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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对峙

    三万府军拔营北撤,除防备参苍守军追击留下的五千人马,其余尽皆踏上归途。

    陆沉骑在马上,跟在冯闰年后面,被夹在两名亲卫中间。

    落日的余晖把官道染成暗红色,长长的队伍绵延数里,旗帜耷拉着看着士气低落。

    无人知晓为何撤退,但不用再攻城让士兵们松了口气。

    连日攻城折损了大量人马,剩下这三万余人里头,带伤的不在少数,走路一瘸一拐的比比皆是。

    陆沉左右瞅了瞅,想找个机会溜,可身边的亲卫寸步不离,前方的冯闰年一回头就能看见他。

    得,暂时是跑不掉。

    行军一日,未做停歇。

    郑三震骑在高头大马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他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此刻已是生死存亡之危了。

    深夜,前哨骑兵回报,江州府城紧闭,城楼上异常安静,城外也无埋伏。

    全军加速。

    当大军转过山口,陆沉上次随运粮队也经过此处,江州府城的轮廓出现在夜幕之下,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吊桥高悬。

    护城河在月色下泛着幽光,几丈宽的水面平静无波。

    城门紧闭,门洞里黑沉沉一片。城外空旷,不见一兵一卒。

    但城楼上灯火通明,火把沿着城墙垛口一字排开,光焰被风吹得摇晃。

    透过城垛的间隙,能隐约看见一排士兵的身影,如竖立的石雕纹丝不动。

    黑风军的旗帜插在城头,随风猎猎作响。

    三万府军默默地望着这座本该属于自己的城池,没人吭声。

    有些士卒的眼眶红了,他们的家就在那城里,老婆孩子,爹娘兄弟,全在里头。

    郑三震勒马停在护城河外五十步。

    赵勇策马上前,提着嗓子朝城上喊。

    “城上贼首听着!镇南将军、江州节度使郑大人亲率大军回府!尔等鸡鸣狗盗之徒,趁虚窃据府城,不知天高地厚!”

    “开门投降,尚可留你们一条全尸!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嗓门在城门前回荡,传入了城中也传向了身后的大军。

    城上没有任何回应。

    赵勇又叫阵骂了几句,唾沫横飞,但对方无动于衷。

    城头上那些黑甲士兵连头都没转一下。

    赵勇骂了一会喘着粗气,嗓子都哑了也没骂出一个回应,也不知是累的还是被气的。

    他回头看向郑三震,一脸的窝火。

    郑三震驱马上前。只是拎着缰绳走到护城河边,抬头看着城头。

    “你们黑风军,尽是鼠辈吗?只会藏头露尾?”

    这一句落下去,城头终于有了动静。

    垛口后方轻轻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走到城墙边缘。

    火把的光映出一张年轻、从容的脸,似就在等着郑三震出面。

    “郑大人,久违了。”

    诸葛无名双手负在身后,声音不紧不慢。

    “在下黑风军军师,诸葛无名。上回在太平县,万余府军兵临城下,你我也是如此隔岸相望。今日倒是换了个地方,不过境遇却一般无二。”

    郑三震的眉头挑了挑。

    太平县。是他与这群山贼交手的开端,也因自己的大意,才被这群山贼之辈逼到如今的绝境。

    “我手下幕僚周傀何在?”

    郑三震没接这个话茬,语气冷硬。

    “你们杀了他?”

    话音刚落,诸葛无名身侧又走出一人。

    周傀站在城头,衣甲齐整,面色平静。

    “郑大人,多谢挂念,我在此无恙。”

    他的目光却没看向郑三震,掠过赵勇和冯闰年,最后落在了队伍后方那个挤在亲卫堆里的身影上。

    陈路。

    或者说,陆沉。

    周傀喉结滚了一下。

    他到现在都没法用正常心态去看这个人,那张普通至极的脸,此前在郑三震的帅帐里扮作无知之人。

    谁能想到,他就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黑风军之主?

    以身为饵,只身入敌营。

    就在郑三震的眼皮子底下,一手操纵着整盘棋局。

    每一步都精准到令他即便知晓也很难置信,这是人可以丝毫不差的谋划出来的?

    周傀现在回想,后脊梁骨都是凉的。

    若自己当日没有开节度使府门投降,至死可能也无从知晓自己到底败在了哪里。

    这位他今后的主公,是从击败赵勇之时......就已经在算计如今这一切了吧?

    周傀收回目光,不再看陆沉。

    城下,赵勇已经暴跳如雷。

    “周傀!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赵勇的马往前窜了两步,他挥着马鞭怒骂。

    “大人待你不薄,你竟投降贼寇!不忠之辈,人人得而诛之!我当初太平县之败也是拜你所赐吧!”

    冯闰年也上前一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原来是你!定是你出卖大人,与贼人里应外合!

    好你个周傀,枉大人信你重你,你却做出这等卖主之事!待我们夺回府城,必将你碎尸万段!”

