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 章 葬礼
深秋的风裹着刺骨的寒凉，卷着巷子里的枯叶，一遍遍扫过青石板路。灰蒙蒙的天空压得极低，沉沉地罩在整条老街的上空，不见一丝阳光。
李启明的棺材，已经在万华殡仪馆停了整整七天。
七天，足以让流言蜚语蔓延至上海的每一个角落，从李启明被枪击身亡之后，上海滩人人都知道他出卖了抗日志士，最终得到了报应。
可是也有很多人不相信，熟悉李启明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上海沦陷至今一年多了，该屈服的商人全都屈服了，只有李启明还在硬挺着。
今日是出殡的日子，也是压在李月心头最后一根稻草落下的日子。从她清晨推开家里大门的那一刻起，密不透风的安保罗网，便已经死死将她裹住，没有半分挣脱的余地。
一群李月从未见过的黑衣人，胸带白花跟在左右，附近更是有人藏在暗中。
她心里清楚这场严密的安保，名义上是为了防范敌对势力伺机刺杀，杜绝意外变故，实则是一场精心包装的、全方位的监视与软禁。
南造芸子与酒井美惠子，这两位素来立场不同、行事风格迥异、暗中多有博弈的日本高阶女特务，在李启明葬礼这件事上，史无前例地达成了高度一致。
李月站在老宅的门槛上，一身素白孝衣，宽大的衣料衬得她身形单薄憔悴。乌黑的长发尽数挽起，仅用一根素白布条束着，脸上未施粉黛，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与悲凉。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不是保护，是彻头彻尾的监视，是软禁，是赤裸裸的掌控。
七天了，从父亲骤然离世的那一刻起，这张细密的罗网便已然成型，将她层层包裹，密不透风。
李月心里无比清楚，自己如今就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逃不掉，挣不脱，躲不开。
既然逃不掉，便只能任由摆布，被动承受这一切冰冷的禁锢。
一阵风吹得她身上的孝衣轻轻翻飞，凉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骨血里，冷得她浑身微微发颤。
但比起身体的寒凉，心底的荒芜与冰冷，早已将她彻底淹没。
短短七天时间，她的世界彻底崩塌和破碎，从前所有的信仰，信任与执念，尽数化为泡影，甚至滋生出浓烈的迷茫与怨恨。
在此之前，李月的人生是清晰的，充满光亮的。
她暗中一直为地下党筹措物资、宣传抗日，默默在黑暗之中，做一些为这个国家力所能及的事。
年轻的她以为这就是革命。
她无条件信任的地下党却是在约他父亲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发生了什么，谁是凶手？
没有答案，只有她内心无尽的寒凉与荒芜。
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笃定与信仰，将她推入到了彷徨和无措中。
迷茫彻底吞噬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任谁，该依靠谁，该坚守什么。
外敌环伺，内友是否背叛？
天地之大，她竟找不到一处可以安心立足的地方，找不到一个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反倒是南造芸子这段时间给她不少慰藉，她知道这个女人接近自己不安好心，可是她的心需要个停靠的港湾……
万华殡仪馆是一座新式西式殡仪馆，民国年间方才落成。
摒弃了旧式老宅灵堂的繁琐古板，却又保留了中式丧葬的肃穆沉痛，是江城独一份中西合璧的送别仪式。
洁白穹顶高高隆起，采光窗滤过灰蒙蒙的天光，将整间殡礼堂衬得清冷空旷。堂内立着西式素白幔帐，垂落的纱帘层层叠叠，边角缀着细碎的黑色挽带。
台前摆放着西式白菊与百合，素雅干净，却在庄重的西式规制里，藏着中式丧礼的彻骨悲凉。
按照新式葬礼流程，今日最核心的环节，便是开放式瞻仰遗容。
李启明的遗体安放在一具特制西式铜棺之中。七日防腐安置，仪容修整整齐，身着规整的深色西式丧服，面容平静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从李月来到殡仪馆的那一刻起，严密安保便彻底锁死了整座万华殡仪馆。
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可是胸带白花的便衣特务扮成工作人员，活动在
殡仪馆庭院回廊、台阶走廊、窗边角落。他们身着深色长衫或西式正装，混在零星工作人员之中，眼神锐利冰冷，暗中窥探所有人的言行举止。
正常参与公祭的亲友，旧部，每一名吊唁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尤其是和家属答礼的环节，至少有十双眼睛盯着。
李月一身中式素白孝衣，立于西式殡礼堂的侧方家属位，新旧装束碰撞在一起，愈发衬得她单薄孤寂。
四名便衣特务不远不近贴身跟随，前后左右四角站位，寸步不离。她抬头、垂眸、移步、抬手、呼吸停顿，所有细微至极的动作，都暴露在严密监视之下，没有半分隐私可言。
