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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慢着!

    另一边,春山居书房之内。

    裴叙接过密信,一目十行匆匆阅毕,随手将信纸凑到烛火之上,片刻便燃作一堆灰烬。

    常来躬身拱手:“主子,永嘉县传来消息……”

    他抬眼,小心翼翼窥察主子神色。

    裴叙狭长的凤眸淡淡扫来,只这一眼,便叫常来脊背发凉。

    连忙接着回话:“县衙门外聚集了大批百姓,四郎君被众人围困,讨要说法!”

    裴叙将纸灰抖入香炉香灰之中,取过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指尖,神色并无太多波澜。

    只开口问道:“粮食筹措得如何?”

    常来压低嗓音:“已经从别处州县调拨粮米,只是这雨若是继续下……”

    裴叙起身,行至窗前,一把推开窗扇。

    裹挟着泥土腥气的冷雨扑面而来,他负手立在窗前,声音平淡:“泄洪的情形呢?”

    “泄洪渠已开挖七成,下游百姓也遵照吩咐提前疏散。”

    常来回道,“奈何雨势太过汹猛,上游水位仍在持续上涨,今夜若再逢暴雨,泄洪渠恐怕也撑不住。”

    裴叙凝望着窗外无边雨幕,面色沉静如水。

    这场雨来得蹊跷,自蓟州归来那日便连绵落下,至今五日不曾停歇。

    河西本就地势低洼,河道又年久失修。

    他初上任便递上奏折,请求修缮水利,奏折送上去,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如今祸事爆发,他倒要看看周知行该如何收拾残局。

    常来话音落下,只见主子的目光遥遥落向某处,久久没有移开。

    他正要再言语,裴叙已然收回视线,将窗扇合上。

    “知道了,你先退下。”

    常来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开口:“四郎君尚困在永嘉县衙,我们手下之人,是否要出手相助?”

    裴叙眉峰微挑:“何必多事。偌大一个人,永嘉这本就是给他的历练。办得妥当,自然不会薄待。”

    “若是办砸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叩之声。

    一道清软女声隔着门扇传进来:“贵人,妾身可否入内?”

    常来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主子。

    原来方才主子望向的,竟是四少夫人来的方向。

    好似撞破一桩隐秘心事,他慌忙垂首,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装作什么都不曾听见看见。

    再联想到主子方才那番话,常来只觉心头沉甸甸。

    这、这可实在荒唐!

    裴叙抬了抬眼皮,淡淡道:“还有事?”

    “无事无事,属下这便告退!”

    “嗯。”

    常来拉开房门,正撞见立在廊下、来回缓步踱步的罗幼徽。

    见有人出来,罗幼徽连忙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常大人,贵人可在屋内?”

    常来神色复杂,缓缓颔首:“主子,请你进去。”

    罗幼徽心中稍稍一松。只要肯见她便好,就怕昨夜的过节,叫这位贵人拒她于门外。

    常来望着身形纤弱的四少夫人推门走入,屋门在身后闭合。

    他仰头望向漫天阴雨。

    追随主子多年,自认尚能揣摩几分心思,却万万没有料到,主子竟打算将错就错,那可是……

    他重重长叹一声。

    朴大监捧着茶点走来,正好看见常来抱刀立在廊下,仰头叹气。

    二人皆是追随裴叙多年的旧人,一个眼神便彼此了然。

    朴大监看了一眼满面郁色的常来,又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十分识趣,悄无声息退远。

    屋内,罗幼徽惴惴不安地上前,屈膝行礼:“妾身见过贵人。”

    裴叙搁下笔,语气不冷不热:“何事。”

    罗幼徽略一迟疑,轻咬唇瓣:“妾身已有几日未曾来春山居,敢问贵人,这几日仆从伺候,可有不周之处?”

    屋中气氛压抑窒闷,于罗幼徽而言,每一刻都分外难熬。

    她心底甚至生出几分悔意。

    自己本就不该过来,裴府中又并非只有她一人。

    纵然郎君被困永嘉,尚有公爹,等公爹归来,自有应对之法。

    何苦由她来承受这般难堪折辱。

    上方久久没有声响。

    罗幼徽暗暗掐紧手心,低声道:“贵人若是公务繁忙,妾身便先行告退。”

    说罢,人已经转身,欲要往大门处走。

    刚走没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慢着!”

    这声落下,成功地让罗幼徽停下脚步,转过头望着他。

    她今日穿得轻薄,上身藕荷色窄袖褙子,下身是墨青下裙。

    日光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连皮下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乌发松松挽成妇人发髻,愈发衬得那张玉容灼灼生辉。

    裴叙只淡淡扫上一眼,便敛下黑眸,沉声道:“你可知这是他头回领这般重要的差事。一旦半途折返,便说明他胜任不了,更遑论回邺京。”

    “我身边从来不缺有勇有谋之人,他若是连这点差事都做不好,那便也罢了。”

    落下的声调清冷沉缓,与那日的模样判若两人。

    屋内沉香袅袅,安静得落针可闻。

    罗幼徽咬唇,无措地看着裴叙。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了,郎君若是想要回邺京非但不能回来,还要将涝灾一事处理得当。

    这样才能在他这里得到认可。

    可若是就这般前功尽弃地回来,莫说郎君,只怕是公爹那里都说不过去。

    刹那间,罗幼徽浑身冒了层冷汗,她差点就做了错事。

    郎君既然没有吩咐福安回来让她前去求情,说明此事还尚在他的掌控之中。

    思及此,罗幼徽忙道:“是妾身目光短浅了,妾身关心则乱,一时乱了分寸,还望贵人宽宥。”

    这些话落下,不知怎的,罗幼徽明显察觉坐在圈椅上的男人,周身的气势都冷了不少。

    裴叙冷眼睨着她,不自觉咬紧了腮帮,若说她聪明,确实是有几分小聪明。

    知晓这个时候跑过来找她,可愚蠢的事,她一口一个裴彦青,生怕他出了什么事。

    干脆利落的起身,没一会的功夫便到了她跟前。

    罗幼徽眼睁睁看着那双皂靴停到了两步之外。

    心神紧绷,只觉得他性子太过难测,唯恐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裴叙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眉头不悦地皱起:“那日我与你说的话,你竟半点没放在心上?”

    罗幼徽神情愣住,细细想了他说的什么,脑海里瞬间回想起他说的苏令柔与郎君一事。

    面孔瞬间白了白,垂着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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