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除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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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坐落在城东永宁坊，离皇宫不过两箭之地。
沈卿卿跟着周虎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座三进院落出现在面前，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苏府”二字，笔力刚劲，和它的主人一样，不张扬，却让人不敢轻视。
门口没有石狮子，只蹲着两块上马石，磨得光滑发亮。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左臂空着一截袖子，站得却比谁都直。看见周虎，咧嘴笑了笑，又看了沈卿卿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却什么也没问。
周虎领着沈卿卿进去，穿过影壁，进了前院。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几捆箭靶，墙边立着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擦得锃亮，在冬日斜阳下泛着冷光。廊下挂着几盏旧灯笼，风一吹，轻轻晃着。
沈卿卿想起陆府的花园。那里有假山、有池塘、有四季不败的花，曲径通幽，一步一景。可这座将军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冷冽的、干干净净的肃杀之气，像它的主人，不事雕琢，却让人不敢造次。
周虎领着她到了后院一处正房，推开门，侧身让了让：“姑娘，这是将军让人收拾出来的客房，您这几天就住这儿。”
沈卿卿走进去，微微一怔。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仔细。床上的被褥是新的，青色的绸面，厚实蓬松，摸上去软软的。桌案上摆着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几枝腊梅，黄的白的，香气清冽，和她在客栈窗台上插的那两枝一模一样。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水仙，已经抽出了嫩绿的芽，看着就让人心里软软的。
靠墙的小几上摆着茶壶茶盏，旁边一只小小的炭炉，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融融的。
沈卿卿在桌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几枝腊梅，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苏征那个人，看着冷冰冰的，杀伐果断，连笑起来都带着几分沙场上的粗粝。可他安排起这些细碎的小事来，却比谁都周到。腊梅、水仙、炭炉、新被褥，每一样都是她没开口说、却心里想要的。
周虎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咧嘴笑了：“姑娘还满意吗？”
“很好了。”沈卿卿站起来，把包袱放在桌上，“周大哥，将军呢？”
“将军进宫了。”周虎说，“今儿除夕，宫里办大宴，将军得去。临走时交代了，让姑娘先歇着，他那边散了就回来。”
沈卿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周虎又搓了搓手，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太好意思开口。沈卿卿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笑了笑：“周大哥，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周虎挠了挠头：“姑娘，将军府冷清，往年过年就将军一个人，加上我和门房老赵，三个人，连个饺子都包不成。今年姑娘来了，将军高兴，特意让人买了肉和菜，还说，”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还说让属下把墨琴姑娘也接来，人多热闹。”
沈卿卿愣了一下：“墨琴？”
“对。”周虎咧嘴笑了，“将军说了，姑娘一个人在府里也没个说话的人，墨琴姑娘是姑娘的姐妹，接来一起过年，姑娘也高兴。”
墨琴是她唯一的朋友，是她在这世上除了养父母和弟弟之外，最亲近的人。这些年每年过年，都是也和黑琴一起，本来还有点遗憾，今年过年见不到墨琴，想不到苏将军让人去接墨琴来，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多谢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哑，“多谢周大哥。”
“谢啥？”周虎摆了摆手，“姑娘你歇着，属下这就派人去接墨琴姑娘。她一个人在庄子上，怪冷清的。”
周虎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卿卿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弯了弯。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那几枝腊梅花轻轻晃动，香气更浓了。
沈卿卿把包袱打开，取出那几本书，码在桌案上。《山居采药录》《脉经》《针灸大成》，一本一本摞好，压在桌角。又取出那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做完这些，她在床边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不像陆家的东厢房，大是大，却总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这里不一样，炭炉烧着，被褥是新的，窗台上还有水仙，处处都透着一种不张扬的、恰到好处的暖意。
她想起六岁那年，在破庙里，她给他包扎伤口。他缩在墙角，浑身是泥，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亮得吓人。她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他可怜，就把窝头掰了一半给他。
她从来没想过，那半块窝头，会被一个人一直记着。
沈卿卿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炮仗声，噼里啪啦的，是京城的百姓在辞旧迎新。她站起来，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袖翻飞。她看见巷子里几个孩子正在放炮仗，手里举着香，点着了就捂着耳朵跑开，火光一闪，啪的一声，孩子们就笑成一团。
石头那孩子，这时候应该也在家里放炮仗吧。周虎给他的那串铜钱，够买不少了。
沈卿卿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爹娘带着她和小宝逃荒，哪有什么炮仗可放。除夕夜能喝上一碗稠粥，就算是过年了。后来进了陆家，每年的除夕都在忙碌中度过，伺候少爷吃药、吃饭、守岁，等少爷睡了，她才能回东厢房，一个人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炮仗声，想家。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她不在陆家，不在庄子上，不在客栈。她在将军府，在一间被用心布置过的、暖融融的屋子里。
沈卿卿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上，转身去收拾那些药材。
她不知道苏征什么时候回来，但她想，等他回来的时候，至少要有口热茶喝。
