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专利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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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江灏坐在市知识产权服务中心的接待室里，面前摆着一沓文件。
他的左眼下方有一块淤青——昨晚在车库搬东西时被飞溅的金属片划的。接待员看了他两眼，没敢问。
“江先生，您确定要同时提交十二项专利申请？“专利代理人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这个数量……比较少见。而且其中几项涉及深海装备核心技术，审查周期会比较长。“
“我确定。“江灏说。
代理人低头翻文件。十二份申请，一份一份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份：复合壳体结构——双层独立钛合金壳体，内层Ti-10V-2Fe-3Al，外层Ti-3Al-2.5V，机械连接，梯度应力分布设计。
第二份：观察窗锥面密封结构——60度锥角硼硅酸盐玻璃，自密封设计，配合钛合金加强环。
第三份：深海生命维持系统——基于氢氧化锂的CO2吸收模块，72小时独立运行，集成温湿度控制。
第四份：四矢量推进器布局——深水平台姿态控制算法。
第五份：水声通信低带宽协议——3000米深度，有限带宽下的关键数据传输方案。
第六份到第十二份——壳体焊接工艺、热处理参数、浮力材料粘接方法、舱门锁紧机构、应急上浮系统、压力平衡阀设计、电缆密封接头结构。
每一项都是“深渊号“的核心子系统。每一项都写得足够详细——不是泛泛的概念描述，而是有具体参数、有实施方案、有实施例的完整技术方案。
代理人合上文件，看着江灏。
“江先生，这些技术……您确定都是原创的？“
“确定。“
“有没有合作单位？有没有使用过其他机构的设备或者数据？“
“没有。“
“有没有签署过任何保密协议或者知识产权归属协议？“
“没有。“
代理人松了口气。“那就好。如果有，可能会涉及权属纠纷。“
江灏没说话。
他当然签署过保密协议——跟赵启明吃饭的时候，对方让他在餐巾纸背面签了一份“商业合作意向保密协议“。但那份协议是赵启明单方面拟的，没有法律效力，而且上面写的是“意向合作“，不是“雇佣关系“。专利代理人说得对——权属纠纷的前提是存在明确的权属约定。而赵启明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偷来的图纸。
偷来的图纸不能用来主张专利权。这是专利法最基本的逻辑——专利申请必须以发明人本人的技术方案为基础。赵启明如果拿着偷来的图纸去申请专利，一旦江灏拿出更早的专利申请日期和原始设计记录，赵启明的申请会被驳回，还可能被反诉窃取商业秘密。
但江灏知道，这还不够。
专利挡不住真正的资本碾压。
他太清楚这个游戏规则了——大公司抄袭小发明人的技术，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们有专门的专利律师团队，专门研究怎么绕开别人的专利。你的专利写的是“双层壳体“，他就改成“三层壳体“。你的专利写的是“60度锥角“，他就改成“58度“。你的专利写的是“Ti-10V-2Fe-3Al“，他就换成另一种合金牌号，但合金元素的配比稍微调一下，性能几乎一样。
专利不是墙。专利是篱笆。能挡住君子，挡不住流氓。
但篱笆也有篱笆的用处——至少能让流氓在翻过来的时候，留下脚印。
十二份专利申请，全部提交。
其中三项发明专利、五项实用新型、四项外观设计。申请费加代理费一共两万八千块。江灏的银行卡余额瞬间少了一半。
但他不在乎。
他在意的是申请日。
专利法规定，专利申请以申请日为界。谁先申请，权利归谁。赵启明如果拿着偷来的图纸去申请专利，他的申请日一定晚于江灏——因为江灏是今天提交的，而赵启明拿到图纸是昨天的事。
除非赵启明在偷图纸之前就已经有了类似方案。
但江灏知道他不可能有。复合壳体的双层梯度应力设计是江灏自己的原创思路，赵启明在饭局上的反应说明他之前没见过这个方案。他只是在偷到图纸之后才知道的。
所以申请日——江灏赢了。
至少在这一局。
下午三点，陈默的电话来了。
“江灏，所里的人来找我了。“
“谁？“
“副所长。就是那个加入赵启明咨询委员会的人。“
“他说什么？“