南造芸子立于礼堂后方的立柱阴影处，一身利落日式西装，神色冷冽沉静。她不靠近、不打扰，却将李月所有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她精通人心博弈，最擅长拿捏绝境之人的软肋，此刻静静审视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女孩，等着她彻底沉沦。
朴昌俊出卖了义烈团之后，如愿以偿的留在了上海特高课，留在了这个十里洋场的花花世界。并且警衔升了一级，酒井美惠子对他也颇为倚重的感觉。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黑领带，头发用发油抿得整整齐齐，看着像个洋行里的高级职员。
他扮成前来吊唁的客人，接待的人把他引进去，安排在来宾席上。
万华殡仪馆的礼堂很大，正中摆着李启明的遗像，前面铜棺里装着尸身。李月站在遗像左侧，一身缟素。
朴昌俊在来宾席上坐下来，眼睛已经开始扫了。
来吊唁的人不少，有穿西装的商人，有穿长衫的旧派人物，有穿工装的工人，还有几个穿制服的，像是哪个机关里的办事员。
朴昌俊一个一个看过去，把每一张脸都记在心里。
第一个走到李月面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一件黑青长衫，手里拎着一只大花圈。他在灵前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李月面前，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节哀”“保重”之类的。
李月点了点头，没有回话。胖子叹了口气，走了。
这个胖子的言行正常，朴昌俊心想。
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工头，脸上有油灰的痕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在灵前鞠了三个躬，抬起头的时候眼圈红了。
他走到李月面前，说了一句“李老板对我们好”，声音哽咽了。
李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温度，说了今天第一句完整的话：“谢谢你，张师傅。”
工头抹了把脸，退到一边去了。
朴昌俊看着这个工头，大华机械厂的工人，大概是车间里的头儿。人之常情没有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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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启明的棺材，已经在万华殡仪馆停了整整七天。
七天，足以让流言蜚语蔓延至上海的每一个角落，从李启明被枪击身亡之后，上海滩人人都知道他出卖了抗日志士，最终得到了报应。
可是也有很多人不相信，熟悉李启明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上海沦陷至今一年多了，该屈服的商人全都屈服了，只有李启明还在硬挺着。
今日是出殡的日子，也是压在李月心头最后一根稻草落下的日子。从她清晨推开家里大门的那一刻起，密不透风的安保罗网，便已经死死将她裹住，没有半分挣脱的余地。
一群李月从未见过的黑衣人，胸带白花跟在左右，附近更是有人藏在暗中。
她心里清楚这场严密的安保，名义上是为了防范敌对势力伺机刺杀，杜绝意外变故，实则是一场精心包装的、全方位的监视与软禁。
南造芸子与酒井美惠子，这两位素来立场不同、行事风格迥异、暗中多有博弈的日本高阶女特务，在李启明葬礼这件事上，史无前例地达成了高度一致。
李月站在老宅的门槛上，一身素白孝衣，宽大的衣料衬得她身形单薄憔悴。乌黑的长发尽数挽起，仅用一根素白布条束着，脸上未施粉黛，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与悲凉。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不是保护，是彻头彻尾的监视，是软禁，是赤裸裸的掌控。
七天了，从父亲骤然离世的那一刻起，这张细密的罗网便已然成型，将她层层包裹，密不透风。
李月心里无比清楚，自己如今就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逃不掉，挣不脱，躲不开。
既然逃不掉，便只能任由摆布，被动承受这一切冰冷的禁锢。
一阵风吹得她身上的孝衣轻轻翻飞，凉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骨血里，冷得她浑身微微发颤。
但比起身体的寒凉，心底的荒芜与冰冷，早已将她彻底淹没。
短短七天时间，她的世界彻底崩塌和破碎，从前所有的信仰，信任与执念，尽数化为泡影，甚至滋生出浓烈的迷茫与怨恨。
在此之前，李月的人生是清晰的，充满光亮的。
她暗中一直为地下党筹措物资、宣传抗日，默默在黑暗之中，做一些为这个国家力所能及的事。
