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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一次登门

    二月十四日,上午九点。

    方牧正在煮面,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是文嫂。

    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鼓鼓的。

    “文嫂,进。”

    文嫂往里看了一眼。屋子很小,一眼能看完。

    她没进门。

    “我不进。”她说,“我就在门口说。”

    方牧把门开大一点。

    “您说。”

    “我昨天问你一句,”文嫂说,“你为什么回来。你没答。”

    “我答了。”

    “你给我看了一封信。”文嫂说,“那不是答。”

    方牧看着她。

    “那我今天来,”文嫂说,“是问第二句。”

    “您问。”

    文嫂把怀里的布袋子往上托了托。

    “你要我做什么。”

    方牧没马上答。

    他往边上让了半步。

    “您先进来。”

    文嫂犹豫了一下,进了屋。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方牧把椅子推给她,自己坐在床沿上。

    文嫂没坐椅子。她把布袋子放在桌上,站着。

    “你说。”她说,“我站着听。”

    方牧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让。

    “三条。”他说。

    “你说。”

    “第一条。”方牧说,“从今天起,凡是有人给您纸——不管是厂里的、街道的、医院的、还是弘盛的——您先收,别签。”

    “看不懂也不能签?”

    “看不懂就更不能签。”方牧说,“签了就是您认了。您认了,往后就翻不了。”

    文嫂点点头。

    “第二条。”

    “您每天晚上,把今天发生的事抄一遍。”方牧说,“谁来了,说了什么,几点,在哪儿。您本来就在抄,往后要抄得更细。”

    “抄这个干什么。”

    “因为人的话会变。”方牧说,“今天他说的是这个,过三个月他说是那个。您要是抄下来了,您就把他钉住了。”

    文嫂又点头。

    “第三条。”

    方牧停了一下。

    “第三条是,”他说,“从今天起,您不是一个人在办这件事了。”

    屋里静了一下。

    文嫂看着他。

    她没点头。

    她站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这一条最难。”

    方牧没接话。

    文嫂把布袋子解开,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一本,两本,三本,四本,五本。

    五本本子,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封面是硬纸板的,有的印着“工作手册”,有的是银行送的。

    她把五本摞在桌上,摞得很整齐。

    “这是我抄的。”她说。

    方牧看着那五本。

    “从哪年开始的。”

    “二〇一六年五月。”文嫂说,“博尧走了三个月以后。”

    “为什么是三个月以后。”

    “前三个月我什么都写不了。”文嫂说,“我拿笔就抖。”

    方牧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本。

    第一页的日期是二〇一六年五月三日。

    上面写着:

    五月三日。去厂里,门不让进。门口的人说走程序。

    五月四日。去街道,办事的人说这个归厂里管。

    五月五日。去医院,小宝复查,花了四百三。

    五月六日。下雨,没出门。

    字很难看,一笔一画,很多字是错字或者半边字。“程序”写成了“呈序”。

    方牧一页一页往后翻。

    五月,六月,七月。

    每一页三五句话,全是日子、地点、人名、数字。

    翻到八月,出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

    八月二日。去厂里,接待我的是裘主任。他说等检测。

    八月十九日。去厂里,裘主任不在。门房老周让我进去喝了杯水。

    九月二日。裘主任说,检测报告出来了,跟厂里说的一样。

    九月十四日。裘主任说,这个事已经结了。

    方牧翻到十月。

    十月八日。去厂里,裘主任调走了。新来的不认识。

    他往后翻,翻得很快。

    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二〇一七年,二〇一八年,二〇一九年。

    每年大概一百来页。

    方牧翻到第四本中间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一年,每一个月,都有一页上写着同一件事。

    一月十九日。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二月十九日。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三月十九日。下雨。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四月十九日。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房老周给我倒了杯水。

    每个月十九号。

    一个月一次,一年十二次。

    八年,九十六次。

    方牧抬起头。

    文嫂站在桌边,两只手垂着。

    “文嫂。”他说。

    “嗯。”

    “每个月十九号。”他说,“您都去厂门口。”

    “是。”

    “站多久。”

    “不一定。”文嫂说,“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

    “去干什么。”

    文嫂看着他。

    “我不干什么。”她说,“我就站一会儿。”

    “为什么是十九号。”

    “他十九号走的。”

    方牧把本子合上。

    他坐了很久没说话。

    屋里只有楼上的水管在响。

    “文嫂。”他说。

    “嗯。”

    “这五本,您借我三天。”他说,“我拿去复印。”

    文嫂没答。

    方牧抬头看她。

    “文嫂?”