“他说'有人举报你用所里资源做私人项目'。要查我的工作站和所有计算记录。“
“你备份了？“
“备份了。但——“陈默的声音压低了，“他们不是来查我的。他们是来要东西的。“
“什么东西？“
“仿真数据。他们想要我之前跑过的所有深海壳体仿真数据。说是'所里新项目需要参考'。“
“你给了吗？“
“我说数据被IT部门清了。他们不信。“
“然后呢？“
“然后副所长跟我说了一句话。“陈默顿了顿，“他说：'小陈，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别太较真。'“
江灏听明白了。
这不是警告。这是收买。或者说得更准确——这是最后通牒。
给数据，前途无量。不给，后果自负。
“默哥，你别给。“
“我知道。“
“你手里的数据，除了我那份仿真，还有别的吗？“
“有。但都是所里的项目数据，跟你的没关系。“
“那就更别给。那是所里的财产，不是赵启明的。“
“我知道。但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不择手段。“
江灏沉默了一秒。
“默哥，你听我说。我今天提交了十二项专利申请。所有核心技术的专利权，都在我名下。“
“……你动作够快的。“
“赵启明如果拿着偷来的图纸去申请专利，我会用申请日反制。但如果他不用专利——如果他直接用那些技术做自己的项目，然后不申请专利，直接做产品——“
“专利侵权诉讼。“
“对。但诉讼要时间。要钱。要证据。“
“你有证据吗？“
“有。“江灏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图纸、邮件、时间戳。如果他敢用我的技术，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但代价也可能是你先被拖垮。“
“我知道。“
江灏看着窗外。知识产权服务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眼。
“默哥，你先保护好自己。如果他们再找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所有跟我项目相关的数据，你都删干净。“
“那你呢？“
“我继续干。“
第三天，律师函到了。
不是寄到车库——车库没有固定地址。是发到江灏的私人邮箱，一封带电子签名的PDF。
发件人：远洋海资集团法务部。
收件人：江灏。
标题：关于深海载人飞船项目知识产权优先权的告知函。
江灏点开，慢慢看。
函件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段话：
“远洋海资集团自2024年起即开始布局深海载人探测技术，投入大量研发资源。江灏先生此前与本公司董事长赵启明先生就相关技术进行过交流，并签署了商业合作意向保密协议。本公司认为，江灏先生目前所从事的深海飞船项目，其核心技术思路与本公司研发方向存在实质性重合，本公司对该技术拥有优先开发权。请江灏先生立即停止相关研发活动，并与本公司联系商讨知识产权归属事宜。“
江灏看完，笑了。
“实质性重合“——这是专利诉讼里最经典的措辞。意思是：你的技术和我的技术撞了，但我比你有钱，所以你应该来找我谈，而不是我去法院告你。
“优先开发权“——这是赵启明自己发明的概念。专利法里没有“优先开发权“这种东西。谁先发明，谁先申请，权利归谁。不存在“我投了钱所以技术是我的“这种逻辑——除非双方签署了明确的知识产权转让协议。
而他们签的那份“保密协议“——江灏翻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确实有一条：“双方在合作洽谈期间交换的技术信息，归提供方所有。“
也就是说，如果赵启明主张江灏在饭局上透露了技术信息，那些信息确实归江灏所有。赵启明不能反过来主张那些信息是他的。
除非赵启明主张江灏使用了远洋海资集团的“研发资源“。
但远洋海资集团根本没有深海载人飞船的研发资源。他们有采矿许可证，有资金，有周明远当顾问。但他们没有花一分钱在江灏的项目上，没有提供一个零件、一台设备、一行代码。
律师函的最后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赵启明的私人律师。
江灏没有打。
他打开专利局的网站，查了一下远洋海资集团的专利申请记录。
过去两年，远洋海资集团一共申请了七项专利。其中四项是关于深海采矿设备的——采矿车、管道输送、矿物分离。三项是关于海洋监测的——传感器、浮标、数据传输。