年轻的她以为这就是革命。
她无条件信任的地下党却是在约他父亲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发生了什么，谁是凶手？
没有答案，只有她内心无尽的寒凉与荒芜。
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笃定与信仰，将她推入到了彷徨和无措中。
迷茫彻底吞噬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任谁，该依靠谁，该坚守什么。
外敌环伺，内友是否背叛？
天地之大，她竟找不到一处可以安心立足的地方，找不到一个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反倒是南造芸子这段时间给她不少慰藉，她知道这个女人接近自己不安好心，可是她的心需要个停靠的港湾……
万华殡仪馆是一座新式西式殡仪馆，民国年间方才落成。
摒弃了旧式老宅灵堂的繁琐古板，却又保留了中式丧葬的肃穆沉痛，是江城独一份中西合璧的送别仪式。
洁白穹顶高高隆起，采光窗滤过灰蒙蒙的天光，将整间殡礼堂衬得清冷空旷。堂内立着西式素白幔帐，垂落的纱帘层层叠叠，边角缀着细碎的黑色挽带。
台前摆放着西式白菊与百合，素雅干净，却在庄重的西式规制里，藏着中式丧礼的彻骨悲凉。
按照新式葬礼流程，今日最核心的环节，便是开放式瞻仰遗容。
李启明的遗体安放在一具特制西式铜棺之中。七日防腐安置，仪容修整整齐，身着规整的深色西式丧服，面容平静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从李月来到殡仪馆的那一刻起，严密安保便彻底锁死了整座万华殡仪馆。
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可是胸带白花的便衣特务扮成工作人员，活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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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一身中式素白孝衣，立于西式殡礼堂的侧方家属位，新旧装束碰撞在一起，愈发衬得她单薄孤寂。
四名便衣特务不远不近贴身跟随，前后左右四角站位，寸步不离。她抬头、垂眸、移步、抬手、呼吸停顿，所有细微至极的动作，都暴露在严密监视之下，没有半分隐私可言。
南造芸子立于礼堂后方的立柱阴影处，一身利落日式西装，神色冷冽沉静。她不靠近、不打扰，却将李月所有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她精通人心博弈，最擅长拿捏绝境之人的软肋，此刻静静审视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女孩，等着她彻底沉沦。
朴昌俊出卖了义烈团之后，如愿以偿的留在了上海特高课，留在了这个十里洋场的花花世界。并且警衔升了一级，酒井美惠子对他也颇为倚重的感觉。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黑领带，头发用发油抿得整整齐齐，看着像个洋行里的高级职员。
他扮成前来吊唁的客人，接待的人把他引进去，安排在来宾席上。
万华殡仪馆的礼堂很大，正中摆着李启明的遗像，前面铜棺里装着尸身。李月站在遗像左侧，一身缟素。
朴昌俊在来宾席上坐下来，眼睛已经开始扫了。
来吊唁的人不少，有穿西装的商人，有穿长衫的旧派人物，有穿工装的工人，还有几个穿制服的，像是哪个机关里的办事员。
朴昌俊一个一个看过去，把每一张脸都记在心里。
第一个走到李月面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一件黑青长衫，手里拎着一只大花圈。他在灵前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李月面前，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节哀”“保重”之类的。
李月点了点头，没有回话。胖子叹了口气，走了。
这个胖子的言行正常，朴昌俊心想。
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工头，脸上有油灰的痕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在灵前鞠了三个躬，抬起头的时候眼圈红了。
他走到李月面前，说了一句“李老板对我们好”，声音哽咽了。
李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温度，说了今天第一句完整的话：“谢谢你，张师傅。”
工头抹了把脸，退到一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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