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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是一尊活丹炉

    天将亮未亮,百草居的破窗纸透出一线鱼肚白。风华幽盘膝坐在打翻的丹炉前,掌心那枚黑炉吊坠已经重新挂回颈间,贴肉温热,他闭上眼,按着炉老离开前那句话,将心神一点一点往吊坠上沉。眼前先是一片漆黑,随即那点熟悉的金光在黑暗里亮了起来,虚空、古炉、抱棍的邋遢老头,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来得倒快。”炉老斜倚在炉沿上,嘴里叼着半截草根,含混不清地说,“想明白了?”“想明白了。”风华幽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要修炼。”

    “先把路给你讲清楚,省得你死在自己炉里。”炉老把草根吐掉,拿烧火棍在地上一划,虚空中浮出一幅淡淡的经络图,“你这具身子,经脉和常人不同,常人的经脉是河,纳得了斗气,你的经脉是炉,是为炼丹而生的丹脉,寻常斗气灌进去,就像往烧红的炉子里泼冷水,存不住,还伤炉子,这是其一;其二,那三年锁脉蚀气散,又把你丹脉的口子堵了个七七八八,所以你才会斗气一聚就散,被人当成废脉。”风华幽盯着那幅经络图,喉咙发紧:“那我要怎么练?”

    “两条路。”炉老竖起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以丹炼己,把丹药、灵药在这玄炉里炼成丹元,丹元是你这具身子唯一认的口粮,沿丹脉入丹田,一毫不散,比寻常斗气纯十倍,别人练一分,你练一分半,这是造化;第二,丹火淬体,用药力当薪、用造化火当锤,把你这副瘦骨头一寸寸锻打出来。”他顿了顿,拿烧火棍敲了敲风华幽的胸口,“锁脉散的毒,也得靠丹元一寸寸化开,急不得。”

    “那我现在就炼。”“急什么,你现在有几颗丹?”炉老翻了个白眼,袖袍一甩,“进来看看你以后的地方。”玄炉的炉腹缓缓裂开一道口子,风华幽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暖流卷了进去,等他站稳时,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不大的丹房里,四壁是温润的青玉,一排药柜贴着墙根,屋子正中摆着一尊与玄炉一模一样的丹炉,炉下火苗幽幽,连他昨夜打翻的那点狼狈都照不进来。

    “这是丹府,玄炉里的炼丹房,你以后在这炉里练手,药材投进去,失败了也不耗真东西,只耗你的神识。”炉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人却不知去了哪里,“神识是丹师的根,神识一尽,你就会被扔出去,敢硬撑,轻则躺三天,重则傻半年,你自己掂量。”风华幽伸手在药柜里翻了翻,里面一格一格,摆着他识得的、识不得的种种药材投影,可他只是试了试,那些名贵药材便像水中月影一样从指尖散开,唯独最下层的一格,静静躺着半株聚气草。

    那是他仅有的东西。昨天福伯用半株聚气草给他熬了碗药汤,剩下的这半截尾子,他舍不得丢,揣在怀里带回了丹房,没想到进了丹府,连这半株草也被映了进来。“就它了。”风华幽在炉前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半株聚气草投入炉中。

    造化火只有针尖大的一缕,他学着炉老的样子,捏起了最粗浅的控火诀。第一次,火太急,草叶焦黑,一缕青烟散尽;第二次,火太滞,药力没逼出来,半株草熬成了一锅黑水;第三次,他凝丹时手抖了一下,将成未成形的药气在炉里散了个干净。他不记得自己投了多少次,丹府里没有日夜,只觉得眉心发胀,像有一根针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挑,眼前的火苗渐渐重影,鼻尖的汗滴在炉沿上,嗤的一声就干了。

    失败的次数多了,他渐渐摸到一点门道,丹府里的药草投进去不耗本钱,可他的神识却像一炉油,烧一点少一点,到后来每捏一次诀,眼前都要黑上一黑。“知道这世上丹师为什么金贵吗?”炉老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难得正经,“十个武者里,九个的神识是一团浆糊,连一炉药草的变化都看不过来,神识是天生的,也能拿灵药养,可养一份神识,比养一个武者还费钱,所以丹师一个比一个傲气,因为他们的命,是用金山银山堆出来的。”他拿烧火棍点了点风华幽的眉心,“你这小子的神识倒是怪了,明明没吃过养魂的药,又韧又活,倒像是打娘胎里就被人拿药水泡过,可惜啊,就是太穷。”

