明达顺着这话缓缓抬起了头。
万梓良深潭一般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何明达，“在‘恰当’的时机将方子‘献出’，一举定乾坤，揽下这不世之功...你说，圣上会怎么想？”
这可就不仅仅是争功劳了。而是将大魏的江山稳固，朝廷的威严，无数百姓的生死都当成了自己手中的筹码。
何等的冷血！何等的胆大包天！
何明达脸上血色尽褪。
他听明白了。
这不是询问，而是递刀。
万梓良将这把淬了毒的刀递到了何明达，递到了他何家手中，要他们去坐实“拖延献方，罔顾民命，待价而沽，欺君邀功”的罪名。
无论那药方是怎么得来的，都不重要，哪怕是李凛找到，又将功劳让给李郯，他也同样脱不开干系。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就够他承担了，说不定这二人还会因此反目。
一石二鸟，坐收渔翁之利的当然是五皇子李霄。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由何家出面，简直顺理成章极了。退一万步说，即便事情败露，无非就是“何家惧怕七皇子报复”，从而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毕竟，盛帝心里很清楚七皇子到底是谁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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