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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爆炸

    出事那天是十一月十九。

    那天要试的是一炉脱色的料,坩埚是新的,前一天刚从程家的窑上送来。

    按规矩,新坩埚要先空烧一遍,慢慢升上去,再慢慢落下来,把里头的潮气逼干净。

    这件事姜昭知道,吴师傅也知道。

    但那天没有烧。

    不是忘了,是那三只坩埚送到的时候,窑里那一把火正好起来了,从前一炉料要烧两天两夜,把火从头生一次要耗半日的柴。吴师傅看了看火,又看了看那三只新埚,说了一句:“这埚看着是干的。”

    姜昭当时站在窑房门口。她心里过了一下,新埚要空烧,这是规矩。她又想,这一炉是脱色的料,第九次了,她等了一个月。她没有说话。

    她这一辈子回想起来,后悔的就是这一下没说话。

    坩埚入窑不到一刻钟就炸了,声音不大,闷的,像什么东西在里头裂开,跟着是第二声。

    那一瞬间的事,后来谁也说不清顺序。

    吴师傅正拿着长钳在窑口探料,背对着门。听见头一声,他往后退了半步,第二声跟着就来了熔了一半的料从炸开的埚里溅出来,红的,黏的,泼在窑口的地上,也泼在他探过去的那只手上。

    他叫了一声。

    那声音姜昭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师傅冲过去把他拖开,姜昭站在两丈外的门口,她动了,被人一把拽住,是看院的老陈,拽着她的后领往外拖,拖到院子里。

    “小公子别进去!”

    她没有挣,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窑房那扇门,门里往外冒烟,是麻布烧着的味道。

    吴师傅是被抬出来的,他的右手从手背到手腕全黑了,皮往上卷着。右边半张脸从颧骨到耳朵,连眉毛都没了。他还醒着,抬过院子的时候,他的眼睛在人堆里找了一圈。

    找到了。

    “小公子……”他的声音是哑的,“没伤着你吧。”

    姜昭站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彻底红了。

    孟大夫那天夜里没合眼。

    烧伤最难,要防溃,要防热毒攻心,头三日最险,方子一日一换,姜家把药铺里最好的几味全搬到了吴家。

    姜知让当天就到了。他到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先看伤,再看人,然后把吴师傅的婆娘和两个儿子叫到外头,说了三件事。

    一,医药、伙食、人参,姜家全包,看多久包多久。

    二,吴师傅的工钱,从今往后照发,发到他百年。他不能做工了,就不做工,姜家给他养老。

    三,他大儿子今年十七,明日起进船场,跟着老周学料,学得出来就是匠人,学不出来就在场上管账,工钱按匠人算。

    说完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三百贯的票子。

    吴师傅的婆娘不肯接,跪下去了。

    那一夜他在吴家待到天亮。

    姜鹤年是第二天来的,老爷子看完人,出来站在院子里,没说话。

    站了很久,他转过身,问了一句:“昭儿呢?”

    姜昭站在院门外。

    她从昨夜到现在没吃过东西,眼睛底下一片青。

    “过来。”

    她走过去。

    “那个院子,从今日起封了。”姜鹤年说,“窑停,料锁,钥匙交上来。”

    姜昭把钥匙从怀里取出来,两只手递过去。

    “那些石头、那些方子,你收起来。”老爷子说,“往后不许再碰。”

    “是。”

    “你这次答得倒快。”

    姜昭没有抬头。

    “我知道错在哪儿。”她说。

    “你知道什么。”

    “新坩埚要先空烧一遍,把潮气逼出来。”她说,“昨日没有烧。我站在门口,我看见了,我知道那是规矩。但我没说。”

    “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等那一炉等了一个月。”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姜鹤年抬起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

    那个冬天姜昭没有出过几次门,她每日去吴家一趟。

    头一个月吴师傅说不了话,她就坐在外间,听孟大夫换药,听里头的人抽气。

    到腊月里,吴师傅能坐起来了。那天她进去,看见他靠在被褥上,右手用白布裹着,脸上结了痂,半边眉毛不会再长了。

    她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吴师傅。”

    “小公子。”

    她没有往下说。

    吴师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起来牵动了半边脸上的痂,自己“嘶”了一声。

    “小公子,你是不是想跟我说对不住。”

    姜昭抬起头。

    “别说。”吴师傅说,“你要是说了,我就得说没关系,可我说没关系,那是骗你。”

    屋里静了一下。

    “我这只手,往后拿不了钳子了。”他把裹着布的那只手抬起来一点,“三个指头弯不了。”

    姜昭低下头。

    “可是小公子,那天是我说的那句话。我说这埚看着是干的,是我说的。”

    “我在窑上做了二十六年。这二十六年里,我看火看得准,我也偷过懒。前二十六年偷懒没出事,这一回出事了。”

    “这跟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姜昭说。

    “有什么关系。”

    “我看见了。”她说,“我犹豫了,最后我没打断。”

    吴师傅看着她,这孩子今年七岁。她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来求他原谅的,她是来把这件事认下的。

    “小公子。”

    “嗯。”

    “那个东西……你还做不做?”