零项关于深海载人飞船。
赵启明在说谎。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虚张声势。
律师函不是法律文件。它不产生任何法律效力。它只是一封“信“，一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信。它的目的不是在法律上击败江灏，而是在心理上吓住他——让他觉得“对方有律师、有集团、有资源，我打不过“。
江灏关掉网页，拿起手机，给赵启明发了条短信：
“赵总，律师函收到了。谢谢。专利申请日比我吃饭早，比您偷图纸更早。祝好。“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桌上。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专利挡得住诉讼，挡不住资本。赵启明如果真的想碾压他，不需要走法律途径。他可以走其他途径——
比如，让供应商拒绝给江灏供货。
比如，让监管部门“发现“江灏的项目存在安全隐患，要求停工检查。
比如，让银行冻结江灏的账户——如果赵启明跟银行有关系的话。
比如，让媒体“曝光“江灏的项目是“非法制造深海武器“——虽然这不是事实，但舆论一旦起来，项目就完了。
资本碾压从来不是靠法律。是靠资源。靠关系。靠你能让多少人为你办事。
江灏坐在车库的废墟里，看着满地碎片，忽然觉得——他建的这道专利墙，可能撑不了多久。
但他还是建了。
因为他没有别的墙可以建。
第五天，宝鸡那家钛合金厂打来电话。
“江先生，您的订单我们暂时不能接了。“
“为什么？“
“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什么上面？“
“……我们也不清楚。但对方说，如果继续给您供货，会'影响我们跟大客户的合作'。“
江灏握紧了手机。
“对方是谁？“
“不方便说。抱歉，江先生。定金我们会退给您。“
电话挂了。
江灏坐在那里，看着墙上那行字。
“三千米，我来了。“
下面那行“来砸啊“还在。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魏的号码。
“魏哥，你那边有没有别的钛合金供应商？“
“有。但Ti-10V-2Fe-3Al这种近β钛合金，国内能做小批量的就那几家。宝鸡这家是最大的。“
“还有别的吗？“
“西安有两家。但……如果赵启明打了招呼，他们可能也会拒。“
“那就找国外的。“
“国外的？“
“我查一下。“
江灏挂了电话，打开电脑。
他查了美国的钛合金供应商、日本的、俄罗斯的。价格贵了一倍不止，而且进口需要时间——至少两个月。但至少，赵启明的手伸不到国外。
至少目前伸不到。
第七天，陈默又打来电话。
“江灏，我辞职了。“
“什么？“
“我辞职了。今天下午办的手续。“
“为什么？“
“副所长今天又找我了。这次不是暗示，是明说。要我把所有仿真数据交出来，包括跟你的项目有关的。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以后不用来了'。“
“……他们开除你了？“
“不是开除。是我主动辞的。但我知道——如果我留下来，他们会一直逼我。“
江灏沉默了很久。
“默哥，对不起。“
“别道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可能先休息一段时间。“
“如果需要钱——“
“不需要。“陈默打断他，“江灏，你听我说。我帮你不是因为钱。我帮你是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
“一个人，用一百八十万，造深海飞船。这件事本身就对了。不管结果如何。“
江灏的喉咙紧了一下。
“默哥。“
“嗯？“
“谢谢你。“
“别谢。你先把飞船造出来。“
第十天，江灏站在车库的废墟里，做了一件事。
他把所有还能用的东西——几把扳手、一台没被砸坏的万用表、一些螺丝和接头——装进一个纸箱。
然后他走到墙边，拿起记号笔。
在“三千米，我来了“和“来砸啊“的下面，写了第三行字：
“专利号：2024XXXXXXXX。发明人：江灏。“
他退后两步，看着这面墙。
满墙狼藉。碎玻璃、酸液痕迹、被砸烂的设备残骸。但那三行字在最中间，最醒目，最不可摧毁。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给林澜发了条消息：
“林导，如果我出事了，把这张照片发出去。“