将军府的灶房在前院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灶台是用青砖砌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只大铁锅，锅里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肉和菜，白面已经和好了，用湿布盖着，搁在灶台边上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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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卿跟着周虎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座三进院落出现在面前，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苏府”二字，笔力刚劲，和它的主人一样，不张扬，却让人不敢轻视。
门口没有石狮子，只蹲着两块上马石，磨得光滑发亮。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左臂空着一截袖子，站得却比谁都直。看见周虎，咧嘴笑了笑，又看了沈卿卿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却什么也没问。
周虎领着沈卿卿进去，穿过影壁，进了前院。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几捆箭靶，墙边立着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擦得锃亮，在冬日斜阳下泛着冷光。廊下挂着几盏旧灯笼，风一吹，轻轻晃着。
沈卿卿想起陆府的花园。那里有假山、有池塘、有四季不败的花，曲径通幽，一步一景。可这座将军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冷冽的、干干净净的肃杀之气，像它的主人，不事雕琢，却让人不敢造次。
周虎领着她到了后院一处正房，推开门，侧身让了让：“姑娘，这是将军让人收拾出来的客房，您这几天就住这儿。”
沈卿卿走进去，微微一怔。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仔细。床上的被褥是新的，青色的绸面，厚实蓬松，摸上去软软的。桌案上摆着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几枝腊梅，黄的白的，香气清冽，和她在客栈窗台上插的那两枝一模一样。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水仙，已经抽出了嫩绿的芽，看着就让人心里软软的。
靠墙的小几上摆着茶壶茶盏，旁边一只小小的炭炉，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融融的。
沈卿卿在桌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几枝腊梅，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苏征那个人，看着冷冰冰的，杀伐果断，连笑起来都带着几分沙场上的粗粝。可他安排起这些细碎的小事来，却比谁都周到。腊梅、水仙、炭炉、新被褥，每一样都是她没开口说、却心里想要的。
周虎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咧嘴笑了：“姑娘还满意吗？”
“很好了。”沈卿卿站起来，把包袱放在桌上，“周大哥，将军呢？”
“将军进宫了。”周虎说，“今儿除夕，宫里办大宴，将军得去。临走时交代了，让姑娘先歇着，他那边散了就回来。”
沈卿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周虎又搓了搓手，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太好意思开口。沈卿卿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笑了笑：“周大哥，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周虎挠了挠头：“姑娘，将军府冷清，往年过年就将军一个人，加上我和门房老赵，三个人，连个饺子都包不成。今年姑娘来了，将军高兴，特意让人买了肉和菜，还说，”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还说让属下把墨琴姑娘也接来，人多热闹。”
沈卿卿愣了一下：“墨琴？”
“对。”周虎咧嘴笑了，“将军说了，姑娘一个人在府里也没个说话的人，墨琴姑娘是姑娘的姐妹，接来一起过年，姑娘也高兴。”
墨琴是她唯一的朋友，是她在这世上除了养父母和弟弟之外，最亲近的人。这些年每年过年，都是也和黑琴一起，本来还有点遗憾，今年过年见不到墨琴，想不到苏将军让人去接墨琴来，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多谢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哑，“多谢周大哥。”
“谢啥？”周虎摆了摆手，“姑娘你歇着，属下这就派人去接墨琴姑娘。她一个人在庄子上，怪冷清的。”
周虎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卿卿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弯了弯。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那几枝腊梅花轻轻晃动，香气更浓了。
沈卿卿把包袱打开，取出那几本书，码在桌案上。《山居采药录》《脉经》《针灸大成》，一本一本摞好，压在桌角。又取出那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做完这些，她在床边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不像陆家的东厢房，大是大，却总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这里不一样，炭炉烧着，被褥是新的，窗台上还有水仙，处处都透着一种不张扬的、恰到好处的暖意。
她想起六岁那年，在破庙里，她给他包扎伤口。他缩在墙角，浑身是泥，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亮得吓人。她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他可怜，就把窝头掰了一半给他。
她从来没想过，那半块窝头，会被一个人一直记着。
沈卿卿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炮仗声，噼里啪啦的，是京城的百姓在辞旧迎新。她站起来，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袖翻飞。她看见巷子里几个孩子正在放炮仗，手里举着香，点着了就捂着耳朵跑开，火光一闪，啪的一声，孩子们就笑成一团。
石头那孩子，这时候应该也在家里放炮仗吧。周虎给他的那串铜钱，够买不少了。
沈卿卿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爹娘带着她和小宝逃荒，哪有什么炮仗可放。除夕夜能喝上一碗稠粥，就算是过年了。后来进了陆家，每年的除夕都在忙碌中度过，伺候少爷吃药、吃饭、守岁，等少爷睡了，她才能回东厢房，一个人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炮仗声，想家。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她不在陆家，不在庄子上，不在客栈。她在将军府，在一间被用心布置过的、暖融融的屋子里。
沈卿卿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上，转身去收拾那些药材。
她不知道苏征什么时候回来，但她想，等他回来的时候，至少要有口热茶喝。
将军府的灶房在前院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灶台是用青砖砌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只大铁锅，锅里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肉和菜，白面已经和好了，用湿布盖着，搁在灶台边上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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