    姜昭没有立刻答。

    “我还会做。”她说。

    “那就好。”

    姜昭猛地抬起头。

    吴师傅把没伤的那只手伸过来,在她肩上拍了两下。

    “我在窑上二十六年,烧的都是别人家的碗。”他说,“那天我那只钳子伸进去,我心里想的是,这东西要是成了,我这辈子也算做过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你要是就此不做了,我这只手才是白废的。”

    正月里,姜昭去了主院。

    她带了一卷纸,纸上是七条注意事项和规矩。

    第一条就是:坩埚入窑前必先空烧一遍,自起火至落火两日,不得省。新埚入库后须在干房存足十日……窑前一丈之内不许放水,不许放湿物,溅出的料遇水必炸。

    以上七条,是用那一炉的惨痛换来的。

    姜鹤年把那卷纸从头看到尾,看完放在膝上。

    姜知让站在旁边,也看完了。

    “爷爷、爹。”姜昭说,“我想再试一次。”

    老爷子没有出声。

    “我不再进窑房。”姜昭说,“我站在墙外,配料我在料房做,做完封好交出去,窑上的事交给周师傅。”

    “若是再出一次事呢?”

    “若是再出一次事,我这辈子不碰这个东西。”

    姜鹤年把那卷纸又拿起来,翻到第一页。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什么叫规矩,什么叫把事情说在明处,他比谁都懂。

    “知让,你怎么想。”

    姜知让沉默了一会儿。

    “爹,这东西如果成了,姜家能往外走。”

    “那就这么办。”

    二月里,那个院子重新开了门。

    规矩一条一条钉在墙上,木牌,刻的字。

    周师傅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站在牌子前头念一遍,念完才让人动手。

    吴师傅也回来了,他是自己要来的。

    姜家不要他做工,他就每日来窑上坐半日,看火、看料,看人有没有站在窑口正面。

    他坐的那个位置在院墙底下,背后就是那块木牌。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小子端着一盆水往窑房里走,走到一半被他一声喝住。

    “放下!”

    那小子吓了一跳。

    “你没看见牌子上写的么?”

    “我……我不识字。”

    吴师傅站起来,用那只好手拉着他走到牌子前,指着第三条,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念完他说:“这一条是拿我这只手换的。”

    承熙十八年三月,

    第一批干净的玻璃器出了窑,吴师傅亲自开的窑,五只瓶,三只碗,两只盏,一根盘了七圈的管子。

    那根管子是姜昭亲手画的图,周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吹了十一根才成一根。它像一条盘起来的蛇,两头开口,中间七个圈。

    那天她把这根管子抱回府里,一路抱得极稳。

    苏梧在院门口迎着她,看见那一坨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蛇。”姜昭说。

    那条“蛇”装上去那天,姜知让在场。

    一口铜甑,盖换成了玻璃的,盖边接出那根盘了七圈的管子,管子泡在一大盆凉水里,末端垂到一只玻璃瓶上头。

    火起来,水开了,隔着那只透亮的盖子,能看见里头的白气在打转。

    姜知让站在灶边,眼睛一直没离开。

    “昭儿。这个盖子……能看见?”

    “能看见才知道火候。”姜昭说,“气太急就是火大了,花要煮烂。气刚上来、贴着盖子走的时候最好。”

    半个时辰后,第一滴东西从管口落进瓶里。

    那天蒸的是橘皮,冬天腌橘子剩下的皮,晒干了堆在库房,一钱不值。

    她挑这个开头,是因为便宜,头一回不知道会废多少,废橘皮不心疼。

    一瓶接了小半,姜知让伸手取过来,拔了塞子,在鼻子底下过了一下。

    然后他没有说话,他把那只瓶子拿到窗边,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一次,闻完把塞子塞回去,捏在手里,手指在瓶身上来回地摩。

    “爹。”

    “你等等。”他说,“我想一想。”

    他在灶边站了一刻钟,姜知让做了二十年香,姜家的合香是江南有名的,沉水、檀、龙脑、甲香,研碎、和蜜、窖藏,做出来的香厚、沉、稳得住。

    这是他这一行的全部本事。

    可是他手里这只瓶子里的东西,跟他做了二十年的香是两回事。

    它是清的、亮的,扑上来就散,散完还留着一线气息。

    最要紧的是——

    “这个东西,是橘皮出的。”他说。

    “是的爹。”

    “不是拿橘皮泡的水,是橘皮里头的东西出来了。”

    “没错。”

    姜知让转过身。

    “大食的蔷薇水,你知道值多少钱么?”

