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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爷爷的麻友

    翻开本子,第七页的开头,简简单单写着四个字:爷爷的麻友。

    看见这行字,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心里暗自遐想,要是爷爷还活在世上,听见我这么笑,保准会瞪起眼睛,板起脸来训斥我。

    身旁爱人侧过头望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等着我讲讲背后的故事。

    我慢慢把整件往事娓娓道来,听完之后,媳妇捧腹大笑。她知道我不是在编故事,只是感慨,原来有些所谓的阿飘,行事居然这般荒唐离谱。

    这件事发生在2005年的农历腊月十四。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那时候爷爷在石灰厂看场子,大雪封了路,厂里的活没法继续干下去。老板干脆发了一整月的工钱结算给他,让爷爷提前收拾行李回家准备过年。

    爷爷这人不贪酒,平生两大爱好,一是抽旱烟,二就是打麻将。老爷子嗓门天生洪亮,经常是坐在村东头牌桌上打牌,吆喝、吵架、喊碰牌的声音,隔着大半个村子,村西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夜里,爷爷彻夜没有回家。我们一家人早已习以为常,他在外打牌通宵是常事,谁也没有多想。

    直到第二天大清早,爷爷才踏着满地积雪回了家,进门倒头就躺床上呼呼大睡,早饭、午饭一概不起,一口饭都没吃。

    一直等到傍晚天色擦黑,老爷子才迷迷糊糊睡醒,随便扒拉几口冷饭,碗一放,又急匆匆往外走。奶奶在身后大声喊他,他好似完全没听见,头也不回就消失在风雪里。

    第三天一大早,爷爷终于回来了。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一看就像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他慢悠悠泡上一壶热茶,招手把我叫到他跟前。

    奶奶随口问道:“这两天整夜往外跑,你干什么去了?”

    爷爷语气铿锵,吐出三个字:“复仇去了。”

    奶奶心里猛地一咯噔。爷爷年轻的时候脾气火爆,争强好胜,跟人动手争执是家常便饭。本以为年岁大了,儿孙绕膝,性子总该收敛几分,怎么到老还这般冲动。

    爷爷一眼就看穿了奶奶心里的担忧,连忙摆了摆手。

    “别胡思乱想,我说的复仇,是打麻将去报仇。”

    接着,爷爷便缓缓讲起这两晚离奇的经历。

    第一天夜里,他本来打算动身回家,路过三队村口的时候,暗处三个老头出声叫住了他,说打牌正好三缺一,就差他一个。

    爷爷牌瘾上头,哪里经得起这般邀约,当即就留了下来。

    那一整晚打下来,不赢也不输,平平淡淡散场,几人约好第二天晚上接着再战。

    到了第二晚,爷爷算是彻底放开了手脚,大杀四方,把对面三个人打得溃不成军,几乎片甲不留。

    我站在一旁听得满心欢喜,心里盘算,爷爷赢了钱,说不定还能给我买点零嘴小玩意儿。我迫不及待追问他,这一晚到底赢了多少。

    爷爷仰头哈哈大笑:“不多不多,也就几百块。”

    说着,他就伸手往衣兜里面掏,哗啦啦倒出来一大把花花绿绿的钱,看着厚厚一叠,数量着实不少。

    可我定睛一看,瞬间浑身汗毛一竖——这些哪里是流通的纸币,全都是花花绿绿的冥币。

    爷爷还打趣我:“都长这么大了,连钱都认不明白。”

    他随手拿起一张,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确实不是活人用的钞票,是冥币。再抽一张,依旧还是冥币。

    爷爷当即怒火中烧,勃然大怒,嘴里骂骂咧咧:这群混账东西,竟敢这般戏耍我!

    他一口咬定,散局的时候亲手清点过,明明都是真金白银,怎么揣在兜里带回家,一觉醒来就全都变成冥币了。

    说什么都要原路返回,去找那三个人当面理论讨个说法。

    一旁的奶奶听完,反倒噗嗤笑出了声,看得我一头雾水。

    奶奶问:“那几个人,你认得吗?”

