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空轿 第14章 窗台上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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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周问做了一场梦。
梦境回到六岁那年，母亲遇害的那个夜晚。屋内油灯摇曳，母亲坐在灯下，亲手给他缝补衣衫。小小的周问坐在一旁，翻阅手中的医典。灯芯猛地跳动一下，母亲忽然抬起脑袋，目光望向敞开的窗外。
“问儿，去把窗户关上。”
年幼的自己站起身，走上前去推合窗扇。窗台之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灰土当中混杂一点点暗红色细碎粉末。粉末细微至极，若是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那时候年纪尚小，并没有放在心上，随手关好窗户，便回到母亲身侧。
关上窗户之后，母亲便开始不停咳嗽。咳的声响并不宏大，却断断续续，久久不能停歇。等到第二日清晨，母亲便再也无法起身下床。
短短三日光阴，母亲就此离世。
这样的梦，周问已经反复做过许多回。以往梦境到推上窗户这一幕，便就此中断。唯独今夜，梦境多出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画面。
母亲望向窗外的那一瞬，窗户外侧伫立一道淡淡的人影。轮廓朦胧模糊，一闪而逝。周问在梦里下意识转头去看，那人的脸面，空空荡荡，没有五官。
周问自睡梦当中骤然惊醒。天色尚且没有破晓。他躺卧床榻，双眼盯着头顶帐顶，久久不能动弹。这个梦重复无数次，今日终于多出关键片段。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衣，移步走到书房。点亮油灯，在案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方小小的油纸包。油纸之内，盛放少许暗红色粉末。正是六岁那一日，他自窗台之上小心刮下，多年以来妥善保存的残留物。
这便是引魔香。母亲遇害的当晚，窗外有人暗中撒下引魔香。香料搅动修行者内心心魔。母亲本就身体孱弱，心魔滋生爆发，旧疾随之加重，短短三日便油尽灯枯。
可这么多年，始终有一桩事情无法想通。引魔香属于欢衍宗独有的秘制药香，极少向外流传。母亲不过是周家的内宅妇人，为何会引来欢衍宗的毒手。
除非，母亲的身份，并不只是一名周家的少夫人。
周问把油纸包重新收好。脑海之中回想起祖玄之遗留的那张古纸。猎者将至，速封气机。祖玄之早就预料到这群人的到来。祖玄之留下素医全本，还有天穹劲的修行心诀，便是在等候一名医武双修的周家后人。
母亲精通医术。年幼之时便教会自己辨认草药。弥留之际留下医可问天，不可问人的告诫。母亲是不是也属于医武双修的修行者。
周问的指尖轻轻敲击书案。脑海浮现出叶苍苍那包雪见草。叶成舟远赴极北，寻回化解引魔香的主药。叶成舟不过是一名叶家外出跑商的庶子，为何会去往极北，为何要费尽心力寻来雪见草。
他前去极北，是为了调查引魔香害人的真相。
调查之后，便是身死路途。
周问闭上双眼。书房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响。他静坐许久，直到窗纸染上淡淡的灰白天光。
天色大亮。院落外面传来叶苍苍的声音。孩童早早起身，正在院子里面拿着水瓢浇灌药圃的草药，清脆的嗓音穿透窗纸传入书房。
周问睁开双眼，把油纸包放回抽屉，起身推开书房房门。朝阳的光芒扑面而来，微微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双眼。
叶苍苍看见周问走出房门，手中还握着一把刚刚拔除的杂草，快步跑到跟前。
“周问，你快看，我把药圃里面的杂草全部清理干净了。”
周问垂眸看去。杂草堆里面混杂一株龙胆草幼苗，叶片被连根拔断大半。
“这一株是龙胆草。”
叶苍苍低头看清植株，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啊，我拔错了。”
“无妨，尚且能够栽种存活。”周问伸手接过那株受损的幼苗，走到药圃，寻到一处空地，把幼苗重新栽种入土。
叶苍苍蹲在一旁，认认真真伸手给植株培上泥土。培完土，她抬眼仔细打量周问的脸庞。
“周问，你昨夜没有睡好。”
“你如何看得出来。”
“你的眼睛下面，有黑黑的印记。”叶苍苍伸出小小的手指，虚虚在自己眼下比划一番，“好似被旁人狠狠打了一拳。”
周问没有答话。叶苍苍思索片刻，伸手自怀中掏出半块核桃酥。是昨日老太爷分给她的，孩童舍不得吃完，悄悄留存到今日。
“给你。吃下这个，就不会困倦。”她把核桃酥高高举到周问面前。
周问看向那半块点心。孩童的手掌稳稳托举，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他伸手接过，掰下一半，递还给叶苍苍。
“一人一半。”
叶苍苍展露笑颜，接过属于自己的半块，塞进嘴巴，腮帮子鼓鼓的。周问也把手中半块核桃酥吃下。点心放过一夜，质地已经变软，甜香依旧留存。
“周问。”叶苍苍一边咀嚼，口齿含糊，“往后你若是夜里睡不着，便来叫我。我可以过来陪着你。”
周问低头看向孩童无比认真的小脸。昨夜自己确实彻夜难以安睡，满脑子都是过往的旧事。可叶苍苍什么内情都不知道，仅仅从自己眼下的乌青，便察觉到自己睡眠不佳。
“好。”周问应下。
