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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更难走的路

    此时,廊下坐着一个极其瘦小的老者。

    他穿着厚重的灰棉袍,头上戴了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毡帽,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截被雪埋了半截的老松。

    他膝上盖着一条旧毯,手边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陶茶壶,正安安静静地看着院中的少年。

    “虎子,你那记冲拳,肩起得太高了。”

    老者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像被风磨了几十年,却仍听得出几分严苛。

    “拳到七分,肘先落。

    你倒好,拳还在外头,肘先飘了,肩也炸了。

    打不倒人,倒先给人递了破绽。

    还有那一记崩捶,腰没跟着转,劲全在胳膊上,花架子。”

    少年被说得小脸一垮,嘟囔道。

    “太爷爷,我练这拳都练了三年了。您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就不能教我些真正厉害的高深拳法吗?”

    老者摇了摇头。

    “你连这一套都打不完美,高深又如何?

    拳法这东西,不是越难越好。

    是你递出去的每一拳,都要自己先有自信。

    不然,再深的拳法也不顶用。”

    少年听得半懂不懂,眼珠却骨碌一转,忽然凑上前来,满脸兴奋。

    “太爷爷,那我不练拳了行不行?

    我改练枪!

    如今江湖上都在传那位陈宗师,可威风了!

    我也要像他一样,做天下第一的枪道宗师!”

    闻言。

    老者眯起眼,望着院中那一层新雪,像透过雪花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枪道嘛...

    那可是比拳道更难走的路。

    一杆枪,前头要见血,后头要见心。

    不是那么容易得。”

    少年不懂,只道。

    “我不怕!只要能跟陈宗师一样厉害,再难我也学!”

    老者不再言语,只端起那只粗陶茶壶,慢慢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气在雪中漫开,转瞬便散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门童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额上全是汗,上气不接下气。

    “老..老爷!外头有人到访!

    是...是那世子殿下!萧承衍!”

    老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慢慢把茶壶放回原处。

    他抬眼朝门童看去,神色仍是一片平和,只那双深陷的老眼极轻极轻地眯了一下。

    “萧承衍?”

    然后他看着飘落的细雪,半晌才道。

    “山庄冷清去修。

    今日却有雪听,有客来。

    倒是个难得的热闹日子。

    去请他们进来吧。”

    而后,老者看向身旁的少年,语气温和。

    “虎子,你也随我一起去见客。”

    虎子正把练拳时被雪打湿的袖子挽起来,闻言连忙“哦”了一声,小跑着跟到老者身后。

    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院中那几行浅浅的脚印。

    似乎还在琢磨方才太爷爷说的那几句话。

    山庄外,贺白楼已经在门外等得有些发急。

    他面上虽还绷着,脚却不安分。

    来回踱了好几圈,靴底把雪都踩实了一片。

    陈最靠在一株老松下,看着他那副样子,着实有些想笑。

    萧承衍也懒得再打趣,只把大氅又紧了紧。

    林见溪与应如是站在车旁,小朱缩在车尾,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张望。

    不多时,门重新打开。

    那门童小跑出来,额上还带着点薄汗,朝众人行了个有些慌张的礼,道。

    “诸位久等,我家老爷已在正厅相候,请随我来。”

    贺白楼闻言,那口悬了许久的气总算吐了出来。

    他用力搓了搓手,又整了整衣领,竟破天荒地放轻了脚步,像怕惊着谁似的。

    一行人在门童的带领下穿过前院,绕过一株弯折的老梅,又过了一道铺着细碎石子的回廊。

    那门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心里直嘀咕。

    “这山庄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自家老爷避世已久,能来的,多是他旧年写去信的几位老友。

    可今日来的,除了世子爷,还有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武夫。

    还有一个不施粉黛却气度极静的女子。

    还有个穿得比画里还好的贵人。

    这些都是什么人呢..”

    他心里想归想,脚下却不敢慢,一路将人引至正堂。

    堂前阶上还留着新扫过的痕迹,几片雪花落在阶角,还未化尽。

    此时。

    霍长风就站檐下。

    他仍是那副清瘦苍老的模样,灰棉袍裹着身子,像一截被风削薄了的老梅,偏偏站得极稳。

    虎子跟在他身侧,小脸还是红扑扑的没缓过来。

    霍长风缓缓抬手,朝众人略一拱手,声音沙哑却清楚。

    “世子殿下远道而来,霍长风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萧承衍上前一步,抱拳回礼,笑道。

    “霍前辈言重了。

    是我们不请自来,扰了前辈清静,该告罪的是我们。”

    听到这,霍长风身后那门童和虎子都愣了一瞬。

    不是说这世子爷脾气大得紧,动不动就要砍人脑袋吗?

    怎的眼前这人笑起来这般好说话?

    刚才他这声调,这做派,既无世子的架子,也不似传闻中那等跋扈轻浮。

    倒像个知礼懂进退的晚辈。

    霍长风也不由得多看了萧承衍一眼,却未深究,只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外头冷,诸位且进屋说话。”

    众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

    堂中陈设极简,几张旧椅,一方长案,案角放着一只粗陶香炉,袅袅升起一线极淡极轻的烟。

    很快有仆从送上热茶。

    茶盏也是粗瓷,茶汤微黄,透着股极淡的苦香。

    霍长风坐于主位,端起茶盏道。

    “山庄清寒,没什么好茶招待,诸位且将就些。”

    萧承衍掀盖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了贺白楼。

    他沉吟了一下,才道。

    “霍前辈,此番登门,并非小王有什么事。

    实在是这位老人家心心念念,非要来见您不可。”

    说罢,他朝贺白楼那边抬了抬下巴。

    霍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那个缩在椅中,如坐针毡的魁梧老者身上。

    他眯起眼,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贺白楼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绷得紧紧的,连额头都渗着细汗。

    霍长风似在记忆里翻找,却终是摇了摇头,语带歉意。

    “恕老夫眼拙。这位朋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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