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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棋活了

    朱元璋的手指敲完了最后一轮,停住了。

    他开口了,但没有直接回应去不去的问题,而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胳膊撑在御案上。

    “去草原,准备带多少人?”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驻扎在哪?”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往外抛。

    “用什么名义?怎么跟当地的蒙古部落打交道?谁先接触哪个部落?万一打起来了谁指挥谁?粮草从哪里走?补给线怎么设?被蒙古人偷袭了怎么撤?这些你们想过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殿里又安静了。

    朱棣率先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能听出来这几个问题确实击中了他还没想透的地方,但他没有退缩,把能答的先说了。

    “儿臣初步的想法是以巡边练兵的名义出关,每人带三百到五百亲兵,驻扎在边墙外两三百里的地方。”

    他的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通过互市和巡逻跟蒙古部落建立接触,不打第一枪,但也不怕打仗,先跟他们做买卖,摸清楚各个部落的脾气和内部关系,再一步一步地往深里走。”

    朱元璋听完没有表态。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承华殿东墙那幅舆图前面,背对着三个儿子,手指在长城以北的大片空白上慢慢划了两下,从大同划到辽东,又从辽东划回河套。

    三个儿子盯着他的背影,谁都不敢出声。

    朱元璋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落在一个叫斡难河的位置上,那条河在地图上只是一根细细的墨线,但他的手指在那根线上按了好几息才移开。

    “好想法。”

    他转过身来,这两个字说得很淡。

    “但光嘴上说不行。”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在三个儿子身上来回扫。

    “你们三个,每人写一份详细的方略出来。”

    朱棣的眼神动了。

    “驻地、兵力、补给线、跟蒙古部落的交涉方式、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应对预案,全部写清楚。”

    朱元璋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以内,交到朕案头上来。”

    他把三根手指收了一根,剩两根,最后只留下一根,指着三个儿子,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

    “写得好的......先去。”

    这六个字出来的时候,殿里的空气变了。

    朱棣搁在身侧的拳头攥紧了,攥到底之后指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嘎巴响。

    朱樉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在一息之间收了回去,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认真到有些发狠的脸。

    朱棡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他的两只手在袖子底下已经握在了一起。

    三个人的呼吸都粗了一截。

    “写得好的先去”,这六个字比“准了”两个字的分量重十倍。

    准了是恩赐,是父亲的开恩,跪下磕头谢恩就完了。

    先去是竞争,是考试,是三兄弟站在同一条线上拼,谁的脑子好使谁就能抢到这个先手,而抢到先手意味着什么,三个在藩地经营了多年的成年皇子心里跟明镜一样。

    草原是跳板,跳板的那头是海外,是南洋的香料和粮食,是日本的银矿和铜山,是那张挂在承华殿墙上的世界地图里标注着的一整片还没有被插上大明旗帜的土地。

    谁先到草原上立了功,谁就能在那张地图上挑位置。

    三个人领了命,鱼贯退出。

    朱棣走在最前面,出了殿门之后三步并作两步,靴子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咚咚响,他的袍角被自己的步幅扯得往后飘,一路往午门方向走。

    朱樉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四你跑什么!”

    朱棣头也没回,走路的速度不减反增,扔了一句话回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回去写方略。”

    朱棡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前面两个兄长一前一后的背影在午门甬道里越走越远,朱棣已经快走到甬道尽头了,朱樉甩开大步在后面追,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拖得老长。

    他愣了一息,攥了攥拳头,也快步追了上去。

    三个人的身影先后消失在午门的转角处,甬道里只剩下靴底碰石板的回声,远远的,急急的,一声追着一声。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面,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一滴朱砂从笔尖渗开来,在折子上洇出一个铜钱大的红点。

    他把笔搁下来,拿起折子吹了吹那个红点,没吹干,索性把折子翻到下一页,整个人靠进了椅背里。

    嘴角牵了一下,很轻,收得也很快,要是有人在旁边看着,大概会以为是灯影晃的。

    刚才殿里那一幕他从头看到尾。

    三个儿子进来之前显然是碰过头的,在谁的王府里坐了一整夜把话说通了,衣裳都没换就奔进宫来,这份急切本身就说明他们是认真的,不是一时上头,是真的动了心思。

    而三个人开口的顺序和措辞也很有意思。

    朱棡先说,他一向是三兄弟里最爱谋划的那个,说出来的话经过反复打磨,每个字都稳,像下棋时候落的第一手,占的是正中。

    朱棣第二个说,他的话比朱棡多了一层实际经验的底子,北平离草原最近,他跟蒙古人打交道的年头也最多,说出来的内容最具体,但措辞上刻意收了锋芒,这说明他在藩地这几年学会了藏着掖着。

    朱樉最后说,最随意,最直接,没什么弯弯绕绕的,但那句“练好了将来出海碰上南洋那帮土著才不至于抓瞎”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把目光直接放到海外去的,这一点让朱元璋有些意外。

    老二一直是三兄弟里最不着调的那个,在西安的时候没少被弹劾,但这句话说明他不是没脑子,只是平时懒得用。

    三天后这三份方略会摆在他的案头上。

    朱元璋已经能猜到谁写得最好,朱棣的实战经验最丰富,方略里的细节会最多最扎实;朱棡的方略框架会最漂亮,从头到尾逻辑严密像一篇策论;朱樉的方略大概会写得最短最糙,但里面可能会冒出一两个让人眼前一亮的野路子。

    但谁写得最好不是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是三个儿子都在往那张地图上使劲了。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穿过御案上堆着的折子,落在承华殿东墙上那幅被林远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世界地图上。

    东洲、澳洲、南洋、日本、高丽、草原。

    大明的版图在那张图上只占了一个角落,剩下那么大一片空白,够他的儿子们争一辈子的。

    只要他们的野心朝外而不是朝内,大明的这盘棋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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