朝阳洒满整片药圃。那株被误拔又重新栽种的龙胆草，残存的叶片，在微风之中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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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回到六岁那年，母亲遇害的那个夜晚。屋内油灯摇曳，母亲坐在灯下，亲手给他缝补衣衫。小小的周问坐在一旁，翻阅手中的医典。灯芯猛地跳动一下，母亲忽然抬起脑袋，目光望向敞开的窗外。
“问儿，去把窗户关上。”
年幼的自己站起身，走上前去推合窗扇。窗台之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灰土当中混杂一点点暗红色细碎粉末。粉末细微至极，若是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那时候年纪尚小，并没有放在心上，随手关好窗户，便回到母亲身侧。
关上窗户之后，母亲便开始不停咳嗽。咳的声响并不宏大，却断断续续，久久不能停歇。等到第二日清晨，母亲便再也无法起身下床。
短短三日光阴，母亲就此离世。
这样的梦，周问已经反复做过许多回。以往梦境到推上窗户这一幕，便就此中断。唯独今夜，梦境多出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画面。
母亲望向窗外的那一瞬，窗户外侧伫立一道淡淡的人影。轮廓朦胧模糊，一闪而逝。周问在梦里下意识转头去看，那人的脸面，空空荡荡，没有五官。
周问自睡梦当中骤然惊醒。天色尚且没有破晓。他躺卧床榻，双眼盯着头顶帐顶，久久不能动弹。这个梦重复无数次，今日终于多出关键片段。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衣，移步走到书房。点亮油灯，在案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方小小的油纸包。油纸之内，盛放少许暗红色粉末。正是六岁那一日，他自窗台之上小心刮下，多年以来妥善保存的残留物。
这便是引魔香。母亲遇害的当晚，窗外有人暗中撒下引魔香。香料搅动修行者内心心魔。母亲本就身体孱弱，心魔滋生爆发，旧疾随之加重，短短三日便油尽灯枯。
可这么多年，始终有一桩事情无法想通。引魔香属于欢衍宗独有的秘制药香，极少向外流传。母亲不过是周家的内宅妇人，为何会引来欢衍宗的毒手。
除非，母亲的身份，并不只是一名周家的少夫人。
周问把油纸包重新收好。脑海之中回想起祖玄之遗留的那张古纸。猎者将至，速封气机。祖玄之早就预料到这群人的到来。祖玄之留下素医全本，还有天穹劲的修行心诀，便是在等候一名医武双修的周家后人。
母亲精通医术。年幼之时便教会自己辨认草药。弥留之际留下医可问天，不可问人的告诫。母亲是不是也属于医武双修的修行者。
周问的指尖轻轻敲击书案。脑海浮现出叶苍苍那包雪见草。叶成舟远赴极北，寻回化解引魔香的主药。叶成舟不过是一名叶家外出跑商的庶子，为何会去往极北，为何要费尽心力寻来雪见草。
他前去极北，是为了调查引魔香害人的真相。
调查之后，便是身死路途。
周问闭上双眼。书房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响。他静坐许久，直到窗纸染上淡淡的灰白天光。
天色大亮。院落外面传来叶苍苍的声音。孩童早早起身，正在院子里面拿着水瓢浇灌药圃的草药，清脆的嗓音穿透窗纸传入书房。
周问睁开双眼，把油纸包放回抽屉，起身推开书房房门。朝阳的光芒扑面而来，微微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双眼。
叶苍苍看见周问走出房门，手中还握着一把刚刚拔除的杂草，快步跑到跟前。
“周问，你快看，我把药圃里面的杂草全部清理干净了。”
周问垂眸看去。杂草堆里面混杂一株龙胆草幼苗，叶片被连根拔断大半。
“这一株是龙胆草。”
叶苍苍低头看清植株，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啊，我拔错了。”
“无妨，尚且能够栽种存活。”周问伸手接过那株受损的幼苗，走到药圃，寻到一处空地，把幼苗重新栽种入土。
叶苍苍蹲在一旁，认认真真伸手给植株培上泥土。培完土，她抬眼仔细打量周问的脸庞。
“周问，你昨夜没有睡好。”
“你如何看得出来。”
“你的眼睛下面，有黑黑的印记。”叶苍苍伸出小小的手指，虚虚在自己眼下比划一番，“好似被旁人狠狠打了一拳。”
周问没有答话。叶苍苍思索片刻，伸手自怀中掏出半块核桃酥。是昨日老太爷分给她的，孩童舍不得吃完，悄悄留存到今日。
“给你。吃下这个，就不会困倦。”她把核桃酥高高举到周问面前。
周问看向那半块点心。孩童的手掌稳稳托举，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他伸手接过，掰下一半，递还给叶苍苍。
“一人一半。”
叶苍苍展露笑颜，接过属于自己的半块，塞进嘴巴，腮帮子鼓鼓的。周问也把手中半块核桃酥吃下。点心放过一夜，质地已经变软，甜香依旧留存。
“周问。”叶苍苍一边咀嚼，口齿含糊，“往后你若是夜里睡不着，便来叫我。我可以过来陪着你。”
周问低头看向孩童无比认真的小脸。昨夜自己确实彻夜难以安睡，满脑子都是过往的旧事。可叶苍苍什么内情都不知道，仅仅从自己眼下的乌青，便察觉到自己睡眠不佳。
“好。”周问应下。
朝阳洒满整片药圃。那株被误拔又重新栽种的龙胆草，残存的叶片，在微风之中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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