林澜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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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眼下方有一块淤青——昨晚在车库搬东西时被飞溅的金属片划的。接待员看了他两眼，没敢问。
“江先生，您确定要同时提交十二项专利申请？“专利代理人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这个数量……比较少见。而且其中几项涉及深海装备核心技术，审查周期会比较长。“
“我确定。“江灏说。
代理人低头翻文件。十二份申请，一份一份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份：复合壳体结构——双层独立钛合金壳体，内层Ti-10V-2Fe-3Al，外层Ti-3Al-2.5V，机械连接，梯度应力分布设计。
第二份：观察窗锥面密封结构——60度锥角硼硅酸盐玻璃，自密封设计，配合钛合金加强环。
第三份：深海生命维持系统——基于氢氧化锂的CO2吸收模块，72小时独立运行，集成温湿度控制。
第四份：四矢量推进器布局——深水平台姿态控制算法。
第五份：水声通信低带宽协议——3000米深度，有限带宽下的关键数据传输方案。
第六份到第十二份——壳体焊接工艺、热处理参数、浮力材料粘接方法、舱门锁紧机构、应急上浮系统、压力平衡阀设计、电缆密封接头结构。
每一项都是“深渊号“的核心子系统。每一项都写得足够详细——不是泛泛的概念描述，而是有具体参数、有实施方案、有实施例的完整技术方案。
代理人合上文件，看着江灏。
“江先生，这些技术……您确定都是原创的？“
“确定。“
“有没有合作单位？有没有使用过其他机构的设备或者数据？“
“没有。“
“有没有签署过任何保密协议或者知识产权归属协议？“
“没有。“
代理人松了口气。“那就好。如果有，可能会涉及权属纠纷。“
江灏没说话。
他当然签署过保密协议——跟赵启明吃饭的时候，对方让他在餐巾纸背面签了一份“商业合作意向保密协议“。但那份协议是赵启明单方面拟的，没有法律效力，而且上面写的是“意向合作“，不是“雇佣关系“。专利代理人说得对——权属纠纷的前提是存在明确的权属约定。而赵启明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偷来的图纸。
偷来的图纸不能用来主张专利权。这是专利法最基本的逻辑——专利申请必须以发明人本人的技术方案为基础。赵启明如果拿着偷来的图纸去申请专利，一旦江灏拿出更早的专利申请日期和原始设计记录，赵启明的申请会被驳回，还可能被反诉窃取商业秘密。
但江灏知道，这还不够。
专利挡不住真正的资本碾压。
他太清楚这个游戏规则了——大公司抄袭小发明人的技术，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们有专门的专利律师团队，专门研究怎么绕开别人的专利。你的专利写的是“双层壳体“，他就改成“三层壳体“。你的专利写的是“60度锥角“，他就改成“58度“。你的专利写的是“Ti-10V-2Fe-3Al“，他就换成另一种合金牌号，但合金元素的配比稍微调一下，性能几乎一样。
专利不是墙。专利是篱笆。能挡住君子，挡不住流氓。
但篱笆也有篱笆的用处——至少能让流氓在翻过来的时候，留下脚印。
十二份专利申请，全部提交。
其中三项发明专利、五项实用新型、四项外观设计。申请费加代理费一共两万八千块。江灏的银行卡余额瞬间少了一半。
但他不在乎。
他在意的是申请日。
专利法规定，专利申请以申请日为界。谁先申请，权利归谁。赵启明如果拿着偷来的图纸去申请专利，他的申请日一定晚于江灏——因为江灏是今天提交的，而赵启明拿到图纸是昨天的事。
除非赵启明在偷图纸之前就已经有了类似方案。
但江灏知道他不可能有。复合壳体的双层梯度应力设计是江灏自己的原创思路，赵启明在饭局上的反应说明他之前没见过这个方案。他只是在偷到图纸之后才知道的。
所以申请日——江灏赢了。
至少在这一局。
下午三点，陈默的电话来了。
“江灏，所里的人来找我了。“
“谁？“
“副所长。就是那个加入赵启明咨询委员会的人。“
“他说什么？“
“他说'有人举报你用所里资源做私人项目'。要查我的工作站和所有计算记录。“
“你备份了？“
“备份了。但——“陈默的声音压低了，“他们不是来查我的。他们是来要东西的。“
“什么东西？“
