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四个小时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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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就去弄清楚。明天一早，我陪你去镇上，先查一件事——这份修订版标准的征求意见公告，到底有没有按规定张贴过。如果没有，这份通知书本身就是违法的。”
秦朗说得笃定，可招娣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张贴在门框上的红色封条。天还没亮她就起了，蹲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凉水激得太阳穴突突跳。
秦朗七点在村口等她，两个人骑车去了镇上。第一站，市场监管所。
周同志不在，接待的是上回那个面生的中年人，姓赵，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头都不抬。
“我来问一下，上回那份整改通知书依据的修订版标准，征求意见公告张贴过没有？按规定，镇级规范发布前应当在政务公告栏公示至少十五个工作日。”
秦朗站在招娣前面半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姓中年人的翻页动作停了一拍，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
“你是？”
“桃花村小学的支教老师，也是王招娣的朋友。”
“哦，老师啊。”赵姓中年人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标准的发布流程归上级主管部门，我们基层所只负责执行。你要查公告张贴的事，去镇政府综合办问。”
“那整改通知书上指定的两个设备型号，是谁定的？”
“标准附件里写的，我们照搬。”
“标准附件里写的是最低配置参数，不是指定型号。通知书上写的是具体品牌和型号，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你能解释一下吗？”
赵姓中年人的手指在桌面上的敲击停了，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可以走正式的信息公开渠道申请。”
“怎么申请？”
“填表，交到窗口，等回复。”
“多久能回复？”
“按规定，十五个工作日内。”
招娣在旁边听着，指甲一点一点掐进了掌心。十五个工作日。整改期限也是十五天。等他回复的时候，她的登记证已经被吊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朗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轻地按了一下，意思是“别急”。
两个人出了监管所的门，秦朗在台阶上站了两秒，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他故意的。踢皮球踢到镇政府去，镇政府再踢回来，一来一回你的时间就耗没了。走，去镇政府。”
镇政府综合办在二楼拐角，门开着，里面两张桌子，一张空的，另一张坐着个年轻小伙子，正对着电脑打字。
“同志，我想查一下本月8号发布的那份食品加工经营场所卫生管理规范修订版，征求意见公告有没有在政务公告栏张贴过？”
小伙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有点为难。
“这个……你们等一下，我问问领导。”
他起身出去了，过了五分钟回来，脸上的为难变成了客气的敷衍。
“不好意思，负责这块的吕同志今天出差了，分管领导也不在。你们留个电话，等吕同志回来让他联系你们。”
“吕同志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说不准，可能两三天，也可能一个礼拜。”
秦朗的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拍，嘴角绷了一下。招娣看见他的颧骨上肌肉微微一跳，那是他生气的征兆。
但他没发作，只是点了下头。
“行，我们等。”
他转身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了。招娣跟着坐在他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那张整改通知书的复印件，纸边都被汗浸软了。
九点半坐下的，十点过了，没人来。十一点过了，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脚步匆匆，没一个朝他们看。中午十二点，办公室的门关了，小伙子夹着饭盒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目光飘了一下，没停。
秦朗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钉在椅子上的一根桩子。招娣的屁股早坐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两下，又坐回去。
下午一点半，办公室的门重新开了。小伙子进去了，隔着玻璃窗能看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听不清，但他的眼神朝走廊瞟了两眼。
两点。两点半。三点。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过一次，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裤、皮鞋，走路带风，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低头看手机，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们一个。
招娣的手指攥着通知书，指甲透过纸面掐进了掌心里。四个小时。她在这条走廊上坐了四个小时，屁股底下的木椅硬得硌骨头，后腰酸得直不起来，嗓子干得冒烟，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没有人理她。
没有人告诉她那个公告到底贴没贴过，没有人解释为什么一个七天前才生效的标准能精准地砸在她头上，没有人觉得她值得被认真回答。
秦朗在她旁边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今天是等不到了。走吧。”
两个人沿着楼梯下去，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招娣的脚步停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各种文件通知，大大小小，花花绿绿。她一张一张地扫过去，没有。没有任何一份关于食品加工经营场所卫生管理规范修订版的征求意见公告。
她把这个结果记在脑子里，没说话。