    “你要拿走?”她说。

    “我拿去复印,三天还您。”

    文嫂把手放在那摞本子上。

    她的手很粗,指关节也变形了。

    她这些年干过保洁、洗碗。

    还在纺织厂食堂做过饭。

    她按着本子,按了很久。

    “方先生。”她说。

    “嗯。”

    “这五本,我没给任何人看过。”

    “我知道。”

    “小宝也没看过。”

    “我知道。”

    文嫂没松手。

    “我不是不信你。”她说。

    “我知道。”

    “我是——”她停了一下,“我是怕它丢了。”

    方牧站起来,走到桌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一张纸。

    他写了三行字,把纸推给她。

    纸上写的是:

    沈文华女士工作手册五本,共 页。

    方牧于 2024 年 2 月 14 日借出,三天后归还。

    借出人签字:方牧。

    方牧在最后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了日期。

    然后他把笔递给她。

    “您也签。”他说。

    文嫂看着那张纸。

    她接了笔,弯下腰,在“沈文华女士”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不好看,最后一笔向右偏。

    写完她直起腰。

    “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方牧说,“这叫交接条。”

    “什么叫交接条。”

    “就是东西从我手里过,我得给你一张纸。”方牧说,“往后你拿着这张纸,就能找我要回来。”

    文嫂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

    然后她把五本本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拿去吧。”她说。

    方牧把本子装进包里。

    文嫂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方先生。”

    “嗯。”

    “你第三条说的那句话,”她说,“我再说一遍。”

    “您说。”

    “你说,从今天起,我不是一个人在办这件事了。”文嫂说。

    “是。”

    “我要问一句。”她说,“你图什么。”

    方牧看着她。

    “我不图什么。”

    “你不图什么,你为什么。”

    方牧想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因为博尧是他兄弟。

    可他没说。

    他说的是:

    “因为我想记住名字。”

    文嫂没听懂。

    但她也没追问。

    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方牧把包放在桌上,没急着去复印。

    他先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把刚才在那五本本子里看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录进去。

    录到每月十九号那一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没有把它录成一条。

    他把它单独列出来,在前面加了三个字:

    九十六次。

    下午两点,他去复印。

    复印店在弄堂外面,一家小文印店,一页两毛。

    五本本子,一共六百四十七页。

    复印费一百二十九块四。

    老板娘一边印一边说:“这么多,你要印几份?”

    “两份。”

    “那得印到晚上。”

    “印吧。”

    老板娘印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这字是谁写的?”

    “一个阿姨。”

    “写得真仔细。”

    “是。”方牧说,“她抄了八年。”

    老板娘没再说话。

    她把印好的那一摞往旁边推了推,推得离自己的茶杯远一点。

    晚上七点,方牧回到家。

    他把原件五本放在桌上最里面,用报纸盖好。

    然后他坐在灯下,开始读复印件。

    读到第十一年——不对,读到二〇二一年那一本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九日那一页,写的不是“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一页写的是:

    三月十九日。去厂门口。门房老周说,厂里来了一辆车,黑色的,牌照尾号 7。

    我没进去。我回来了。

    方牧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尾号 7。

    他拿起手机,给文嫂打电话。

    “文嫂。”

    “哎。”

    “您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九日那一页,”他说,“上面写了一个车牌尾号。”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写了吗。”

    “写了。尾号 7。”

    “那是我记错了。”文嫂说。

    “什么?”

    “我那天没看见车。”文嫂说,“是老周跟我说的。”

    方牧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周跟我说的?”他说。

    “是。”文嫂说,“他说那天厂里来了一辆黑车,他记着尾号。他说他年纪大了,怕忘了,就跟我说了,让我记上。”

    “他让您记上。”

    “他说我记性好。”文嫂说,“他说他记不住,我记。”

    方牧挂了电话。

    他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五本原件——上面盖着报纸。

    老周说他自己记不住。

    可他把尾号告诉了文嫂,让文嫂记下来。

    八年前那个晚上,他站在门口,看清了那辆车的尾号是 7。

    他没说。

    他让一个不识多少字的女人替他记了八年。

    方牧拿起外套,出门。

    他走到弄堂口的时候,箱子上的数字是:

    82 : 20 : 15 : 44

    他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没往厂里走。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

    周师傅,尾号 7。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回的是一条语音,六十秒。

    方牧点开。

    老周的声音很哑,开头先清了清嗓子。

    “方先生,这个事,我明天跟你说。”

    “明天你带盒子来。”

    “我不在传达室说。”

    “那在哪儿说。”

    老周在那头顿了一下。

    “二号车间门口。”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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