    “火要稳,心先稳。”炉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抱着烧火棍坐在药柜上,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是在熬药,你是在哄一团火睡觉,火不睡着,药力就不肯出来。”风华幽咬破舌尖,借着那点痛意重新打起精神,再一次捏诀。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第一百次觉得自己就要栽倒的时候,炉中那缕火苗忽然温顺了下来,半株聚气草在火里慢慢化开,没有焦,没有散,化作一缕淡青色的药力,在他的引导下没有凝成丹丸,而是顺着他的手心,一寸一寸淌进了他的身体。

    那是丹元。丹元入体的一瞬间,他堵了十二年的丹脉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推开,所过之处,筋骨发酸、发胀,又从酸胀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舒坦,仿佛有一具沉睡了十二年的身子,终于在这一缕丹元里,缓缓睁开了眼。“淬体一重。”炉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难得正经,“记住这口气,它是你自己挣来的。”

    丹府轰然碎裂,风华幽被一股大力推了出来,猛然睁眼,丹房里还是那片鱼肚白,窗外才过了一个时辰,他却像在另一个地方熬了整整一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清瘦、苍白,还带着昨夜被碎瓷划开的伤口,他试着抬手,对着地上一块松动的青砖轻轻按了下去。“咔。”青砖应声裂开了一道细缝。风华幽死死盯着那道缝,眼眶忽然就热了。

    十二年,他连一桶水都提得踉跄,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十二年的废物,如今,一缕丹元入体,他终于有了力气。

    他试着把那缕丹元在经脉里慢慢运转,丹元走过的地方,像春雪化进干裂的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比从前沉实了,耳朵比从前灵了,院外福伯踩碎一片落叶的声响,都清清楚楚落进心里。他起身走到墙边,单手拎起那只盛药渣的木桶,那桶往日里压得他肩膀生疼的药渣,此刻竟轻飘飘地被他提了起来,他掂了掂,又稳稳放下,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淬体一重,这是寻常武者入门的第一重,别人十二岁就能迈过去的门槛,他在十五岁这年,才终于把脚踩了上去。门外传来脚步声,福伯端着一碗热粥和一小碟伤药推门进来,老人一眼看见丹炉前的他,又看见地上那道裂开的青砖,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却什么都没问,只把热粥搁在他手边,又替他敷上伤药,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三少爷,喝点热的,这两天别理丹堂的人,年祭还没到,咱熬着。”

    风华幽喝了两口热粥,抬头问:“福伯,你也会炼丹吗?”福伯敷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摇头笑道:“老奴一个瘸腿的下人,哪懂这些,不过是跟着老主人,看了一辈子的火。”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三少爷要是想学,就好好学,这世道,丹师是顶天立地的人。”

    风华幽端起碗,正要说话,福伯却忽然抽了抽鼻子,目光落在那尊被扶起来的丹炉上,神色一点一点凝住了。“三少爷。”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这炉子里,这股火味儿……”“火味儿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福伯怔怔地看了那炉子半晌,端起空碗,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老奴好像,很多年前,在哪儿闻过……”

    门被轻轻带上,丹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风华幽握着颈间的吊坠,刚要再问,炉老的声音就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响了起来。“这瘸腿老头,鼻子倒灵。”“炉老,你知道福伯的来历?”“先别管他。”炉老打了个哈欠,话锋一转,“小子,你这屋子底下,埋着一条火脉。”

    风华幽一愣,低头去看脚下的青砖。

    “火脉能干什么?”他追问。“火是丹师的命,凡火炼一品药都勉强,地火却能让你把一炉丹炼得更纯、更快,等你哪天能引地火入炉,你这间破丹房,就不是破丹房了。”炉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而且,这条火脉不是天生地长的,是有人,在很多年前,亲手给你引到脚边来的。”风华幽的心猛地一跳:“是谁?”“你顺着这条线去查,也许能查到你娘的影子。”炉老打了个哈欠,语气又懒了下来,“不过现在,你丹元只有一缕,下地火就是送死,先给我老老实实地炼丹,炼得出丹,才谈得上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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