出了镇政府大门，日头已经偏西了，晒得地上的影子拖得老长。秦朗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摸出手机翻到方永明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方局长帮了她那么大的忙，扶持名额、技术指导、商超渠道，哪一样不是人家亲自出面争取来的？现在店被封了，打电话过去说什么？说方局长，您看好的项目黄了？说您的扶持名额打了水漂？
丢人。
给人家丢人。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压了两秒，最终划到了旁边，把手机揣回了兜里。秦朗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李艳霞在碾坊门口等着，脸色铁青。
“招娣，你赶紧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老刘发来的一条长消息，满屏的字，招娣只看了前三行就看不下去了。
“招娣啊，今天下午钱大龙手下那个歪嘴的跑到我店里来了，拍着桌子说以后腌制品全从龙记进，比你便宜两成。我说我跟你有合约的，他笑了，说你的店都封了还谈什么合约。隔壁瘦孙那边他也去了，早餐铺周老板那边也去了，听说全答应了。我这边……兄弟我也为难，你先缓缓吧，等你那边解决了咱们再说。”
招娣把手机还给李艳霞，没有说话。
李艳霞的眼眶红了，声音发抖。
“老刘也退了。瘦孙也退了。周老板也退了。一个下午，全退了。钱大龙那个狗东西，趁你店封了挨家挨户抢人，巷子里都传遍了，说你的酱菜坊完了。”
招娣站在贴着封条的门口，手指摸了一下那张红纸的边角，粗糙的纸面刮着她的指腹，带着一股子劣质油墨的刺鼻味。
她没有回家。
她打开碾坊的门，没开灯，摸黑走进去，在操作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排风扇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月光，白惨惨地落在地上。
坛子里的酱菜还在发酵，酱香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跟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间碾坊时闻到的霉味完全不同。她亲手贴的瓷砖，亲手抹的水泥，亲手装的纱窗，都藏在黑暗里，摸得着，看不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秦朗的短信，一行字。
“你没给方局长打电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没脸打。”
过了半分钟，秦朗回了一条。
“我帮你说。”
招娣攥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照得亮了一瞬。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靠在墙上，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那根看不见的房梁。
碾坊外面，夜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吹得门上的封条哗哗响，像一只拍不死的苍蝇。
她在这张矮凳上坐了一整夜，直到窗缝里渗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手机再次震了起来。方永明的号码。
她愣了两秒，按了接听。
“王招娣？我是方永明。秦朗昨晚给我打了电话，把你的情况说了。你现在在哪儿？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上所有材料来县农业局找我，我有话当面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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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朗说得笃定，可招娣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张贴在门框上的红色封条。天还没亮她就起了，蹲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凉水激得太阳穴突突跳。
秦朗七点在村口等她，两个人骑车去了镇上。第一站，市场监管所。
周同志不在，接待的是上回那个面生的中年人，姓赵，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头都不抬。
“我来问一下，上回那份整改通知书依据的修订版标准，征求意见公告张贴过没有？按规定，镇级规范发布前应当在政务公告栏公示至少十五个工作日。”
秦朗站在招娣前面半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姓中年人的翻页动作停了一拍，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
“你是？”
“桃花村小学的支教老师，也是王招娣的朋友。”
“哦，老师啊。”赵姓中年人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标准的发布流程归上级主管部门，我们基层所只负责执行。你要查公告张贴的事，去镇政府综合办问。”
“那整改通知书上指定的两个设备型号，是谁定的？”
“标准附件里写的，我们照搬。”
“标准附件里写的是最低配置参数，不是指定型号。通知书上写的是具体品牌和型号，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你能解释一下吗？”
赵姓中年人的手指在桌面上的敲击停了，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可以走正式的信息公开渠道申请。”
“怎么申请？”
“填表，交到窗口，等回复。”
“多久能回复？”
“按规定，十五个工作日内。”
招娣在旁边听着，指甲一点一点掐进了掌心。十五个工作日。整改期限也是十五天。等他回复的时候，她的登记证已经被吊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朗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轻地按了一下，意思是“别急”。
两个人出了监管所的门，秦朗在台阶上站了两秒，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他故意的。踢皮球踢到镇政府去，镇政府再踢回来，一来一回你的时间就耗没了。走，去镇政府。”
镇政府综合办在二楼拐角，门开着，里面两张桌子，一张空的，另一张坐着个年轻小伙子，正对着电脑打字。
“同志，我想查一下本月8号发布的那份食品加工经营场所卫生管理规范修订版，征求意见公告有没有在政务公告栏张贴过？”
小伙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有点为难。
“这个……你们等一下，我问问领导。”
他起身出去了，过了五分钟回来，脸上的为难变成了客气的敷衍。
“不好意思，负责这块的吕同志今天出差了，分管领导也不在。你们留个电话，等吕同志回来让他联系你们。”
