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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六个人

    中午的阳光透过井口洒下,老赵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后天取底,但他只关心场子,不想取箱。

    电驴停在转角,灰尘覆盖着座位,钥匙静静地躺着,没被拧动。潮湿的台阶让人心里发慌,靴底滑得像在冰面上行走。他用肩膀抵着墙,耳边传来脚步声——三下,停。阿七的暗号。陆沉回应了两下,靴底沾上了白灰,感觉像是被什么粘住了。

    银幕依旧是一片黑暗,热气从井里冒出来,仿佛是潮湿的爆米花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座套湿漉漉的,有人把干布随意搭在椅背上,灰尘在空气中飞舞。阿七从暗处走来,指尖沾着银幕的灰尘,没去擦。他先看了看陆沉空空的手,再瞥向井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旧表在空盒里走动,裂缝正对着台阶。

    “货呢?”他问。

    “没取。”陆沉从内袋抽出六张纸,“场。这六个。”

    阿七没有接过纸。他用牙咬着爆米花盒的边缘,听着名单。陆沉报工号,却不报全名——周木、何兰、老谭、蔡小、东-19,第九号。

    阿七的牙齿在盒沿上留下了痕迹,心里早已打算好账。铁桌后空盒堆得像半个人高,最上面那只裂缝正对着他。

    “常客。”他说,“全是。陈大山也是。你昨晚跟车,账清过一笔。”

    “今晚还有场?”

    “有。”阿七抬眼,“第九号那单。地址你纸上有。观察区隔壁。他减药减到只剩维持,还要来。货我备了半场。”

    陆沉把纸按回去。暗处有人拖椅子,腿擦地,立刻停下。阿七侧耳听了两秒,挥手,那人把椅子搬回原位。

    “停。”

    “停?”阿七笑,笑的时候账已经翻完,“你妹那板,黑市今早涨。你停手,她断。你出手,场里再空一个,回收口又来车。你选哪本账。”

    陆沉不接,拇指搓着白皮,周围安静得让人窒息,像是压抑的空气。

    阿七把后门插销推上半寸,又拉开,试了试锁。锁舌涩,他用指头抹去灰尘,再试,开合无声。铁桌底下还踢出一只空盒,盒里两张旧票根,字迹褪色,边角潮湿。阿七把票根按进盒里,不当场给人看。

    “周木昨晚没来。”阿七说,“何兰来过,坐第三排,肩没抬。老谭减完双倍,还订下周五。蔡小账欠着。东-19只看半场就走。第九号今晚要整场。你听清没有。”

    “听清。”

    “我不管你选。”阿七说,“场在。货在。第九号今晚来不来,他自己说。你要劝退,你去隔壁劝。劝不成,货照走。”

    “地址。”

    “你纸上有。”阿七点了点他内袋,“灰楼一楼。门牌螺丝掉了,碘酒味能飘过去。你妹网那边敲铁,他这边听得见。”

    陆沉转身。阿七又叫住他。半场货从暗处踢到台阶根,胶布是新的,两部喜剧叠着,审查章没有。阿七没让他现在抱。

    “陆沉。停也是账。出也是账。你别把账算到我场子里再炸。”

    “不炸。”

    他出井口。电驴仍不取,走路去观察区东隔壁。铁丝网在左手,碘酒味先到。协管在网外换班,手电扫过灰带,停两秒,不进楼。陆沉侧半步,贴墙。灯收回。右手是灰楼,门禁坏了,他用肩顶开。楼道里糊味重,墙皮起霜。一楼灯坏了一只,他用手电照门牌,螺丝掉着,掉在踢脚线上,他没捡。手电收回,腕环震了一下,没跳红。他当紧张。不给这震起名字。靠近观察区就爱这样。

    敲门。两下。跟陆遥敲铁同一个数。门开一条缝。里面的人先伸手,不抬头,掌心向上,等今日份。陆沉无箱。那手缩回去。

    男人四十上下,袖口磨白,腕上环也勒出白皮。眼睛对不准陆沉的脸,却对得准他空着的手。屋里今日份空盒叠齐,最上一只只剩半格。窗对着铁丝网,网那边陆遥的铁皮屋顶,广播还在响搬家通知。

    “不是送药。”陆沉把音量按低,“今晚场。别去。”

    男人看他,喉间空响一声,自己掐住。桌上灰盒盖开着,半格粉末结块。

    “阿七让你来劝?”

