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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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她来了工作室。
我正坐在调音台前，什么也没干。手机扣在台面上，一上午没碰。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菜。她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扣着的手机，没说破，只说：“吃了吗。”
“没。”我说。
“我就知道。”她说。
她放下袋子，先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锁了屏，放到柜子上的绿萝旁边。
“今天别看它了。”她说。
“嗯。”我说。
工作室里没有灶，只有一口小电锅，平时热饭用的。她蹲在锅边，把菜一样一样放进去，火开得很小，屋里慢慢有了热气。
我站在门口看她。她做饭的样子很熟。这一年多，她给我做过很多回饭。
“店呢。”我问。
“关了。”她说，“木牌翻到今日休息了。”
“店开得好好的，关什么。”我说。
“想关就关了。”她说。顿了顿，又说，“有些日子，得空出来，说说话。”
我看着她，没接话。
饭好了，两碗，一人一碗。她吃得慢，我也吃得慢。谁都没提网上的事。屋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窗台上慢慢移过去。
吃完，她起身，走进里间琴房，在那把椅子上坐下。绿萝在窗台上，叶子一动不动。
我放下碗，跟进去，站在门口。
“昨晚你没睡好。”她说。
“你也是。”我说。
“嗯。”她说，“我听见你翻身了。”
我没接话。
她拍了拍身边的地板。我走过去，靠着墙，坐在她脚边。
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说：“我说个事，你别打断我。”
“嗯。”我说。
“昨天我说，我没认出那张截图里的人。”她说，“那是骗你的。我认出来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件蓝的，是我自己挑的。”
我坐在地板上，没动。
“我说没认出，是怕你看见我难受，又要去跟他们解释。”她说，“其实我难受，不是因为有人问，她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我。
“有个人在底下说，要是歌真是写给她的，她怎么会坐得那么稳，连掌都不鼓。”她说，“那句话，我看了好几遍。有一回，我都打了一个字，想回他——我就是那个人。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可我知道，没过去。她把它带过来了，今天才放下。
“我坐得稳，是因为我信你。”她说，“可这句话，我没法回他。我要是回了，他们就知道我是谁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
“我昨晚睡不着，是想着一件事。”她说，“我怕有一天，你唱歌之前，要先想一想，台下会不会有人把我认出来。你要是那么想，那首歌，就唱不痛快了。”
我看着她，说：“不会。”
“你答应得倒快。”她说。
“我不是答应你。”我说，“我是想明白了。”
她没说话，等我往下说。
“昨天我想发的那段话，我以为是要发给他们看的。”我说，“写到一半我才知道，那段话，我想说给的人，一直是你。”
琴房很静。
“我想说，那张照片是工作照。那个日期，是我随手写的日子。歌写给一个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我说，“这些话，我写了五年，都写在歌里。可我没当面对你说过。”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去。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清楚过。”我说，“那个日期，我一个字都不能在网上说，不是怕他们猜。是我一说，他们就会顺着查。查到成都，查到华西，查到你拿过的那张单子。我不能让他们碰到那儿。”
她没接话。过了很久，她说：“他们碰不到。”
“我连挡都不能挡。”我说，“我一挡，就是告诉他们，那儿有东西。”
“那就不挡。”她说，“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你不理了，那个日期，就只是一个日期。”
我看着她。她像是把这件事，替我翻过去了。
“我想了一上午。”我说，“我不怕别人说。我怕的是你难受。怕你坐在那儿，听他们把我们的日子说成那样，我一句都替你回不了。怕你觉得，那个位置，没人认。”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等她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吸了一口气，说：“那你说。现在说。”
“《天井》是写给你的。”我说，“从头到尾，只有你。”
琴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
“可你知道了，我也得说。”我说，“说了，才算数。”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
“攒了五年。”我说。
“那以后别攒了。”她说，“想说什么，就当面说。”
“嗯。”我说。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歌，你照唱。台，你照上。我照旧坐第一排。”
“嗯。”我说。
“他们认不出我，是他们没听懂。不是我不在。”她说。
我没说话。这句话，比网上那些字，重得多。
“《天井》那四拍，还空着。”她说。
“空着。”我说，“等下次，琴上去。”
“下次，我还坐第一排。”她说。
“说好了。”我说。
她转身去收拾碗筷。我站起来，看着她把碗收进盆里，接水，一个一个洗。
洗到一半，她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你昨天念的那三句——工作照，随手起的日子，写给一个人——我都替你记着了。”
我愣了一下。
“等哪天你想发了，就发。”她说，“发不出去，也没关系。那三句，我已经收到了。”
我站在那儿，喉头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她洗好碗，擦干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走了。明天，店照开，歌照写。”
“嗯。”我说。
“日子，照过。”她补了一句，然后推门走了。
下午，我坐在调音台前，把昨天那页纸的内容，又从头想了一遍。
那三句，字字是真，又字字缺一半。缺的那一半，今天中午，我当面说给她了。她收到了。这就够了。网上那些人，收不到，也不该收到。
傍晚，我把吉他拿下来，弹了两遍《天井》的前奏。弹到副歌前，手停住了。
四拍，还空着。
她没说那四拍等哪一次。可我知道，会有那么一次。琴上去，她坐在第一排，我在台上，把那四拍空给她。