“吕同志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说不准，可能两三天，也可能一个礼拜。”
秦朗的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拍，嘴角绷了一下。招娣看见他的颧骨上肌肉微微一跳，那是他生气的征兆。
但他没发作，只是点了下头。
“行，我们等。”
他转身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了。招娣跟着坐在他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那张整改通知书的复印件，纸边都被汗浸软了。
九点半坐下的，十点过了，没人来。十一点过了，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脚步匆匆，没一个朝他们看。中午十二点，办公室的门关了，小伙子夹着饭盒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目光飘了一下，没停。
秦朗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钉在椅子上的一根桩子。招娣的屁股早坐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两下，又坐回去。
下午一点半，办公室的门重新开了。小伙子进去了，隔着玻璃窗能看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听不清，但他的眼神朝走廊瞟了两眼。
两点。两点半。三点。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过一次，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裤、皮鞋，走路带风，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低头看手机，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们一个。
招娣的手指攥着通知书，指甲透过纸面掐进了掌心里。四个小时。她在这条走廊上坐了四个小时，屁股底下的木椅硬得硌骨头，后腰酸得直不起来，嗓子干得冒烟，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没有人理她。
没有人告诉她那个公告到底贴没贴过，没有人解释为什么一个七天前才生效的标准能精准地砸在她头上，没有人觉得她值得被认真回答。
秦朗在她旁边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今天是等不到了。走吧。”
两个人沿着楼梯下去，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招娣的脚步停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各种文件通知，大大小小，花花绿绿。她一张一张地扫过去，没有。没有任何一份关于食品加工经营场所卫生管理规范修订版的征求意见公告。
她把这个结果记在脑子里，没说话。
出了镇政府大门，日头已经偏西了，晒得地上的影子拖得老长。秦朗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摸出手机翻到方永明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方局长帮了她那么大的忙，扶持名额、技术指导、商超渠道，哪一样不是人家亲自出面争取来的？现在店被封了，打电话过去说什么？说方局长，您看好的项目黄了？说您的扶持名额打了水漂？
丢人。
给人家丢人。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压了两秒，最终划到了旁边，把手机揣回了兜里。秦朗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李艳霞在碾坊门口等着，脸色铁青。
“招娣，你赶紧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老刘发来的一条长消息，满屏的字，招娣只看了前三行就看不下去了。
“招娣啊，今天下午钱大龙手下那个歪嘴的跑到我店里来了，拍着桌子说以后腌制品全从龙记进，比你便宜两成。我说我跟你有合约的，他笑了，说你的店都封了还谈什么合约。隔壁瘦孙那边他也去了，早餐铺周老板那边也去了，听说全答应了。我这边……兄弟我也为难，你先缓缓吧，等你那边解决了咱们再说。”
招娣把手机还给李艳霞，没有说话。
李艳霞的眼眶红了，声音发抖。
“老刘也退了。瘦孙也退了。周老板也退了。一个下午，全退了。钱大龙那个狗东西，趁你店封了挨家挨户抢人，巷子里都传遍了，说你的酱菜坊完了。”
招娣站在贴着封条的门口，手指摸了一下那张红纸的边角，粗糙的纸面刮着她的指腹，带着一股子劣质油墨的刺鼻味。
她没有回家。
她打开碾坊的门，没开灯，摸黑走进去，在操作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排风扇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月光，白惨惨地落在地上。
坛子里的酱菜还在发酵，酱香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跟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间碾坊时闻到的霉味完全不同。她亲手贴的瓷砖，亲手抹的水泥，亲手装的纱窗，都藏在黑暗里，摸得着，看不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秦朗的短信，一行字。
“你没给方局长打电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没脸打。”
过了半分钟，秦朗回了一条。
“我帮你说。”
招娣攥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照得亮了一瞬。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靠在墙上，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那根看不见的房梁。
碾坊外面，夜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吹得门上的封条哗哗响，像一只拍不死的苍蝇。
她在这张矮凳上坐了一整夜，直到窗缝里渗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手机再次震了起来。方永明的号码。
她愣了两秒，按了接听。
“王招娣？我是方永明。秦朗昨晚给我打了电话，把你的情况说了。你现在在哪儿？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上所有材料来县农业局找我，我有话当面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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