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 章 等

    几人刚商量定,刘翠花正要起来干活,好一会回萧野那屋去。

    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萧老头踉跄着扑进来,老脸上青筋都蹦起来了,激动得手指直哆嗦。

    刘翠花眉头拧成疙瘩:“你这把岁数了,咋咋呼呼像什么样子!有事不能好好说?”

    话没落音,萧老头已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个乌漆嘛黑的东西往她掌心塞,声音颤得厉害:“你看!你看这是啥!”

    刘翠花低头一看,手指头尖猛地一缩,嘴唇都白了:“这这这……娘这是病得糊涂了!”

    萧老头脸一沉,急赤白脸地压低声音吼:“你胡咧咧啥呢!这是娘给你的!给你你就好好拿着!”

    刘翠花却“啪”地把戒指拍回他手心,后退一步,眼神刀子似的剜着他:“你老实给我交代,你到底答应娘什么了?”

    萧老头挠挠后脑勺,皱巴的脸上挤出笑来,眼角褶子堆成一团,可那笑怎么瞧怎么像是穷人捡到了宝:“你瞎猜啥!娘就是刚才没吃饱,往后你做饭多添一勺米。这会儿……这会儿你要是勤快,再给她热口吃的去。”

    听到“有要求”,刘翠花绷紧的肩膀这才松下来一丁点,伸手把戒指和盒子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瞧,嘴唇紧抿着,忽然侧过身压低嗓子:“闺女,你给妈掌掌眼,这东西值钱不?我怎么瞧着像真金呢……老太太一下子大方成这样,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着不踏实。”

    沈晚棠接过来,戒指托确实是金子,裹着一颗暗红的宝石,面上蒙着层陈年污垢,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她拇指摩挲着金托的纹路,眼底掠过一丝亮光,笑盈盈地抬头:“妈,东西不错。”

    刘翠花眼里那点悬着的惊慌这才散了,嘴角翘起来,又掀开盒子,里头躺着一条手串,同样脏兮兮的,跟从泥里刨出来似的。

    她二话没说,把手串往沈晚棠手里一塞:“这个你洗洗,戴着玩儿。”

    说着转身就去灶间摸出四个鸡蛋,“当当当”磕进碗里,搅得满屋子蛋香,蒸了满满一海碗蛋羹。

    蛋羹出锅,热汽扑脸,她用抹布垫着端出来,声音跟着软下来:“孩子爹,给娘端去。”

    萧老头端着碗拉开门,迎面就撞上王桂芳撅着屁股趴在门板上,耳朵紧紧贴着门缝,门一开,她“哎哟”一声闪了进来,“扑通”趴在地上,手里的两个青柿子骨碌碌滚到萧老头脚边。

    萧老头吓得碗一歪,滚烫的蛋羹汤溅到手背上,他龇牙咧嘴地稳住碗,脸都绿了。

    王桂芳眼睛肿得像两颗烂桃,却笑嘻嘻地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妈……我这不是担心你们没菜了嘛,特地送俩柿子过来……”

    她嗓子哑着,扯出个讨好的笑,“妈,我知道我今天不对,是我眼皮子浅,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蹭,眼珠子滴溜溜转,“妈,我刚听说咱奶给咱家东西了?我瞅瞅呗……正好壮壮都快娶媳妇了,还能当个家当传下去呢。”

    刘翠花“嗤”地冷笑一声,白眼翻到了天上去:“没有!你奶对我啥样你心里没数?啥都没有!”

    王桂芳脸上的笑“啪”地碎了,眉毛一竖,嗓门陡然拔高:“妈!你就是偏心也不能偏成这个样子吧!”

    她上前一步,胸口一起一伏,“咋,老三老四是你肠子里爬出来的,我家萧民就是你捡来的?”

    她手指头虚虚点着沈晚棠,眼圈又红了,“我知道我没有她会说好听话,可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不能把事做得这么绝!”

    “你要是真这么偏心,我现在就去找我姑,找二爹他们去,问问这奶的东西到底该怎么分!”

    她猛地转头,直直瞪着沈晚棠,“沈晚棠,我知道你能装,你也别想一个人把便宜都占了!只要有我在一天,你们就别想吃独食!”

    沈晚棠靠在桌子上,不紧不慢地撩了下眼皮:“你趴我们门口鬼鬼祟祟大半天,就是为了听这个墙角?”

    王桂芳梗着脖子,脸涨得紫红:“什么听墙角!我好心送菜来,谁知道你们背地里算计着藏好东西!”

    她指着沈晚棠的鼻子,声音尖得能把房顶掀了,“你拍拍良心,亏心不亏心!”

    刘翠花冷着脸,一字一句往外砸:“滚出去。分家了,你管不着。”

    王桂芳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转身就要往外冲:“我现在就去找人!让大伙评评这个理。”

    “啪——”

    一个巴掌狠狠掴在她脸上,又脆又响,把她整个人打得往旁边一歪。

    萧民脸色铁青地杵在门口,拳头还攥着没松开,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王桂芳,这日子你要是不想过了,咱们现在就去把离婚证扯了。”

    王桂芳捂着脸,眼泪“哗”地淌下来,嘴唇抖得说不出话:“你……你打我?我为了这个家连脸都不要了,你还打我……”

    萧民闷闷地垂着头,不敢看刘翠花,嗓子里像卡着块石头:“妈,你别管她……我们啥都不要。”

    说完一把攥住王桂芳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外走,脚步又重又沉,像踩在自个儿心口上。

    萧老头叹了口气,佝偻着背端着碗走了。

    刘翠花和沈晚棠默默地收拾锅碗,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收拾完了,刘翠花拉着萧野往他屋里去。

    萧野出门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沈晚棠一眼。

    煤油灯昏黄的光笼在她脸上,像蒙了层暖融融的薄纱,比她平日里更柔和,也更远。

    他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分家第一夜,各人揣着各人的心思,都盘算着怎么把自个儿的日子过起来。

    林春霞又偷偷溜出了门,黑黢黢的夜色里,她脚步又快又轻,像只猫一样沿着墙根滑下去。

    去干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萧野回了屋,刘翠花还在絮絮叨叨,什么“你腿上的伤换药没有”“明早我给你熬汤”,声音黏黏糊糊地从炕上传来。

    他不答话,靠坐在炕沿,腿上的旧伤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咬着。

    伸手摸了摸伤处,听着刘翠花的呼噜声渐渐响起来,这才悄悄下了炕,在柜子深处摸出半瓶酒,坐到门道的门槛上。

    院子里的虫叫得人心烦,叽叽喳喳,像是笑话他。

    对面山上星星点点的光一晃一晃的,那是夜里捉蝎子的人。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酒,半斤的瓶子,喝得极慢,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隔壁那扇门瞟一眼。

    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等着。

    等到半夜十二点多,脚步声终于从坡下传来,轻,碎,带着点急。

    林春霞鬼鬼祟祟地走上坡来,头发乱了,衣角沾着草屑,脸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住的慌张。

    她快走到门口时,猛地看见萧野坐在门道里,吓得整个人一哆嗦,捂着胸口退了一步,脸色煞白,慌乱从眼底漫出来:“你……你怎么在这儿。”

    萧野没理她,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了滚。

    林春霞提着心,飞快地推开屋门闪进去,“吱呀”一声,门又合上了。

    萧野嘴角慢慢勾起来,带着点凉凉的、自嘲似的笑,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小声呢喃:

    “偷情的都回来了……你还不理我。”

    他低头看了看瓶里剩下的酒,晃了晃,声音低下去,几乎被虫鸣吞没,“真狠心啊。”

    话音未落,门打开一条缝,沈晚棠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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