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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序章其一:姐妹(下)

    目标是一名血族贵族,住在北方一座庄园里。那人痴迷逆转炼金术,偷偷收购奴隶和无家可归者,把人的生命炼进魔药,再用那些东西延长寿命、提升魔力。

    安德森指了指那个家徽。

    “把他杀了。”

    姐姐等了一会儿。

    “还有呢?”

    “回来以前记得把血擦干净。”

    姐妹俩第一次离开了小镇。

    她们走之前还帮东街的寡妇搬了几袋面粉。妹妹答应邻居家的孩子,回来以后给他修那把断掉的木剑。姐姐则去老猎户家借了匹马,因为安德森家那匹老马已经胖得跑不动了。

    七天以后,她们沿着同一条路回来。

    姐姐外套上有血,腰间挂着一枚贵族徽章。

    妹妹提着一只用麻布包好的东西。

    路边几个孩子原本迎了上去,后来麻布里渗出的血滴到地上,他们停住了。

    她看见那个等她修木剑的小男孩躲到了母亲裙子后面。

    第二天,姐妹俩照样去了老猎户家。屋顶漏雨,她们爬上去补了瓦片,临走时猎户送给她们两只熏兔。

    一切看起来和过去差不多。

    只是安德森家的糖罐很久都不需要添糖了。

    后来,姐妹俩开始经常出门。

    有时候三天,有时候半个月。

    她们杀过藏在矿井下面的食尸鬼,追过混在人群中的高阶血族,也处理过一名拿活人祭祀的巫师。每次回来,总会带着一些东西。

    断裂的獠牙,烧焦的徽章,装在银盒里的眼球,沾着黑血的武器,以及需要第二天清晨埋进后院的尸块。

    村里人渐渐开始避开她们。

    商店依旧卖东西给她们,猎户见面也还会打招呼,可谈话变得越来越短。

    过去有人会问外面的见闻,现在没人问了。

    一个冬夜。

    姐姐刚替邻居修好了被风吹坏的门。那户人家的女人隔着门缝道谢,连屋都没让她进。

    姐姐回来以后把枪往桌上一放,坐到壁炉前。

    安德森在给妹妹的剑换缠柄。

    “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妹妹说道。

    安德森低着头忙自己的事。

    姐姐又忍不住问道:“我们杀的那些人,真的该死吗?”

    “该死。”

    “我们救过镇上的人。”

    “嗯。”

    “去年山里那只血兽,也是我和妹妹杀的。如果没有阻止它,村里会死很多人。”

    安德森把最后一圈皮绳收紧,用牙咬断。

    姐姐望着壁炉里的火,声音越来越低。

    “但是他们为什么越来越怕我们?”

    安德森把剑递回妹妹手里,这才看向她。

    “你怕屠夫吗?”

    姐姐想了一会儿:“不怕。”

    “那你愿意每天看他杀猪吗?”

    老人起身穿上外套,拿起靠在墙边的木棍。

    “走吧,陪我去后山。”

    山路上积着薄雪。

    姐姐跟在他身后走了很久,快到石碑前时,安德森才慢慢说道:“他们希望有人杀怪物,最好离自己的家越远越好。等怪物死了,他们也希望那把杀过怪物的刀离自己远一点。”

    姐姐看着他的背影。

    “这公平吗?”

    安德森来到石碑前,用手扫去上面的雪。

    “猎魔人不管这个。”

    他拿出磨石,开始擦今天清晨刻下的名字。

    “我们管活着的,谁该活。也管该死的,怎么死。”

    名字一点点淡下去。

    “剩下的事情,不归我们。”

    “保护人们,被人们恐惧。”

    “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姐姐站在雪地里,后来再也没问过类似的问题。

    三年后,姐妹俩又完成了一次任务。

    傍晚时分,她们才回到家里。

    山路拐过最后一道弯时,带着血腥味的风从小镇方向吹过来。

    姐妹俩扔下行李,沿着山坡冲了下去。

    镇口的大路空荡荡的。

    路边那家面包店还开着门,柜台上摆着一盘已经发硬的面包。铁匠铺的炉火已然熄灭,锤子落在铁砧旁。水井边倒着木桶,水沿着石缝淌出去很远。

    她们跑进第一栋房子。

    餐桌上摆着晚饭。

    第二栋屋里,婴儿床翻倒在地。

    姐姐喊了几个人的名字。

    没人回应。

    血迹从几户人家门前一路拖向村后的马场。

    越靠近那里,泥地的颜色越深。

    马场外围的木栅栏全碎了,草料棚塌了一半。尸体挤在马厩和围墙之间,有镇里的人,也有血族。那些曾经在安德森家抢糖吃的孩子、教堂的钟匠、东街的寡妇、老猎户,还有姐姐曾经替他补过门的那一家人,都在里面。

    姐妹俩分开寻找。

    最后,妹妹在磨盘旁停下了。

    安德森坐在那里。

    老人低着头,背靠磨盘,远远看着像睡着了。他手中的木棍穿过面前那个血族的胸膛,末端从背后露出来一截。

    那是一名高阶血族。

    单从身上残留的魔力判断,姐妹俩任何一个单独遇见他,都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此刻他跪在安德森面前,早已经失去了生命气息,那双眼睛还睁着,写满了难以置信。

    安德森也死了。

    姐姐蹲下来,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尸体已经凉透了。

    妹妹站在旁边,看着老人握住木棍的手。

    那只手布满老年斑,手背的皮肤皱得厉害,掌心因为最后那场搏杀重新裂开,血渗进了陈年的老茧里,在边缘凝固成暗红色的硬块。

    姐妹俩花了两天埋人。

    墓坑从村后一直挖到山坡下面。

    她们挖到老猎户时,在他口袋里找到半包烟草;东街寡妇围裙里装着几颗还没剥完的豆子;那个小时候最喜欢偷安德森糖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木匠,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一把刨刀。

    最后只剩安德森。

    姐妹俩把他抬上后山。

    那里早就放着一块墓碑。

    黑色石头在几十年的打磨下已经薄了很多。

    姐姐走近以后停住。

    石碑上留着名字。

    【安德森·亚伯拉罕】

    清晨刻下的痕迹很新。

    他那天照旧起得很早,走过熟悉的山路,在太阳升起以前坐到石碑前,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刻了进去。

    傍晚没能再回来。

    墓志铭已经模糊。安德森每天都会磨掉它,几十年留下的刮痕相互覆盖,肉眼已经辨不出最后写的是哪一句。

    妹妹蹲下来,把手按在石面上。

    回溯魔法沿着刻痕进入石头。

    那些曾经存在过又被磨掉的文字短暂地重叠在一起。

    姐姐看见了许多墓志铭。

    有的很长。

    有的只有几个字。

    还有一次,安德森大概早上喝多了,刻下了一句骂人的话,晚上又自己擦掉。

    妹妹继续往回找。

    最终,属于那一天清晨的字迹从纷乱的旧痕中渐渐清晰。

    【世界上最后一位猎魔人】

    【这是我的宿命】

    姐姐看了很久。

    随后,她摘下腰间的枪。

    妹妹解开背后的双剑。

    那两个十一年前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木盒还保存在安德森家里。她们重新把武器装进去,搬到后山,一左一右放在老人身旁。

    她们盖上了土,然后永远离开了这个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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