    周傀站在城头,任由两人唾骂。

    他冷眼看着这群将死之人,没反驳,没解释,甚至没什么表情变化。

    骂完了,城上城下又安静了。

    郑三震从头到尾都没有因此表现出愤怒,周傀降了,他并不意外。若城中无内应,这帮山贼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进来。内应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我儿郑昀,在何处?”

    郑三震在此发问,仿若对他的背叛毫不在意,轻飘飘带过。

    诸葛无名沉默了一息。

    “贵公子未能保护好自己,被利器所伤……已经死了。”

    城下的空气,凝了。

    郑三震坐在马上,身体晃了一下。

    他双眼瞪大,面部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在马上摇晃了一下,左手抓住了马鞍,右手撑在大腿上,头低了下去。

    “大人!”赵勇和冯闰年同时回头。

    郑三震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阵,他抬起头来。

    嘴角边挂着一缕血丝。

    “噗——”

    一口鲜血喷在马鬃上,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马脖子往下淌。

    “大人!”

    “大人!”

    数名将领催马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扶住郑三震。

    郑三震推开众人的手,从马背上的兵器架中拔出自己的大戟。

    七尺大戟被他拿在手中,戟刃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郑三震指向城头的诸葛无名,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给我攻城!我要这群贼子死!”

    众将互相看了一眼。

    连日行军,疲兵困卒,攻什么城?可郑三震那副模样,谁敢在这时候说个“不”字?

    赵勇第一个拔刀。

    “攻城!”

    号角呜咽般响起,三万疲惫的府军开始朝护城河涌去。

    护城河宽六丈,水最深处达一丈。

    没有渡河器具的情况下,士兵们扛着长梯,将梯身横搭在河面两岸的上。

    十余架长梯并排搭好,勉强能容一人一行通过。

    第一批士兵踩着梯板过河,摇摇晃晃,跟走独木桥差不多。

    城头上,诸葛无名后退了一步。

    连弩营五百人,早已在垛口后蹲守多时,每人手持一把黑风寨单兵连弩,弩臂上装着短弩矢。

    “放。”

    诸葛无名只说了一个字。

    五百连弩齐射。

    “嗖嗖嗖嗖嗖——”

    密集的弩矢倾泻而下,覆盖了整段护城河的河面。

    走在梯板上的府兵无处可躲,前排的人中箭扑进水里,后排的人脚下一滑也跟着栽了下去。

    护城河里水花四溅。

    又是一阵箭雨。

    试图从梯板上冲过来的府兵,过不了河中央就被射翻。

    有人扑进水里想游过去,穿着甲胄的身子在水中挣扎了几下就沉了底。

    三轮齐射过后,十余架长梯上横七竖八地挂满了尸体,河面上落水的士兵赶紧往回游去。

    后方的府兵看着这场面,没人敢再往前迈一步。

    赵勇拿刀逼着也没用。

    郑三震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胸口剧烈起伏。

    他攥紧大戟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退!后撤三里,扎营。”

    号角声响起,全军后撤。

    诸葛无名在城头看着府军退去,转头对身边的红缨低声说了句什么。

    红缨点头,带着两名弟子从城墙内侧翻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让红缨去参苍县,告诉石大壮他们该动一动了。

    三里外的临时营地。

    陆沉被冯闰年带进了主帐。

    帐内只有三人,郑三震坐在帅椅上,冯闰年站在一侧,陆沉站在下首。

    郑三震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丧子之痛加上丢城之辱,哪怕再坚强之人也扛不住。

    冯闰年率先开口。

    “大人,以我之见,我们不能在此久留。”

    他压着声音说,“如今我军士气低落,这贼军城上弓弩根本无法正面应对。

    不如先退往通江大营,尚有经营多年的根基。到了通江,再向蜀地求援,圣人那边......”

    “蜀地?”郑三震打断他,嗓音沙哑。

    “我与将士们的家室在城里,三万人的爹娘妻儿,全在城中。”

    郑三震抬起头来,布满红丝的双眼扫过冯闰年,又落到陆沉身上。

    “你们叫我怎么退?”

    冯闰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转过头看向陆沉,希望他也能劝说一番。

    “陈先生,你怎么看?”

    陆沉低着头,没吭声。

    我怎么看?我就想在这坐着默默地看,你又不乐意。

    他开始酝酿了......先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蹭过眼角的时候,抹上点口水。

    再抬头时,那双眼睛里含着泪光,嘴唇紧抿,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一副拼命压制情绪却压不住的样子。

    “大人……恕我失态。”

    陆沉的声音里带着颤。

    “我那弟弟铁牛,他是公子的亲卫……公子既然……遭了不幸,那他……”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转过身背对郑三震,双肩剧烈抖动了几下。

    在陆沉看不见的角度,冯闰年挑了挑眉。

    陈路我要你劝说一二,你自己反而上情绪了。

    不过,这陈路叔父死于山贼之手,如今弟弟多半也没了,换谁扛得住?

