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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残页上的火

    四更天的残夜还没褪尽,百草居的门被轻轻推开。风华幽闪进屋内,先把黑巾、灰衫塞进床底,又把那面“赵”字铜牌和黑木验丹牌用油纸包了,压进墙根一块松动的青砖下面,这才就着冷水洗去脸上的血污和药灰。虎口的淤青火辣辣地疼,他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怀里那锭银子的分量,还有麻脸那句“里应外合”,压得他心口发沉,药队半月后走北线,定路线的是二房,牵线的是赵家,这把刀,是从风华家自己的身子里往外捅的。

    天刚蒙蒙亮,他就揣着铜牌去了后院练武场。风华天果然在,他五更练枪,十年没断过一日,一杆铁枪在晨雾里搅出呜呜的风声,枪尖抖落的露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听见脚步声,风华天收枪回头,看见弟弟苍白的脸和来不及藏好的伤,眉头当场就拧成了疙瘩:“小三,你这一夜去哪儿了?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大哥,我有话跟你说。”风华幽把他拉到演武场角落,把铜牌递了过去,“今夜落霞山的小道上,我撞见两个黑风寨的劫匪,这块令牌,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风华天看清那“赵”字和云纹,瞳孔猛地一缩,握枪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还有,”风华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招了,半个月后,风华家的药队从落霞山北线送药进城,黑风寨会在半路劫队,里应外合的,是赵家的人。大哥,药队走北线,是谁定的?”

    晨雾里静了一瞬。风华天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把铜牌攥进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北线,是二叔亲自定的,药队的护卫人数、出发时辰、走哪条山道,全是二房一手安排,我和你二弟连名单都没看到。”他抬眼看向二房院子的方向,眼里那点惊怒慢慢凝成了杀机,顿了顿,又沉声问,“小三,你告诉大哥,你一个人,是怎么从黑风寨的刀口下把这令牌带回来的?”

    风华幽早料到他会问。他垂着眼,把玄炉和丹元隐去,只说自己在鬼市卖了些草药、夜归时用药粉和药锄侥幸放翻了两个劫匪。风华天盯着他看了很久,终究没再追问,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从小就有主意,大哥不问,但你记住,这种掉脑袋的事,下次叫上大哥。”

    天大亮时,风华文也被叫来了,他手里还攥着账本,听完经过,没有像大哥那样动怒,而是蹲下身,用枪杆在泥地上画了一张落霞山的简图。“黑风寨要劫北线,是因为北线有一段一线天,两边都是绝壁,进去就是死局,他们把死局留给我们,我们也可以把死局还回去。”他的指尖点在图上,眼睛亮得惊人,“药队照走,明面上走北线,真正的药材半夜改走南溪水路,北线的车上只装石头和烂药,再让大哥带护卫提前埋伏在一线天,他们敢来,就一个都别想走。”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定路线的人是二房,我们的每一步都会被他们报给黑风寨,那就顺着这条线,把假消息喂给内鬼,就说药队提前到这几日,车上还压着给父亲治伤的灵药,黑风寨那群豺狼听见‘灵药’两个字,等不到半个月。”风华天眼睛一亮,一拳砸在掌心:“引蛇出洞,再打他的七寸。”风华幽看着两个哥哥,心里那点孤零零的寒意忽然就散了,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议完事,他把风华文悄悄拉到一旁,递过去一两银子和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的是聚气散的药材,还添了几味养脉的药,量很大。“二哥,帮我采买,按这个单子,别经丹堂的手。”风华文接过银子,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今晚之前,我让你药库见货。”

    药材是当晚悄悄送进百草居的,比单子上的还足。第二天午后,丹堂的人却先找上了门。来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恶仆,为首的赖三一脚踹开院门,把一本账册摔在桌上,唾沫横飞。“三少爷,周丹师有令,年祭丹堂清点库房,百草居这三年领的药材,连本带利折算,欠丹堂三十两银子,三日内交不出,就拿这百草居抵债,你也卷铺盖去马厩报到。”

    福伯一听,急得直抹眼泪,一瘸一拐地去捡账册。风华幽却稳稳坐着,端起一碗凉茶,慢悠悠地翻开那本账,账上密密麻麻,三年的烂药、陈货,竟全按上好药材的价钱记着。他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指尖点着账册:“账,我认,可丹堂的药材什么成色,青阳城的药铺都有眼睛,烂药按好药记账,是丹堂亏我,还是我欠丹堂?再者,我这三年的月例、炭火、丹炉修缮,丹堂一文没给,要不要我也请位先生,一笔一笔算给家主听?”

