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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谢谢您是个女子

    休沐前的那一日,姜昭上课就开始不老实。

    她坐得笔直,笔在手里转,眼睛却一趟一趟地往窗外飘。

    封文瀚在上头问了一句什么,她答得又快又准,答完了继续看窗外。

    “你今日是怎么了?”展鹏举小声问。

    “明日休沐。”

    “我知道明日休沐。”

    “我要回家。”她说。

    散学的钟一响,她第一个出的斋门,回号舍拖出那口皮箱,往里头塞脏衣裳,塞得满满当当,塞完了坐上去压,压不下才作罢。

    焦长风靠在门框上看她:“你这是搬家?”

    “洗衣裳。”

    “书院有浣衣的婆子。”

    “我家也有。”她把皮箱扣上,“你们几个明日怎么安排?”

    展鹏举说,“打算下山逛逛县城,听说有个庙会。”

    “那正好。”姜昭把箱子拎起来,“到了县城往东走,过两道桥,第三条巷子进去,门口两棵枣树的那家就是。你们捎个信给门上,我派车来接——中午在我家吃。”

    “真去啊?”

    “不来吗?反正我先把菜都点了。”她已经走到廊下了,回头喊,“秦兄!腊味管够!”

    秦墨在屋里“哎”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

    阿柏在山门口等着,日头底下站得脸通红,一见她就迎上来,一把接过皮箱。

    “哟,这么沉。”

    “脏衣裳。”

    阿柏把箱子往车上一搁,扶她上车,“小少爷,家里可大变样了。崔管家紧赶慢赶,就为着赶在您头一回回家之前弄利索。”

    车帘放下来之前,姜昭往山门那头瞥了一眼。

    石阶下头停着一辆车,乌木的车厢,四角包着银,两匹青骢马一色一样,前头站着个长随,正躬身打帘子。一个青衫的背影弯腰上了车,袖子一收,帘子落下。

    那身量她眼熟,她伸手把自己这边的帘子掀开一条缝,那辆车已经调过头,顺着另一条道走了,车轮碾在石子上,声音很轻。

    “小少爷,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把帘子放下了。

    车走起来,阿柏骑着马在车边跟着,隔着窗说话,一路没停过嘴。

    “崔管家真是厉害。”他说,“您还没来,他就把院墙加高了两尺,后门那道墙原先矮,谁踩个石头就能翻,如今砌到一人半。西边那排房子的梁他说有蛀,拆了换新的。他说自个儿在河阳府衙做了六年捕头,什么样的贼走什么样的墙,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他看人也准。”阿柏拍了下马脖子,“刚搬进去那阵,外头总有几个闲汉在巷口晃,一晃就是半日。崔管家出去跟人说了几回话,也不知说的什么,如今一个都不见了。”

    姜昭把窗帘挂起来一点:“阿栀呢?”

    “阿栀姐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大少爷临走交代了,屋里的陈设都按您在府里那间屋子的样子来置。阿栀姐记性好,连您案上那只笔搁摆在左边还是右边都记着。”

    “她自己的屋子呢?”

    “在您隔壁,也收拾出来了。”阿柏说,“下人也齐了,厨房两个婆子,一个是本地的,会做面食;看门的、养马的、跑腿的小厮,一样不缺。崔管家挑人有讲究,本地人他只要在县里住满三代的,外来的一个不要。”

    “店铺呢?”

    “银铺在装修了,掌柜的就是大少爷从平江带来的那位,人住在铺子后头的院子里,说是日夜看着才放心。车马行那位当家的在招脚夫、买骡马——他说往北去的这条道,咱们家自己的车得先跑起来,不然日后往北边运货,处处求人。”阿柏说到这里压低了些声音,“这两位都问您什么时候回来,想上门给您磕个头。”

    “不必。”姜昭说,“让他们先把铺子的事办好。我每七日回来一趟,又不是不见面。”

    “我也是这么回的。”阿柏挺高兴,“我说我们小少爷不讲这些虚礼。”

    “你倒替我把话说尽了。”

    阿柏嘿嘿笑了两声,一夹马肚子,往前头赶了几步,又回头喊:“小少爷,前头就是巷口了!”

