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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东原客讲

    内舍这一圈,焦长风挨着李显坐下,伸长了脖子,越过两个人去打量姜昭。

    姜昭坐得笔直,怀里抱着那本书,两只手交叠着压在书封上,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按紧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眼睛也弯了。每次门帘叫风掀起一角,她的背就跟着往上挺一挺。

    裴湛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我说。”焦长风隔空拿指头点了点她,“往日客讲你也来,可没见你今日这么高兴。”

    展鹏举从焦长风另一边探出头来。“就是。你这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

    姜昭把怀里那本书往上提了提,给他们看书衣上那几个字:《东原问答》。

    “这位先生写的。”她拿指头点着那一排纸条,“我原先在家的时候就看过,写得极好。问的都是寻常人想问又不敢问的话,答得也不绕弯子。我心向往之。”

    谢兰台在旁边接了一句:“确实不错。”

    裴湛没抬头,在膝上理着袖子。“附议。”

    李显拍大腿:“巧了不是,我也看了!”

    秦墨点了点头,姜昭的另一边,张惟明的眼睛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也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焦长风和展鹏举对看了一眼。

    展鹏举咽了口唾沫。“咱俩……明年还能升内舍吗?”

    窗外的紫藤叫风吹落了几瓣,飘进来,落在讲台的台阶上。

    门口一阵脚步,斋夫高声唱了一句:“东原先生到。”

    满堂的人都站了起来。

    进来的是一个老人,七十上下,个子不高,背有一点驼。一件熨烫得体的赭色布袍,腰里一根布带,头上黑布幅巾,脚上一双旧布鞋,鞋帮上还沾着一点山路上的黄泥。

    他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杖,杖头磨得油亮,一路走过来,杖尖点在砖地上。一张圆圆的脸,眉毛全白了,眼角的褶子一层叠一层,眉眼含笑。

    沉山长陪在他身边,落后半步。

    姜昭站在那里,两只手把书抱得紧紧的,脚尖不自觉地踮了起来,她侧过头,眼睛亮亮的,压着嗓子凑到裴湛那边。

    “原来先生长得这么慈祥。”

    裴湛低头看她。“你以为长什么样?”

    “在书里驳人驳得那么狠,”她眼睛黏在那位老人身上,“我以为是个横眉立目的。”

    老人走上讲台,没坐那只蒲团,就站在讲案旁边,眯着眼把满堂的人从里到外看了一圈,看到墙根和窗台上蹲着的那几个,笑了。

    “坐,都坐。”他一开口,满嘴的兖州腔,“窗台上那两位,也坐稳了。摔下去,老夫可赔不起。”

    满堂哄地笑了,窗台上那两个红着脸,往里挪了挪。

    展鹏举没笑,直着眼睛,一把攥住了焦长风的胳膊,用力晃。

    “兖州的?”他嗓门压都压不住,“那是我们京东路的!这是我老乡啊!我居然不知道?”

    焦长风把胳膊抽了回来。“你连人家的书都没翻过,你能知道什么。”

    “老夫姓颜,颜守拙。”老人拄着杖,“今日不讲经,先给大家讲两件老夫亲眼见过的事。”

    他抬起杖头,往窗外指了指。

    “老夫小时候在乡下,邻家养了一条母狗,下了一窝崽。那年冬天冷,冻死了一只。母狗把那只死崽衔回窝里,拿自己的身子盖着,盖了三日,不吃不喝,谁去拖它就冲谁龇牙。第四日,它自己也冻僵了。”

    堂上静下来。

    “诸位说,那条狗,有没有恻隐之心?”

    没人答。外圈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有吧”,又不敢说了。

    颜先生也不等人答,杖尖在台上点了一下。

    “第二件,老夫三十岁那年,京东大旱,兖州城外搭了粥厂。老夫去帮着施粥,见一个汉子,饿得眼珠子都发绿,他排到跟前,一把抢了前头一个老婆子的碗,仰脖子一口喝干了。”

    他停了停。

    “那老婆子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喝了也好,你年轻,你还得活。”

    寰堂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窗外的紫藤架上,一只雀子扑棱棱飞走了。

    “那天夜里,”颜先生的声音低下去,“老夫看见那个汉子摸到粥厂后头,把自己分到的半个窝头,塞进了老婆子的怀里。塞完了,蹲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捂着脸,一声都不出。”

    他把杖往讲案边上一靠,慢慢抬起头来。

    “同一个人,同一日。早上抢碗的时候是什么?夜里塞窝头的时候又是什么?”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拿手掌按在讲案上,纸上一行字,墨迹浓黑。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