    姜昭摇头。

    “明州的蕃坊里,一小瓶,抵得上一匹上等的绢。”姜知让说,“那还是没掺过的,掺过的更多,掺得连味都不对了,也照样有人抢。二十年了,这样东西只有海上来,我们这儿做不出来。”

    他把那只瓶子举起来。

    “今日在我们家的灶上出来了。”

    那一年他们试了三十几样东西,茉莉最先试,最先失败。一担花蒸下来,得的东西少得可怜,香也不对,花在热气里死了。真正成的是几样:橘皮、玫瑰、桂花、白芷、艾。

    玫瑰最好。五月里城外的玫瑰按担卖,一担不过五十文,蒸出来的露能装满两只瓶。

    姜昭把账算给父亲听过一次。

    一担玫瑰五十文、柴一日三十文、三个人一日工钱四百文。工具是自家的,摊到三年来算。一日能蒸三担,得露六瓶。

    “六瓶。”姜知让重复了一遍,“一瓶卖多少?”

    “爹您说卖多少。”

    姜知让笑了,他是商人,这个账不用第二遍。

    那年秋天,姜家香料铺子的后院挪了一次地方。

    原先制香的那一进太小,姜知让把隔壁一个院子买了下来,专门蒸露。

    真正让这件事翻天的,不是露本身。

    是姜昭跟他说的另一件事。

    那天她坐在香料铺后院的石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跟她父亲说了这样一段话:

    “爹,香是分三层的。”

    姜知让眼睛亮了,“怎么讲?”

    “最先闻见的那一层,散得最快,一刻钟就没了。中间那一层撑得住两个时辰,是这一味香的骨架。最后一层散得最慢,能留到夜里,甚至衣裳上第二天还有。”

    姜知让在旁边坐下了。

    “从前我们配香,”她说,“是把这三层糊在一起,闻起来是一团。如今有了露,头一层可以单拿出来配,什么时候扑鼻,什么时候收住,什么时候只剩一线,是可以定的。”

    “同一味香,早上闻是一个样,到晚上是另一个样。”

    姜知让坐在石阶上,看着她。

    “这话谁教你的?”

    姜昭想,前世我花了多少钱买香水,这是最基本的。但这话又不能说。

    “我自己想的。”姜昭说,“爹您把陈年的合香拿来闻一闻就知道了。您做的那些香里头,本来就有这三层,只是从前没人想,这东西还可以分开。”

    那一年到第二年,姜知让做出了三十七种香。

    不是三十七个方子,是三十七种“用处”。

    官员上朝穿的官袍上用什么、见客用什么、写字用什么、夏日出汗用什么、妇人用什么。每一种都有名字,每一种都配一张小笺,笺上写着这一味香大约能留多久,什么时候味道会变。

    那张小笺是姜昭的主意。

    江南人识货,头一个月卖得平平,第二个月开始有人回头,第三个月铺子门口排起了队。

    有一样香卖得最好,叫“过江”。头一层是橘,清冽,一进门就闻见;中间是白芷和艾,压得住;尾是一线沉水。买这一味的多半是要出门谈生意的男人。

    姜砥特地掏钱在自家买过一瓶,用了三天,被苏梧闻出来,问他一个小孩子用香做什么。

    “我要去书院。”

    “书院又不相亲。”

    “娘。”姜砥很严肃,“万一呢。”

    姜砥被追着打了一下午。

    程瑞的评价更实在,有一回散学,他围着姜昭转了两圈,还贴近闻了闻。

    姜昭嫌弃的推开他。

    “你身上怎么老是香的?”

    “我在试香。”

    “试什么香?”

    “我家铺子新出的那几味,我爹要我先闻三日,看会不会闻腻。”

    程瑞“嘶”了一声。

    “那我也要试。”

    “你试不了。”

    “为什么?”

    姜昭看着他,认真点评,“你一身炊饼味,盖不住。”

    到那年冬天,姜家香料铺子的进项翻了四倍。

    姜知让彻底从船场退了出来。

    这件事是他自己跟父亲提的。船场有姜砚,料、工、期,那孩子摸了两年,摸得比他还熟。而香这一摊子,从前是他手底下最轻的一门,如今成了最重的一门,他一个人分不出身。

    老太爷应了。

    那年腊月,姜知让忙到什么程度,除夕那日他是从铺子里赶回来吃的年夜饭,进门时袖子上还沾着一层香粉。

    苏梧替他掸了掸。

    “你闻闻你自己。”

    “我这几日闻不出来了。”姜知让说,“鼻子废了。”

    “那你还做什么香?”

    “正因为我闻不出来,才知道哪一味经得住。”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热汤,“闻到第七日还能让人心里一动的,才是好的。”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这话也是昭儿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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