    郑三震望着陆沉的背影,心里猛然涌上一股酸涩。

    他想起郑昀。

    那可是自己正妻留下唯一的嫡子,自己往日对他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却死于贼首,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让他情绪彻底失控。

    眼前这陈路,对那群该死的山贼跟他一样恨之入骨。

    郑三震站了起来,走到陆沉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陆沉转过身来,眼神无比坚定。

    “大人!你们不用管我!你们自去通江大营,我不走!我就留在这儿!”

    “陈路你......”

    “我叔父死于贼人之手,如今我弟弟又……”

    陆沉一拳捶在案上,咬牙说道:“我跟他们不共戴天!大人你走,我死也死在这城下!”

    郑三震看着陆沉,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你说的对!”

    他的眼睛通红。

    “我郑三震少年时便为圣人侍读,如今乃是两州都督,镇南将军!手握十万雄兵,何曾是那仓惶而逃之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今日便是这番境地,照样能把那座城给夺回来!”

    “岂能如丧家之犬,让外人看我笑话!”

    “明日,就与那群山贼决一死战!”

    帐内回荡着他的咆哮声。

    冯闰年站在一侧,看着眼前都失去理智的二人,最后只剩一声叹息。

    一个死了儿子要报仇,一个死了弟弟要殉义,两个人的悲愤叠在一起,他哪里劝得住的?

    三万疲兵,攻一座固若金汤的府城,城头上是严阵以待的精锐……

    冯闰年抬头看了看帐顶,默默闭上了眼。

    罢了。

    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翌日清晨。

    三万府军列阵于江州南城门外。

    郑三震骑马在后方督战,大戟横在鞍前,双眼死盯着城头。

    号角一响,几路齐攻。

    连夜加上木板的特制长梯搭上护城河两岸,士兵们脚踩木板蜂拥而过。

    城头上连弩第一轮齐射,有人中箭落水,但已经有些难阻止士兵过河了。

    先头部队抵达城墙脚下,开始竖起云梯。

    城上滚木砸下。

    “上!继续上!”赵勇在河对岸扯着嗓子喊。

    府兵咬牙爬梯,前面的被推下来,后面的接着上。梯子断了换新的,人倒了补上去。

    城头上,连弩营已经换了两轮弩匣。

    弩矢打完,诸葛无名便下令换成预先烧好的沸水和巨石。

    一锅滚水从城头倒下去,底下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有三四个府兵攀到了城头垛口。

    黑风军的陌刀迎上去,刀光一闪,人头滚落城墙。

    攻了整整一个上午,城墙脚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已被染成血红色。

    郑三震的脸铁青,手攥着大戟看着。

    就在这时候,一名传令兵从后方冲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郑三震马前。

    “大人!大人!”

    “断后的五千兵马,被参苍县贼军全军出击,已经溃败了!”

    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惊恐。

    “贼军......贼军追过来了!”

    郑三震手里的大戟差点脱手。

    什么?

    参苍那点人马已是强弩之末,怎么敢倾巢出动?

    他自己特地留下五千养精蓄锐的精兵埋伏断后,就这么被击溃了?

    消息在大军中迅速传开。

    “参苍县的贼兵追过来了?!”

    “那我们不是被前后夹击......”

    正面攻城的士卒还在往上爬,可后方的军官已经开始回头张望了。

    前方攻城看不见希望,后方是随时追击而来的敌军,三万疲兵被夹在中间。

    冯闰年策马冲到郑三震身侧。

    “大人!撤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这次他没再顺从,声音里满是恳求之意。

    “从东门绕过!撤至通江!通南县还在我们手里!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郑三震坐在马上,看着前方自己的州府久久不语。

    那个叫诸葛无名的年轻文士站在城楼之上,低头看着他,表情平静如水面。

    郑三震闭上眼,轻轻说道:“走吧,撤往通南。”

    他们要用正在攻城的士卒帮他们拖住黑凤军,带着还未过河之兵绕过江州府城。

    正在攀城的府兵还蒙在鼓里,直到有人喊道将军逃了!他们转眼一看节度使带着兵马往东撤去,而他们成了弃子。

    “我投降!别杀我!”

    城墙下,被抛下的士兵放下兵器停止攻城,眼睁睁的看着对岸大军离去。

    赵勇嗓子都喊哑了,拼命收拢部队。全军掉头向东,烟尘滚滚。

    陆沉骑马上吊在后面,被一队亲卫护着。

    “放开我!”陆沉冲身边的骑兵嚷嚷,“我不走!放我下来!我要跟那帮山贼拼到底!”

    领头的骑兵头也不回劝道:“陈先生!大人有令,必须带你跟着撤退!快走吧!”

    “我不......”

    不知是哪个缺德的,伸手在陆沉坐骑的屁股上狠抽了一鞭子。

    那马吃痛,四蹄一蹬,嗷地一声撒了欢地冲了出去。

    陆沉被颠得差点从马上飞出去,勉强抱住马脖子,一旁亲卫紧紧相随。

    他回头望向江州南城门,诸葛无名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

    自己的人都在那啊,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啊!

    城墙上那面黑旗越来越远。

    “兄弟们!”

    陆沉的声音被马蹄声和风声盖住。

    “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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