    他念完了,把那张纸转过来,朝着满堂的人。

    “孟子这句话,说的是人和禽兽不一样的地方只有那一点,寻常人把这一丁点儿丢了,而君子把它守住了。“

    他拿杖头点了点纸上“几希”两个字,“今日就辩这一丁点儿,人跟禽兽,到底是只差这么一点,还是差得远着呢?“

    ”诸位觉得孟子说得对,觉得只差一点的,坐东边;觉得不对、人跟禽兽差得远的,坐西边。辩赢了的,老夫请吃兖州的煎饼。”

    他把杖往地上一顿。

    “老夫的课,只一条规矩:堂上只认理,不认人。驳同窗驳得,驳先生驳得,驳老夫更驳得。谁家的门第,谁家的官位,进了这道门一概不算。出了这道门,谁也不许记账。”

    他回过头,看了沉山长一眼。沉山长拄着竹杖,点了一下头。

    堂上一阵乱,蒲团拖来拖去,有人从东边挪到西边,坐下了又挪回去。

    李显扭头去看裴湛。“你站哪边?”

    “东边。”裴湛没动,他坐的本就是东边。

    “为什么?”

    裴湛眼睛还落在讲台上,“西边能说的,我方才都替他们想过一遍,没有一条立得住。”

    谢兰台斜他一眼。“那你还听什么?”

    “听听有没有我没想到的。”

    李显想了想,“那我也东边,跟着他不吃亏。”

    姜昭没料到颜先生会发起辩论,她也没动,准备先看看大家怎么说。

    东边先站起来的是孟远舟,他是内舍的,三代耕读,说话不紧不慢。

    “学生立:几希,觉得只差一点。”他冲讲台作了个揖,“先生方才讲的那个汉子,就是明证。早上饿急了,他抢老婆婆的碗,那时候的他跟饿狗没两样。到了夜里,他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又或者是作为人的良心回来了,他把窝头塞了回去。短短一天,可见人跟禽兽之间没有一堵墙,隔的是一层纸,一捅就破,补完窟窿就又是人,这么薄的东西,不是几希是什么?”

    东边有人点头。

    西边站起来一个人,袍子是簇新的宝蓝绉纱,腰里一块羊脂玉佩,是郑谦益,他说话前先笑了一声。

    “孟兄举的是那抢碗的汉子。可天下人难道都是他?”他抬着下巴,“禽兽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冷了就都挤在一处,一辈子不过如此。而人呢?有宁可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也有舍生取义,能为一个字的对错,冒死上谏的!这些,禽兽做得到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袖子一拂。

    “人立文字,传典章,算天时,治江河。禽兽活一辈子,只知道眼前这一口吃的。人跟禽兽,分明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孟兄却说只隔一层纸。学生倒要问,这层纸,未免也太厚了些。”

    西边哄地叫起好来。外圈有人跟着拍腿。

    孟远舟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东边慢慢站起来一个人。

    秦墨。

    他说话慢,听话的人也着急,满堂的人都得竖着耳朵听。

    “郑兄说的,都是人走了几千年走出来的成就,好比一棵长成了的参天大树。”他停了一下,“家父在乡里教蒙童,孩子开蒙,头一日只认一个字:人,一撇一捺,一共两笔。十年以后,这孩子能写出万言的策论。郑兄若是指着那篇万言策论说,“没念过书的孩子和这孩子差得远呢”,这话是不错,可他俩的开始,差的也不过只是那两笔。”

    他双手放在身前,肩背挺直了些。

    “孟子说的几希,说的是起头那两笔,而不是后头那一万字。两笔很少,可要是没有这两笔,也就不会有后头那一万字。”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东边爆出一片呼声,有人拍着蒲团叫好。

    秦墨微微颔首,坐下了。焦长风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往前一栽,紧接着咳了一声。

    “说得好!”焦长风压着嗓子,“这一撇一捺,我服你。”

    郑谦益的脸色沉了一沉,没坐下。

    西边又站起来一个,是外舍的,姓孙,叫孙大川,个子高,嗓门也高,脾气燥,一站起来,外圈就有人笑着喊他“孙大嗓”。

    “秦兄这一撇一捺,学生不服。”孙大川把袖子往上一撸,“咱们寒门出身的,谁家没见过荒年?可荒年里头,帮衬邻居的多,抢邻居的少。乡下人大字不识一个,见了落水的孩子也会跳下去捞,见了偷东西的也知道骂。可见恻隐之心、是非之分,是人人生下来就有的。人跟禽兽之间,早就隔着一条大河了,哪里是什么两笔!”