“仿真数据。他们想要我之前跑过的所有深海壳体仿真数据。说是'所里新项目需要参考'。“
“你给了吗？“
“我说数据被IT部门清了。他们不信。“
“然后呢？“
“然后副所长跟我说了一句话。“陈默顿了顿，“他说：'小陈，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别太较真。'“
江灏听明白了。
这不是警告。这是收买。或者说得更准确——这是最后通牒。
给数据，前途无量。不给，后果自负。
“默哥，你别给。“
“我知道。“
“你手里的数据，除了我那份仿真，还有别的吗？“
“有。但都是所里的项目数据，跟你的没关系。“
“那就更别给。那是所里的财产，不是赵启明的。“
“我知道。但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不择手段。“
江灏沉默了一秒。
“默哥，你听我说。我今天提交了十二项专利申请。所有核心技术的专利权，都在我名下。“
“……你动作够快的。“
“赵启明如果拿着偷来的图纸去申请专利，我会用申请日反制。但如果他不用专利——如果他直接用那些技术做自己的项目，然后不申请专利，直接做产品——“
“专利侵权诉讼。“
“对。但诉讼要时间。要钱。要证据。“
“你有证据吗？“
“有。“江灏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图纸、邮件、时间戳。如果他敢用我的技术，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但代价也可能是你先被拖垮。“
“我知道。“
江灏看着窗外。知识产权服务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眼。
“默哥，你先保护好自己。如果他们再找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所有跟我项目相关的数据，你都删干净。“
“那你呢？“
“我继续干。“
第三天，律师函到了。
不是寄到车库——车库没有固定地址。是发到江灏的私人邮箱，一封带电子签名的PDF。
发件人：远洋海资集团法务部。
收件人：江灏。
标题：关于深海载人飞船项目知识产权优先权的告知函。
江灏点开，慢慢看。
函件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段话：
“远洋海资集团自2024年起即开始布局深海载人探测技术，投入大量研发资源。江灏先生此前与本公司董事长赵启明先生就相关技术进行过交流，并签署了商业合作意向保密协议。本公司认为，江灏先生目前所从事的深海飞船项目，其核心技术思路与本公司研发方向存在实质性重合，本公司对该技术拥有优先开发权。请江灏先生立即停止相关研发活动，并与本公司联系商讨知识产权归属事宜。“
江灏看完，笑了。
“实质性重合“——这是专利诉讼里最经典的措辞。意思是：你的技术和我的技术撞了，但我比你有钱，所以你应该来找我谈，而不是我去法院告你。
“优先开发权“——这是赵启明自己发明的概念。专利法里没有“优先开发权“这种东西。谁先发明，谁先申请，权利归谁。不存在“我投了钱所以技术是我的“这种逻辑——除非双方签署了明确的知识产权转让协议。
而他们签的那份“保密协议“——江灏翻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确实有一条：“双方在合作洽谈期间交换的技术信息，归提供方所有。“
也就是说，如果赵启明主张江灏在饭局上透露了技术信息，那些信息确实归江灏所有。赵启明不能反过来主张那些信息是他的。
除非赵启明主张江灏使用了远洋海资集团的“研发资源“。
但远洋海资集团根本没有深海载人飞船的研发资源。他们有采矿许可证，有资金，有周明远当顾问。但他们没有花一分钱在江灏的项目上，没有提供一个零件、一台设备、一行代码。
律师函的最后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赵启明的私人律师。
江灏没有打。
他打开专利局的网站，查了一下远洋海资集团的专利申请记录。
过去两年，远洋海资集团一共申请了七项专利。其中四项是关于深海采矿设备的——采矿车、管道输送、矿物分离。三项是关于海洋监测的——传感器、浮标、数据传输。
零项关于深海载人飞船。
赵启明在说谎。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虚张声势。