    赖三没料到往日里打不还手的废物,今日竟敢顶他,一时语塞,伸手就要来揪他的领子。风华幽眼皮都没抬,丹元随手一抬,磕在赖三的手腕上,赖三只觉得腕骨像被铁箍勒住,疼得当场矮了半截,骇得连退两步,再看这少年时,眼里已经多了几分忌惮。“回去告诉周丹师,”风华幽合上账册,声音很轻,“账,年祭上当着全族的面算,百草居,我一寸都不会让。”赖三骂骂咧咧地走了,福伯看着那两个背影,又看看自家少爷,忽然觉得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三少爷,是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两日,他把自己关在百草居,丹府里推演,现实里成丹,一炉接一炉。他把聚气散的方子翻来覆去地炼,又试了《百草经》里的养脉散,凡药材入炉,造化火一卷,杂质尽去,丹成则一炉五枚,丹色一枚比一枚温润。每炼一炉,丹元便厚一分,他还发现,丹脉深处那些锁脉散的余毒,像陈年的垢,被丹元一寸寸化开,每冲开一分,丹元运转就快一分。第三日夜里,他正运功,堵着的经脉忽然一松,淬体二重,水到渠成,他握了握拳,掌心那股力气比前几日又沉了几分。

    他特意挑了两枚成色最好的无垢聚气散,趁夜色送到风华文的书房。“二哥,你卡在淬体三重半年了,今晚运功,把这两枚丹服了。”风华文捏着那两枚温润的丹药,将信将疑,可丹一入口,他的脸色就变了,一股精纯至极的药力在经脉里奔涌,没有半分丹毒的滞涩,他卡在三重的关隘被这股药力一冲而破,连夜运转到后半夜,睁眼时,眼底满是淬体四重的精光。他捏着空了的瓷瓶,找到百草居,盯着风华幽看了很久,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小三,你这身上,有大秘密,二哥不问,但你要信二哥。”

    那一夜,福伯也来了。老人怀里抱着一只半旧的木匣,樟木的,铜锁已经磨得发亮,他把木匣轻轻放在桌上,浑浊的眼睛里翻着一种压抑了很多年的光。“三少爷,这是你娘走之前,寄在老奴这儿的,她交代,等你哪天……能在丹房里炼出丹香了,再交给你。”福伯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两天,老奴闻到了。”

    风华幽的心跳骤然快了。他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三样东西,半块温凉的玉佩,玉上刻着半朵火莲;一张薄如蝉翼的残页,纸面空空,一个字都没有;还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乌发。他拈起那半块温玉,玉刚触到胸前的黑炉吊坠,吊坠忽然一烫,温玉上那半朵火莲竟亮起了极淡的微光,一冷一热,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像失散了多年的两半东西,终于嗅到了彼此的气息。

    福伯盯着那黑炉吊坠,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华幽拿起那张无字残页,凑到烛火前,又试着把一缕丹元渡进去,残页原本空白的纸面,在丹元的浸润下,竟像被火一点一点点亮,先浮出一幅弯弯曲曲的地脉图,那地脉的走向,他越看越心惊,分明就是百草居地下的那条火脉,图的尽头,是两个古拙的篆字,地火。在地火二字之上,还有一个被火烧去了大半、只留下半截笔锋的字,风华幽认得那半截笔锋,是个“天”字。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母亲不仅知道百草居下有火脉,还把火脉图和这半页文字留了下来,她到底是谁,她当年到底想告诉他什么。他把丹元再渡一分,残页下方又慢慢浮出一行极淡的小字,只可惜残页只到这里,后半截不知被谁撕去,他只能看清前半句,“吾儿若见此页,火脉之下,藏着为娘留给你的……”

    他刚要再催丹元,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福伯几乎是撞开了门,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三少爷,不好了!”老人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家主他……他提前出关了,人已经昏死在静室,丹堂的人说,是走火入魔,眼看着……眼看着就不行了!”

    风华幽猛地站起身,那张残页从他指间滑落,飘落在地。父亲走火入魔,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一个凝元后期的家主,好好闭关,怎么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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