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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残躯旧账

    白玉卡片凝在指尖,卡面上的朱砂印记散发着微弱的温热。

    庄之梦靠在黄花梨木的椅背上,指腹揉了揉太阳穴,眼皮微微耷拉着。

    前任留下的这具烂躯壳,骨头缝里还残存着气血冲破经脉后的酸胀感。

    虽然借着那一缕白雾强行冲到了开脉境初期巅峰,但这底子虚得像张浸了水的宣纸,经不起折腾。

    屋外天刚蒙蒙亮。

    东海沿海的空气湿气重,顺着门缝溜进来,带着一股子腥咸味。

    隔壁院子传来了碎步声,伴随着瓷碗碰撞的清脆响动。

    “二少爷还没起?”

    一道拔高的女声在院门外炸开,听着有些刺耳。

    “大房那边昨晚就下了话,二少爷打伤了王少,这会儿名下的三处灵石铺子和南港仓库全得扣下来清算。账房的先生已经在厅里等着了,你们几个死丫头还端着茶水磨蹭什么?”

    庄之梦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地板上。

    微凉的触感沿着脚心一路往上钻,让浑浊的脑子清醒了少许。

    他走到立柜前,随手挑了一件玄色窄袖长衫套上。

    镜子里的人鼻梁骨已经平复如初,原主那股子被风月场掏空的的虚浮气散了大半,露出一双清亮干净的眼眸。

    这出戏推得倒是挺快。

    昨晚王腾在周家偏厅被一指点碎胸骨的消息,恐怕半个东海的世家都收到了风声。

    庄家旁支那些豺狼虎豹,平日里抓着原主风流挥霍的把柄不敢明抢,如今眼看王家雷霆将至,便急着打着“清算损耗”的旗号来分尸了。

    庄之梦推开房门。

    院子门洞处,站着个穿暗红锦袍的中年妇人,腰间系着两串沉甸甸的玉佩,正指着两个小丫鬟的鼻子喝骂。

    在她身后,还跟着三个姿态各异的年轻女子,身上衣绸料子精贵,神色间却各怀心思。

    “三婶,大清早的在二房院子里唱哪出戏呢?”

    庄之梦双手插在袖兜里,顺着阶梯一步步走下去,嘴腕处露出半截缠着纱布的手掌。

    中年妇人名为张翠凤,是庄家三房的掌柜娘子。

    见庄之梦出来,张翠凤脸上的刻薄瞬间敛去少许,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之梦啊,你可算醒了!你昨晚在周家冲动行事,把王少打成了重伤,王家商会今早已经断了咱们南港两条船的供货!”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甩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啪的一声拍在院里的石桌上。

    “你父亲昨夜连夜去战区府疏通关系,这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你名下那三处灵物铺子,还有东郊的一片药园,账面虧空了整整六百万灵币。三婶也是为了你好,先替你接管过来,省得王家上门扣押的时候,你连退路都没有。”

    庄之梦走到石桌旁,看都没看那本账册一眼。

    六百万灵币。

    原主就算天天泡在迎春楼里用灵酒洗澡,三年也花不出这个数。

    无非是三房趁着庄天成不在府上,想强行把账做死,一口把二房的私产吞干净。

    “这账算得挺细致。”

    庄之梦拉开石凳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枚从前任遗物里翻出来的铁质印章,在手里来回翻转。

    “不过三婶,在我签字划转之前,是不是得先把个人私账算一算?”

    张翠凤一愣,眉头登时绞在一起:

    “什么私账?”

    庄之梦抬起眼皮,目光绕过张翠凤,落在她身后那三个女子身上。

    “这三位,不就是大清早跟着三婶来讨债的的红颜知己么?”