    “看着脸熟,就是咱们三队的那几个老头,我绝对见过。”爷爷说得斩钉截铁。

    平日里村里牌桌坐不下的时候,爷爷也常会跑到别的村子找人打牌,认识的老街旧邻本就多。

    “随你吧。”奶奶也不再阻拦。

    爷爷全然不顾连着两晚没有好好休息,吃过早饭,便动身要前去讨公道。我闲着无事,也好奇得很,便一溜烟跟在他身后,陪着他一起过去。

    走到三队地界,爷爷伸手指向一棵老树,跟我说,那两个晚上,他们就是在这棵树下摆桌打的麻将。

    我心里满是疑惑:深更半夜,大雪纷飞,冰天雪地,在野外打牌难道不冷吗?

    爷爷还颇为自豪:“爱打麻将的人,就算天上往下落刀子都不怕,这点夜里寒霜算得了什么。”

    我环顾四周,遍地厚厚的积雪,空旷荒凉,除了一座座坟堆,哪里还有半张牌桌、半个人影。我心里犯嘀咕,打牌什么地方不好选,偏偏挑这种地方。

    带着满腹不解,我们继续往三队村子里面走。爷爷四处向乡里街坊打听那三个老头的下落。可打听出来的结果,让爷爷后背瞬间泛起一阵寒意。

    这三个人,早就已经过世了。去世最久的,已经走了半年,就算是最晚的,也已经离世一个多月。

    也就是说,连着两个通宵,爷爷是在雪夜里,跟三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亡魂围坐在一起打麻将。

    难怪赢到手的,只有冥币,他们又哪里拿得出现实里的真钱。

    回来的路上,我特意绕路,去看了那三座坟。我们老家有习俗,逝者去世满三年之后才能够立墓碑,每一座坟头前面,都会砌一个小小的神龛,烧香点烛的时候,用来护住灯火,免得被风吹灭。

    龛里面贴着黄纸,纸上写着三位逝者的名讳,三个人全都姓申。核对过世的时日,恰恰就是爷爷夜里遇见的那三个人。

    回到家里,我把打听来的一切告诉奶奶,奶奶又是一阵大笑。

    她宽慰爷爷,也算万幸,遇上的这几位,满心惦记的只有麻将,并无害人的心思,只是闹了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这件怪事,也就成了家里、村里茶余饭后的一桩笑谈。

    没过几日,爷爷带着我去小姑家串门。走到小姑村口,爷爷走到一棵大树底下,停下脚步,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点上烟抽。

    忽然来了尿意,他便把烟壶随手搁在了地上。

    等我们解完手转回来,地上空空如也,烟壶竟然不见了。

    猛地一抬头,那把旱烟壶就悬浮在半空之中,没人握着,兀自一明一暗,仿佛有人正在隔空抽吸。

    爷爷哪里还敢惦记烟斗,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拽着我拔腿就拼命跑。

    路上我怯生生问爷爷:“这个,也是阿飘吗?”

    爷爷喘着粗气,随口说道:“也说不定,是树神烟瘾犯了,想抽两口。”

    等到我们大着胆子再回去,烟壶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不知道是被旁人捡走,还是就此没了踪影。

    爷爷说,就算东西还留在原地,他也绝不会再拿来抽。物件已经沾过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怕沾染晦气,折损阳寿。

    故事讲到这里,爱人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世人总说鬼魂可怖,可爷爷遇上的这几位,从头到尾不曾伤人,不过是爱打麻将、贪一口旱烟,像顽童一般闹些恶作剧。

    我偶然刷到过一则新闻,一个小男孩满心委屈,半夜十二点,独自跑到坟地,想要找已经逝去的妈妈倾诉苦楚。出警的民警看了都为之动容,陪着孩子来到坟前。

    很多时候,我们心中畏惧忌惮的那些亡魂,却是一部分人拼尽全力,日思夜想,却再也见不到的亲人。

    这么多年过去,我却从来没有梦见过爷爷奶奶,也没有梦见过外公外婆。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缘由。

    反倒是我母亲,偶尔会梦到外婆;弟弟也有过几回,梦里和逝去长辈相见的经历。有些念想,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怎么也抵达不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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