    这一番话说得粗,可西边的人听得痛快,又是一阵叫好。

    讲台上,颜先生一直拄着杖站着,这时候开了口。

    “这位孙小友,”他慢悠悠的,“你说人跟禽兽隔着一条大河。那老夫请教,那个汉子早上抢碗的时候,是怎么一步就跨过河去的?”

    孙大川一下子卡住了。

    “那、那是……”他的脸涨得通红,“那是饿疯了!饿疯了什么人都一样!人本来就有禽兽的一面,平日里装得像个人,饿到那个份上,原形就露出来了!”

    满堂一静。

    西边几个刚才还在叫好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有点挂不住。郑谦益已经撑着膝盖,准备站起来替他圆。

    裴湛先开了口,他没站起来,只把手搁在膝上,抬起头。

    “孙兄。”

    他声音不高,可内舍这一圈离讲台近,一开口,满堂都听见了,郑谦益的动作停住了。

    “孙兄立的是:非几希,说人跟禽兽隔着一条大河。可孙兄方才这一句,说人本来就是禽兽,平日里都是装出来的。”裴湛说,“照这么说,人跟禽兽岂不是一点都不差?孙兄这是替我们东边立论了。”

    东边先是一愣,接着笑成一片。

    孙大川的脖子都红了。

    “况且,”裴湛的目光没离开他,“人若本就是禽兽,今日这一屋子人坐在这里,吵了大半日:人何以为人........孙兄倒说说,哪一头禽兽会为这个吵架?”

    李显笑得直往后仰,叫谢兰台在后背上掐了一把,才把那声笑憋回嗓子里。

    郑谦益看了裴湛一眼,慢慢坐了回去。只侧过脸,跟身后的章世勋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章世勋站了起来,“孙兄心急,话说过了。”他冲讲台作了个揖,口气倒是缓的,“可孙兄的意思,学生替他补全。先生方才念的那一句,后半截是“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寻常庶民,不读书,不明理,一辈子困在饮食里,饿极了自然近于禽兽。得是读书明理的君子,才守得住那一点。所以依学生看,那一点有没有,是在君子与庶民之分,不在人与禽兽之分。”

    这话说得体面,句句都有经书撑着。

    可外圈一下子静了。

    外圈坐的大半是寒门,好几个人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陆衡坐在外圈靠窗的地方,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他慢慢站了起来。

    “章兄。”

    他站在那一圈草席上,袍子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只粗大的手腕。

    “孟子还说过一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意思是人人心里都有不忍心看别人受苦的那一点。说的是人人都有,可没说庶民除外。”他的声音不大,沉沉的,“庶民去之说的是百姓把它弄丢了,不是说百姓生下来就没有。”

    章世勋看着他,眉心紧蹙。

    “学生的爹种了一辈子地,没读过一本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陆衡语速很慢,“那年荒年,家里只剩半袋麦种,那是来年开春下地的命根子。隔壁的孩子饿得哭了一夜,我爹把那半袋麦种分了一半过去。第二年开春,我家的地,只种了一半。”

    他停了一下。

    “章兄说那一点只有读书人才守得住。学生倒想问问,我爹一个字不识,他守住的,是什么?”

    外圈不知谁先拍了一下席子,接着一片。

    章世勋的脸僵了一下,他没有认,但也没有驳,坐下了。

    拍席子的声音还没落,里圈有人摇着一把泥金扇,慢悠悠开了口,身子都没坐直。是上舍的范承瑾。他人不坏,借出去的书从不催人还,只是说起话来,总有一丝傲慢。

    “陆兄令尊可敬。”他拿扇骨点着掌心,“可分半袋麦种,救的是一户。修礼法、定规矩,救的是一整个天下。这些礼法规矩,哪一样不是世家一代一代传下来、守下来的?诸位今日读的书,十本里头有八本,最早是从世家的藏书楼里抄出来的。”

    里圈有几个人点头。

    孙大川原本垂着脑袋坐着,这一句听进耳朵里,脖子一梗,又站了起来。

    “藏书楼?”他嗓门一下子就大了,“藏书楼是拿什么盖的?拿佃户的租子盖的!你们世家守的那些礼,是我们饿着肚子换来的!”

    外圈哄地叫起好来,有人把席子拍得啪啪响。

    里圈好几张脸,一下子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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