    立在左侧的女子穿一身月白长裙,怀里抱着用锦缎裹着的长琴,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

    东海剧院的新晋花旦,白露。

    站在中间的稍微年长些,穿着紧身绛紫旗袍,开叉极高,露出一大截白皙的大腿,手里捏着一柄檀香扇,眼波流转间全是对周围环境的挑剔。

    东海楚家的大小姐,楚嫣然。

    至于右边那个,身着短打猎装,腰间挂着两柄短刃,面色冷硬,连看都没看庄之梦一眼。

    庄家旁支远亲的独生女,宋清欢。

    原主生前是个不折不扣的冤大头,为了这三个女人,没少往外撒钱送礼,甚至连庄家藏书阁里的武技功法都偷抄过出去。

    白露抢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柔得能捏出水来:

    “庄二少,听闻你昨晚受了伤,白露原本是想来探望的。只是......前些日子你答应给白露凑的五大盒养颜丹,还有那套飞仙裙的尾款,今日掌柜的上门催得紧。白露也是没办法,才跟着三夫人一道过来的。”

    话说得温婉,可字字句句全是在催债。

    庄之梦看着她那张写满精致算计的脸,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主这眼光,简直是用脚趾头选的。

    人家拿他当提款机,他还以为遇到了红颜知己。

    如果前世的高中班主任站在这儿,估计得用戒尺把原主的脑门抽出血来。

    “五盒养颜丹,三万灵币。飞仙裙尾款,两万灵币。”

    庄之梦清了清嗓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菜名。

    “白姑娘,过去半年里,你从我这儿拿走的灵石、丹药、兵刃,折算下来一共四十二万灵币。我这里有一份详细的流水存根,是周家钱庄按月划转的。”

    白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平日里连账本都懒得看一眼的的纨绔,居然能精准报出这个数字。

    “二少爷,那些都是你赠予我的......”

    “赠予也是基于双方交情。”

    庄之梦打断了她的话,身体微微往前倾。

    “昨晚我在周家差点被人一刀捅穿脖子的时候,白姑娘似乎正坐在王腾的包厢里喝茶吧?既然交情断了,这笔钱,是不是该结一结了?”

    白露脸色煞白,抱着长琴的手指紧了几分:

    “你胡说!”

    “周家留影石里拍得清清楚楚,需要我找缉私司的朋友去提调一份存影么?”

    庄之梦眼神冷了下来。

    白露咬着下唇,狠狠刮了他一眼,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转身扭着腰肢径直出了院门。

    收拾完第一个,庄之梦转向了中间的楚嫣然。

    楚嫣然用扇子遮住半边脸,吃吃笑道:

    “庄二少果然大病一场后大彻大悟了。不过我和白露可不一样,你欠我们楚家的那笔走私港口份子钱,可是立了字据的。”

    “楚大小姐说的是三年前,我拿庄家南港两处码头三年的收益,换你陪我参加一次拍卖会的事?”

    庄之梦从袖子里抽出两张泛黄的纸张,啪的一声甩在桌上。

    “字据确有其事。不过按大唐国律第三十七条,未满十八岁的世家子弟,在无家主书面授权下签署的非对等产业让渡协议,属于无效契约。另外,楚家私下利用那两处码头夹带黑日瀛国的管制符文,这事要是报到战区稽查处......”

    楚嫣然手里的檀香扇啪地合上。

    她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两张契约,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原主是个草包,可眼前这个男人逻辑清晰,每一句话都精准砸在法律和势力的死穴上。

    “算你狠。”

    楚嫣然冷哼一声,伸手抓起契约扯得粉碎,踩着高跟鞋摔门而去。

    最后只剩下站在原地的宋清欢。

    宋清欢解下腰间挂着的一只锦盒,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这是你上个月从庄家宝库里偷出来的护心镜。我没用过,还给你。从今往后,你我两清,少在旁人面前提我的名字,丢人。”

    庄之梦打开锦盒看了一眼。

    护心镜表面光滑如镜,泛着淡淡的青铜色泽,确实是庄家的旧物。

    “宋姑娘倒是爽快。”

    庄之梦收起锦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道歉就免了,以前是我年轻不懂事,给宋姑娘添了麻烦。东西收回,门在左边,不送。”

    宋清欢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死缠烂打、痛哭流涕,甚至准备好了拔刀教训他一顿。

    结果庄之梦回答得如此干脆,反倒让她准备好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深深地看了庄之梦一眼,没再多说半个字,利落转步离开。

    三个红颜知己,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张翠凤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哪还是那个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草包?

    这手段、这反应,简直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要老辣!

    “三婶,轮到咱们了。”

    庄之梦端起小丫鬟刚送上来的冷茶,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张翠凤脸上。

    “账册上的六百万亏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其中四百五十万是三叔上个月在赌坊输掉的坏账,强行挂在我名下的铺子上吧?”