律师函不是法律文件。它不产生任何法律效力。它只是一封“信“，一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信。它的目的不是在法律上击败江灏，而是在心理上吓住他——让他觉得“对方有律师、有集团、有资源，我打不过“。
江灏关掉网页，拿起手机，给赵启明发了条短信：
“赵总，律师函收到了。谢谢。专利申请日比我吃饭早，比您偷图纸更早。祝好。“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桌上。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专利挡得住诉讼，挡不住资本。赵启明如果真的想碾压他，不需要走法律途径。他可以走其他途径——
比如，让供应商拒绝给江灏供货。
比如，让监管部门“发现“江灏的项目存在安全隐患，要求停工检查。
比如，让银行冻结江灏的账户——如果赵启明跟银行有关系的话。
比如，让媒体“曝光“江灏的项目是“非法制造深海武器“——虽然这不是事实，但舆论一旦起来，项目就完了。
资本碾压从来不是靠法律。是靠资源。靠关系。靠你能让多少人为你办事。
江灏坐在车库的废墟里，看着满地碎片，忽然觉得——他建的这道专利墙，可能撑不了多久。
但他还是建了。
因为他没有别的墙可以建。
第五天，宝鸡那家钛合金厂打来电话。
“江先生，您的订单我们暂时不能接了。“
“为什么？“
“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什么上面？“
“……我们也不清楚。但对方说，如果继续给您供货，会'影响我们跟大客户的合作'。“
江灏握紧了手机。
“对方是谁？“
“不方便说。抱歉，江先生。定金我们会退给您。“
电话挂了。
江灏坐在那里，看着墙上那行字。
“三千米，我来了。“
下面那行“来砸啊“还在。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魏的号码。
“魏哥，你那边有没有别的钛合金供应商？“
“有。但Ti-10V-2Fe-3Al这种近β钛合金，国内能做小批量的就那几家。宝鸡这家是最大的。“
“还有别的吗？“
“西安有两家。但……如果赵启明打了招呼，他们可能也会拒。“
“那就找国外的。“
“国外的？“
“我查一下。“
江灏挂了电话，打开电脑。
他查了美国的钛合金供应商、日本的、俄罗斯的。价格贵了一倍不止，而且进口需要时间——至少两个月。但至少，赵启明的手伸不到国外。
至少目前伸不到。
第七天，陈默又打来电话。
“江灏，我辞职了。“
“什么？“
“我辞职了。今天下午办的手续。“
“为什么？“
“副所长今天又找我了。这次不是暗示，是明说。要我把所有仿真数据交出来，包括跟你的项目有关的。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以后不用来了'。“
“……他们开除你了？“
“不是开除。是我主动辞的。但我知道——如果我留下来，他们会一直逼我。“
江灏沉默了很久。
“默哥，对不起。“
“别道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可能先休息一段时间。“
“如果需要钱——“
“不需要。“陈默打断他，“江灏，你听我说。我帮你不是因为钱。我帮你是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
“一个人，用一百八十万，造深海飞船。这件事本身就对了。不管结果如何。“
江灏的喉咙紧了一下。
“默哥。“
“嗯？“
“谢谢你。“
“别谢。你先把飞船造出来。“
第十天，江灏站在车库的废墟里，做了一件事。
他把所有还能用的东西——几把扳手、一台没被砸坏的万用表、一些螺丝和接头——装进一个纸箱。
然后他走到墙边，拿起记号笔。
在“三千米，我来了“和“来砸啊“的下面，写了第三行字：
“专利号：2024XXXXXXXX。发明人：江灏。“
他退后两步，看着这面墙。
满墙狼藉。碎玻璃、酸液痕迹、被砸烂的设备残骸。但那三行字在最中间，最醒目，最不可摧毁。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给林澜发了条消息：
“林导，如果我出事了，把这张照片发出去。“
林澜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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