    “我来。”

    “药减了。”男人指那半格,“今晚我还是去。”

    陆沉想说陈大山,名字到嘴边,却改成了:

    “上周有人空了。三十秒。”

    “我知道。”男人把门开大一掌,“冷库。领取联。东口。你配送站的人。我还是去。”

    陆沉看见那一角屋顶,手按内袋。加测纸在网那边抖。他想再出一声,音量按回去。

    “今晚别去。”

    男人把门关上,锁声干脆。陆沉在门外站了三秒,劝退这一句他带出来,门没收下。踢脚线上那枚螺丝他用靴尖拨开,螺丝滚进网根,没捡。

    网那边有人敲铁。两下。陆遥。袖子卷到肘。她离网一掌远,口型很慢:少来。

    陆沉停。他只动下颌骨。陆遥看见他空着手,又比一个字:走。她不知道隔壁这扇门,他不告诉她。

    小孩在网外蹲着叠药纸,陆遥的手从门缝伸出来挡在小孩和陆沉中间,挡完收回。陆沉走。网丝刮袖,他不躲。广播搬家通知播到第三遍,声音细微。铁皮屋顶那一角还在,钉眼发亮。他油门没拧,走路回井口,靴底带白灰,灰进牙缝。腕环又震,没跳红。细线还在。

    他回到井口。阿七在台阶上点旧表,空盒盖着表,只露出裂缝。半场货还在台阶根,胶布边已经沾灰。

    “劝完?”

    “门关了。”

    “那单还在。”阿七把箱踢到他靴尖,“你出不出。你妹那板,今早我问过价。涨。你不出,我找别人送。别人送,峰值我不管。”

    陆沉看那半场。喜剧两部,审查章没有。夹层尺寸他熟悉。陆遥床板那板,昨夜刚按死,撑不了多久。他把箱抱起来,标签朝里。胶布他用牙撕一段新的,拳砸两下,箱面凹了一点,膝盖顶住。箱里两部喜剧叠着,上面一部盒边有旧齿痕,不是他的,阿七验过。下面一部标签朝里,他没翻开看片名。

    那口气顶到牙根,压着。阿七听见表,不说话。铁桌后头空盒又响一下,阿七用靴按住。

    “出。”陆沉说。

    阿七把后门插销再试一次。

    “第九号地址你熟。今晚银幕亮以前送到他手里。他要进场,你别拦第二回。拦第二回,账算你搅场。”

    陆沉出井口。这回拧钥匙,钥匙凉。油门涩,车身晃一下才稳住。箱在后座,夹层朝腿。观察区在左,第九号在右。他骑在两栋楼中间那条灰带上,轮胎碾过白灰,灰进牙缝。协管手电在网外扫过,不停他。

    他在楼侧停车。座凉,抱箱,膝盖顶住,走到那扇螺丝掉着的门前。门缝里碘酒淡,糊味重。敲门。两下。门开一线。男人看箱,不看脸。接过去。胶布他用指甲挑开一角,确认两部喜剧都在,又按回去。上面一部片长标九十,下面一部更短。男人用指节敲盒边,两下,跟敲门同一个数。空箱从门槛踢出来,陆沉绑上空箱。箱里还剩一点潮爆米花屑,他倒在楼道,用靴碾进灰。加测纸在网那边抖。他不回头。网那边广播又起,搬家通知播到门牌号,停在东隔壁前一个号。

    油门拧到井口。阿七在台阶上点表,空盒盖着裂。下面已经有人坐,口罩,肩,没人出声。林夏不在第三排。银幕还黑。井口潮,台阶滑。

    “送到。”陆沉说。

    “场上见。”阿七把表扣进盒,“你进不进,你自己算。账我打过。”

    陆沉不答,拇指搓着白皮,周围安静。他在栏杆边再停十秒。下面有人把椅子腿用布缠上,怕再响。阿七把半场空盒踢回暗处。银幕还黑。陆沉回站交空箱。陈平看见胶布新,眼皮跳,不看箱。

    “你……你又贴。”

    “旧的。”

    “好吧。”陈平自己缩,“夜班我开耳麦。东口有车你喊绕。你别……唉。当我没说。”

    陆沉把场次条塞进内袋另一侧,跟曲线六张错开。站员扫环,眼皮不抬。

    “C级。空箱。”

    “空箱。”

    “签字。”

    他签,字短。站员看绑带,不揭。陆沉膝盖顶空夹层。站员哈欠打完,枪转向下一摞。

    陈平在回廊把杯续满,水又溢。

    “你胶布新。银幕亮以前你还出去吗。”

    “还去。”

    “好吧。”陈平自己接上,“我耳麦开着。你喊绕开。我不是问场。”

    陆沉出站。井口潮。他下台阶,靴底打滑,肩抵墙。箱空,夹层朝腿。银幕还没亮。第九号地址就在观察区隔壁,货已经在那人手里。门牌螺丝还在网根。他不回跺,先听观察区那头有没有锁声。锁声干。陆遥的门,他不进。

    下面椅子又响一下。阿七把空盒盖严,裂对着暗。场要亮。他站在栏杆边,观察区在左,第九号在右。灰进牙缝,加测纸抖。他不看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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