    张翠凤后背起了一层白沫,强撑着口气道:

    “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把账房老张叫过来,拿着周家钱庄的底册一对便知。”

    庄之梦站起身,身高比张翠凤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张翠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三婶,父亲还在战区府跟王家交涉。要是让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三房还在背地里捅刀子、抽干二房的资金......你觉得父亲会怎么处置三叔?”

    张翠凤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庄天成在庄家那是绝对的铁血统治,谁要是敢在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刻动摇家族根基,扒皮抽筋都是轻的。

    “你......你给我等着!”

    张翠凤一把抓起桌上的账册,连场面话都说不连贯,慌慌张张地领着人逃出了院子。

    清晨的喧嚣彻底归于平静。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往日里任人宰割的二少爷,今天居然三言两语就把家族里最难缠的三夫人给打发了?

    “拿块湿抹布,把这桌子擦干净。”

    庄之梦吩咐了一句,转步回了房。

    断交、清账、打退旁支。

    这些不过是扫清眼前的杂物。

    真正的危机,远比这几个人要致命得多。

    他在床上盘膝坐好,双目微闭,意识缓缓沉入体内。

    心脏最深处,那尊青铜大轮盘依然在静静悬浮。

    虽然第一重锁链揭开了冰山一角,给了他先天道体和开脉境的修为,但只要他稍一调用气血,周身就会隐隐泛起一层极其淡薄的的至尊气息。

    这种气息,寻常武者感应不到。

    可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圣人、或是游离在大唐天道之外的的极道窥伺者而言,就像是漆黑夜空里点燃的一把暴烈火炬。

    这具躯体太弱了。

    在大梦至尊道胎完全成长起来之前,一旦暴露出至尊本源,下场只有被抹杀或者沦为傀儡。

    “必须隐藏气息。”

    庄之梦在记忆中搜寻着《大梦至尊诀》的微末法门。

    《大梦至尊诀》不仅能演化诸天梦境,更核心的能力在于“以虚掩实”。

    只要将体内的至尊道胎本源转化成重重虚无幻象,覆在十二正经之上,就能在体表伪造出一层再平庸不过的凡俗武者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调动神魂之力。

    心口处的青铜印记微微泛起微光。

    一丝丝幽青色的梦道纹路从印记中剥离出来,顺着经脉缓缓流动,像是一层轻纱,将原本宽阔如江河的经脉彻底遮掩起来。

    外部显露出的气血波动,迅速衰减。

    开脉境初期巅峰......开脉境初期......

    最终,他的修为气息被死死定格在刚刚冲开第一条气脉的的普通开脉境水平。

    连带着体内坚硬如金铁的的骨骼,也在梦道的伪装下,呈现出一种缺乏锤炼的微弱状态。

    做完这一切,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神魂消耗极大。

    以他现在的修为,维持这种伪装至多只能坚持三天的时间。

    三天过后,神魂之力耗尽,至尊气息就会重新外溢。

    “三天......”

    庄之梦睁开眼,顺手摸出了那张天元超凡大学的的白玉卡片。

    卡片在指尖滑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元超凡大学,大唐汉国四大学府之一,坐落在东海与中央战区的交界处。

    那里不仅有着人族国运大阵的庇护,能够天然遮蔽天道的异常窥伺,更是各大世家手伸得最慢的地方。

    只有进了天元,借着学院的庞大资源和封印遮蔽,他才能安心消化大梦至尊的传承,避开王家与暗处敌人的眼线。

    “王腾被废,王震天必然全城搜捕我的破绽。”

    “庄家内部也是暗流涌动,三房不会善罢干休。”

    “留在这个地方,早晚会被拉进世家泥潭里消耗殆尽。”

    庄之梦把白玉卡片收进怀里,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这趟浑水,他不陪他们玩了。

    离开东海世家这个小池塘,去天元学府,才是破局的第一步。

    至于王家、周家以及当年父亲失踪的旧账......

    等他在天元站稳了脚跟,再回来慢慢清算。

    窗外,朝日初升,金色的阳光穿过树荫,洒在古旧的地板上。

    庄之梦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了几行字。

    那是给庄天成留的信。

    字迹不飘不浮,锋芒内敛。

    三日后,启程,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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