    宅子果然焕然一新,门楣上新漆过,黑漆亮得照得见人影;门口两棵枣树,叶子密密的,地上落了一层碎果子。进门一道影壁,影壁下头新砌了花台,栽着两丛不知名的草花。穿过二门,院子里青砖墁地,缝里的草拔得干干净净,东墙根下摞着劈好的柴,一排一排码得齐整。

    北屋是她的。

    她进屋的时候站住了,帐子是素色的,跟平江家里那顶一样。窗下一张书案,案上笔搁摆在左手边。高几上一只白瓷梅瓶,空着,什么也没插。墙角一只小香几,炉里没点香。

    她走过去,伸手在案面上抹了一下,指尖干干净净。

    “小少爷。”阿栀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铜盆,一见她站在案边,脚步慢了一慢,“水备好了,灶上等着您洗完了开饭。”

    姜昭回过头,“梅瓶怎么空着?”

    “府里那只不也空着么?”阿栀说,“太太说,那只瓶子插什么都不好看。”

    姜昭笑了。

    浴房是新收拾出来的,一只大浴桶,桶边一个小凳,凳上搁着换洗的衣裳和那两瓶香露,热水倒进去,白汽一下子漫起来。

    阿栀把门从里头闩上,又走过去把窗户也关严了。

    她在桶边坐下,替姜昭绞头发。

    绞到一半,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阿栀把帕子递过去,“……您这一处,长得快。”

    姜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是么?”

    “是。”阿栀说,“我先前替您做的那两件里衣,袖子都短了。”

    热水的汽一层一层往上走。过了一会儿,阿栀又开口,声音轻了些。

    “小少爷,我在江南跟一个绣坊的娘子学了些东西。”她说,“她做那个……收身的衣裳,不用布一圈一圈地缠。缠得紧了伤骨头,长不开;松了又不顶事。她那个是照着人的身量裁的,里头衬软绸,外头压一层夹布,穿着松快,看着平。我学了三样裁法,回头给您做几件试试。”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临走前那半个月。”阿栀说,“我跟太太讨的主意。”

    姜昭“嗯”了一声。

    阿栀又绞了一条帕子,绞得很慢。

    “还有一桩。”她说,“您这两年……总要来那个的。”

    姜昭没接话。

    “府里有府里的法子,陈嬷嬷一手都包了,外头知道的不过三两个人。”阿栀的手指绞着帕子,绞出水来也没停,“可您如今在书院,一屋子四个人,洗澡都得躲到柴房去。到了那几日,巾子怎么换,换下来的怎么处置,烧还是埋,烧要有炉子,埋要有地方……我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

    她说不下去了。

    姜昭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阿栀。”

    阿栀低着头,“我是怕万一。万一叫人看见一回,该怎么办呀!”

    浴房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水面轻轻晃动的声音。

    “阿栀,这条路是我自己挑的。”姜昭说。

    阿栀抬起头。

    “不是爹娘逼的,是我自己想走。”姜昭说,“走这条路要躲、要藏、要偷偷去柴房里洗几年的澡,这些我都算进去了。你替我担心的这些,一件一件都是实在的,咱们就一件一件想法子,巾子的事,回头你替我裁,裁成小块的,用完了我自己带下山,你在家里烧。炉子我明日就叫人砌,书院那间柴屋我包下了,月钱给得足,婆子只管烧水,不进门。”

    她顿了顿。

    “这些事我不跟别人说,跟你说。”她说,“因为这屋里,只有你知道我是谁。”

    阿栀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您是头一回这么跟我说话。”

    “是。”姜昭说,“往后就这么说。”

    阿栀低下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了笑:“那我可要唠叨了。”

    “你唠叨罢。”姜昭往桶沿上一靠,“我也给你讲几个故事听。”

    “讲什么?”

