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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意外发现

    次日一早,林远没去工坊,也没进宫。

    书房里檀香的味道还没散,他就已经坐在太师椅上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常威进府的经过他记得清楚。

    当时侯府刚赏下来,里里外外缺人手,玉儿列了个单子,粗使下人、门房、花匠、车夫,一样一样地从外头牙行挑。

    车夫这个位置来福去办的,回来跟林远说,牙行里挑了个壮实汉子,说话不多,干活利索,最要紧的是力气大得离谱。

    来福当时的原话他还记得——“那家伙一个人扛起两百斤的石磨,走了几十步路,气都没喘一口,属牛的。”

    除了力气大,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话少,不跟府里的人攀谈,交代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赶车赶得稳当,喂马喂得仔细,搬东西搬得快,剩下的时间就待在马厩里头,跟一群牲口做伴,安安静静的。

    一个完美的透明人。

    但昨晚马厩里的那一幕,让这个透明人身上露出了一道缝。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板,院子里的阳光落在假山的石头上,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面叽叽喳喳地叫。

    他不动声色地喊了一声来福。

    来福从前院跑过来,在书房门口探了个头。

    “侯爷,叫我?”

    “去把常威喊过来,就说我有活要交代,别惊着他。”

    来福应了一声,又跑了。

    林远回到桌前坐下,顺手把桌上的几张图纸收进了抽屉里,腾出了桌面。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来福的碎步在前面,后头跟着一双沉稳得多的脚步。

    书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常威低着头拱了拱手,声音闷闷的。

    “侯爷找我?”

    林远打量了他一眼。

    还是老样子,粗布短打,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是长年跟马匹和车辕打交道的痕迹。

    林远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常威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了,但只挨了凳面的一个角,整个人的重心悬在外头,两条胳膊夹在身体两侧,浑身上下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拘束。

    林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没有任何铺垫。

    “你跟侍画什么时候开始的?”

    常威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肩膀的线条变了,从松弛变成了绷紧。

    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抬起来看了林远一眼,里面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又在一瞬间全压了下去,视线重新落回了自己的膝盖上。

    嘴张了张,没出声。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鼓起来。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院子外头传进来几声鸟叫,还有远处嬷嬷训斥丫鬟拖地不干净的动静,说的是“偷懒的扣饭”之类的话,隔得远了,听不太清。

    林远没催他,茶碗搁在手边,就那么等着。

    常威最后动了一下喉结,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更哑。

    “侯爷,是我的错。”

    他的脑袋压得更低了。

    “我不该跟府里的人……我知道规矩……”

    林远摆了摆手打断他。

    “我没有问你对不对。”

    常威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问你,对她了解多少。”

    常威愣住了。

    他大概想好了七八种被训斥被责罚的开场方式,唯独没想到话题是往这个方向走的。

    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大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上的褶皱,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

    过了好一阵。

    “她,她跟我说过一些。”

    常威的声音压得很低,字跟字之间隔着一截距离,像是每一句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才敢放出来。

    “她以前不叫侍画,她叫……其木格。”

    林远的手指在茶碗的碗沿上停了一下,没接话,等他继续。

    “她跟我说的时候断断续续的,汉话说不太利索的地方就掺蒙古话,有些我听不懂,她就比划,比划不清的她就……”

    常威又停了一下。

    “她就在地上拿树枝画。”

    林远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说说你们是怎么搭上话的。”

    常威的脸红了。

    以他那个块头和黑黢黢的肤色,脸红起来格外明显,从脖子根往上烧,一直烧到耳朵尖,整个人像一块被炭火烤过的黑铁。

    他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侍画被分到后院洗刷马厩的活,隔三差五就在马厩里干一整天。

    常威赶车回来也要在马厩里卸辕喂马,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一开始谁也不搭理谁。

    侍画对他横眉冷眼的,路过的时候永远绕着他走,铲马粪的铲子宁可多跑两趟也不从他跟前经过——蒙古话骂了他好几回,语气又快又冲,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倒,他一个字没听懂。

    后来有一天,常威在马厩里搬一个压住了排水沟的石槽。

    那石槽少说三百斤,底下是碎石和干泥巴,铲子撬不动,杠杆伸不进去,来福叫了两个家丁来搬,三个人合力推了半天纹丝不动。

    常威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三个人拨到一边,蹲下来,两只手从石槽底下抄进去,膝盖一顶,腰一挺,整个石槽被他生生端了起来。

    三百斤的东西举在腰间,他端着走了十几步,搁到旁边空地上,放下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没什么表情,就跟搬了一筐草料似的。

    来福和那两个家丁站在原地,嘴巴合不拢。

    侍画当时正蹲在马厩角落里铲马粪,铲子从手里滑出去,哐啷一声掉在地砖上,她自己杵在那里,盯着常威看了很久,一直看到常威走远了才把视线收回来。

    常威说,从那天开始,侍画再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不绕路了。

    也不是一下子就热络起来,而是一种试探。

    隔着两三天,侍画会在干活的间隙忽然冒出一两句蒙古话——语气跟以前骂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慢,低,带着一种常威形容不上来的东西。

    常威听不懂,就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不会这个。

    侍画就教他。

    先教的全是些不着四六的东西——骂人的话。

    常威老老实实学了两天,某次在马厩里冲着一匹不肯吃料的犟马嘟囔了一句刚学会的蒙古话,侍画在旁边听见了,忽然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靠在柱子上站不住。

    常威事后才知道,他对着那匹马说的那句话的意思是“你娘是一头肥得走不动的母牦牛”。

    从那次以后,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了。

    侍画教他蒙古话,他教侍画汉话,双方都学得一塌糊涂,经常鸡同鸭讲,但说着说着就说顺溜了。

    侍画跟他聊草原,聊小时候骑马放羊的事,聊冬天下大雪的时候帐篷外头挂满了冰棱子,风刮过来把冰棱子吹断了,碎渣子噼里啪啦落在帐篷皮子上的声音。

    聊着聊着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常威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断了一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鼓着,像是在等林远发落。

    林远没动,视线从常威脸上移开,落在了书房角落里那把靠墙立着的折扇上,看了一阵,又收回来。

    “她跟你说过她家里的事么?”

    常威没抬头,点了一下。

    “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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