    “讲几个女子。”

    她泡在热水里,声音不高。

    “有个女子姓冯,她做过一个公主的侍女,那位公主远嫁西边,她跟着去了。西边几十个国家,语言都不一样,她一个一个学会了。后来朝廷跟那边的人谈不拢,派去的使臣说不通,是她拿着朝廷的节杖,骑着马,一个国一个国地跑,把话说通了。史书上称她冯夫人。”

    阿栀听住了,手里的帕子也不绞了。

    “还有一个,姓班。她哥哥修史,修到一半死了,剩下的稿子没人接得上。是她进了宫里的藏书楼,把那一部书补完的。如今满天下读那部书的人,读的是她的字。”

    “有一个姓谢的女孩儿,冬天下雪,她伯父指着雪问怎么形容,满屋子的男孩儿都答不好,她答了一句。那一句传了千年。”

    “前朝还有个姓白的娘子,夫家世代守边。她丈夫战死那年,她把丈夫的印接过来,领着那支兵守了十一年。朝廷后来给了她一个将军的名号。”

    阿栀听得屏住了气。

    “这些人,”姜昭说,“哪一个的路是别人给的?没有。她们身上的规矩比你我多得多,一步一个框子。可她们还是从框子里走出去了,走到史书上,让后来的人还认得她们的名字。”

    浴房里的水汽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糊在了墙上。

    “阿栀,人这一辈子就几十年。有诗就去写,有志就去行。心里那点锋芒,藏着藏着就锈了。”

    阿栀半晌没说话,忽然问:“小公子读的书多,那……有没有女大夫?”

    姜昭笑了。

    “有。”她说,“前朝有位女大夫,姓乔,江宁人,人称乔家娘子。她家里三代行医,到她这一辈儿子都不成器,她爹索性教了她。她后来专治妇人和小儿的病,一辈子看了几千个人,老了写了一部书,叫《女科杂记》,一条一条记的都是她自己经手的病案——哪一年、哪一家、什么症候、用了什么方子、好了还是没好,没好的她也写。”

    “没好的也写?”

    “没好的才要写。”姜昭说,“写下来,后头的人就不必再错一回。”

    阿栀的眼睛亮起来,“这书还找得着么?”

    “找得着就买,找不着就抄。”姜昭说,“我明日叫人去问书铺,县里没有就往府城去问。”

    “那得多少钱……”

    “阿栀。”姜昭在水里转过身来看她,“我正要跟你说这个。”

    阿栀愣住了。

    “我不在家的那些日子,你别荒废了。”姜昭说,“医书你只管买,一部一部地买。药材也买,买回来自己认、自己配。后院西边那一块空地,我叫崔管家给你圈出来,你想种什么种什么。银子从我这儿支,支多少记多少,不必省。”

    “使不得。”阿栀连连摇头,“我一个丫头——”

    “不许推。”

    “可是……”

    “这不是赏你。”姜昭说,“这是我拿钱换东西。我要换一个信得过的大夫,换一个将来敢把命交在她手上的人。你算算,这笔买卖我亏不亏?”

    阿栀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你别怪我。”姜昭说,“我不许你再去医馆。”

    阿栀的眼神黯淡了些。

    “不是嫌你学得不好。”姜昭说,“在江南能去,是因为江南民风开化,是因为那地方是姜家的地盘,出了事我家护得住。这里不是。这里是南来北往的道口,三教九流都有,你一个小姑娘天天往医馆里钻,先不说人家肯不肯教你,就是路上那些嘴,就够你受的。”

    “我不怕人说。”

    “我知道你不怕。”姜昭说,“可你为什么要拿工夫去跟他们耗?要让一群压根不知道世上有女大夫的人先接受你,那是几十年的事,不是你一个人一年两年能磨出来的。你拿这个工夫,不如多认一味药,多背一个方子。”

    她伸手替阿栀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先学到家,学到好得不能再好,好到人家有了病、请遍了大夫都治不好,只好上门来求你。到那时候,他们不会问你是男是女。”

    阿栀低着头站了很久。

    她忽然跪坐下来,伏在浴桶边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姑娘。”她哽着,声音闷在胳膊里,“谢谢您是个女子。”

    姜昭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前不敢想这些。”阿栀抬起头,脸上全是水,“我娘从前说过,丫头认几个字就够了,别的不要想。我也就不想了,可您……”

    她抹了一把脸。

    “我信您。”她说,“您往后一定会给我们女子,寻出一条新路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灶房那头传来铁勺碰锅沿的声音,隔着两道院子,闷闷的。

    姜昭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把阿栀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

    “我会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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