我把吉他放回架上，给绿萝浇了水。锁门的时候，我从纸篓里把那团纸捡出来，展平，叠好，压在台灯底下，和写歌的本子挨着。
夜里我睡得很实。很久没睡得这么实过。
半夜醒过一次，顺手摸到手机。那条帖子还挂在那儿，转发的数字，比昨天少了一些。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扣下，翻了个身。
她睡得正沉，呼吸很匀。
晾衣绳的第二句，还是空的。
可我今天知道了一件事——那句话，从来就不是写给所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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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坐在调音台前，什么也没干。手机扣在台面上，一上午没碰。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菜。她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扣着的手机，没说破，只说：“吃了吗。”
“没。”我说。
“我就知道。”她说。
她放下袋子，先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锁了屏，放到柜子上的绿萝旁边。
“今天别看它了。”她说。
“嗯。”我说。
工作室里没有灶，只有一口小电锅，平时热饭用的。她蹲在锅边，把菜一样一样放进去，火开得很小，屋里慢慢有了热气。
我站在门口看她。她做饭的样子很熟。这一年多，她给我做过很多回饭。
“店呢。”我问。
“关了。”她说，“木牌翻到今日休息了。”
“店开得好好的，关什么。”我说。
“想关就关了。”她说。顿了顿，又说，“有些日子，得空出来，说说话。”
我看着她，没接话。
饭好了，两碗，一人一碗。她吃得慢，我也吃得慢。谁都没提网上的事。屋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窗台上慢慢移过去。
吃完，她起身，走进里间琴房，在那把椅子上坐下。绿萝在窗台上，叶子一动不动。
我放下碗，跟进去，站在门口。
“昨晚你没睡好。”她说。
“你也是。”我说。
“嗯。”她说，“我听见你翻身了。”
我没接话。
她拍了拍身边的地板。我走过去，靠着墙，坐在她脚边。
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说：“我说个事，你别打断我。”
“嗯。”我说。
“昨天我说，我没认出那张截图里的人。”她说，“那是骗你的。我认出来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件蓝的，是我自己挑的。”
我坐在地板上，没动。
“我说没认出，是怕你看见我难受，又要去跟他们解释。”她说，“其实我难受，不是因为有人问，她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我。
“有个人在底下说，要是歌真是写给她的，她怎么会坐得那么稳，连掌都不鼓。”她说，“那句话，我看了好几遍。有一回，我都打了一个字，想回他——我就是那个人。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可我知道，没过去。她把它带过来了，今天才放下。
“我坐得稳，是因为我信你。”她说，“可这句话，我没法回他。我要是回了，他们就知道我是谁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
“我昨晚睡不着，是想着一件事。”她说，“我怕有一天，你唱歌之前，要先想一想，台下会不会有人把我认出来。你要是那么想，那首歌，就唱不痛快了。”
我看着她，说：“不会。”
“你答应得倒快。”她说。
“我不是答应你。”我说，“我是想明白了。”
她没说话，等我往下说。
“昨天我想发的那段话，我以为是要发给他们看的。”我说，“写到一半我才知道，那段话，我想说给的人，一直是你。”
琴房很静。
“我想说，那张照片是工作照。那个日期，是我随手写的日子。歌写给一个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我说，“这些话，我写了五年，都写在歌里。可我没当面对你说过。”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去。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清楚过。”我说，“那个日期，我一个字都不能在网上说，不是怕他们猜。是我一说，他们就会顺着查。查到成都，查到华西，查到你拿过的那张单子。我不能让他们碰到那儿。”
她没接话。过了很久，她说：“他们碰不到。”
“我连挡都不能挡。”我说，“我一挡，就是告诉他们，那儿有东西。”
“那就不挡。”她说，“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你不理了，那个日期，就只是一个日期。”
我看着她。她像是把这件事，替我翻过去了。
“我想了一上午。”我说，“我不怕别人说。我怕的是你难受。怕你坐在那儿，听他们把我们的日子说成那样，我一句都替你回不了。怕你觉得，那个位置，没人认。”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等她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吸了一口气，说：“那你说。现在说。”
“《天井》是写给你的。”我说，“从头到尾，只有你。”
琴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
“可你知道了，我也得说。”我说，“说了，才算数。”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
“攒了五年。”我说。
“那以后别攒了。”她说，“想说什么，就当面说。”
“嗯。”我说。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歌，你照唱。台，你照上。我照旧坐第一排。”
“嗯。”我说。
“他们认不出我，是他们没听懂。不是我不在。”她说。
我没说话。这句话，比网上那些字，重得多。
“《天井》那四拍，还空着。”她说。
“空着。”我说，“等下次，琴上去。”
“下次，我还坐第一排。”她说。
“说好了。”我说。
她转身去收拾碗筷。我站起来，看着她把碗收进盆里，接水，一个一个洗。
洗到一半，她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你昨天念的那三句——工作照，随手起的日子，写给一个人——我都替你记着了。”
我愣了一下。
“等哪天你想发了，就发。”她说，“发不出去，也没关系。那三句，我已经收到了。”
我站在那儿，喉头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她洗好碗，擦干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走了。明天，店照开，歌照写。”
“嗯。”我说。
“日子，照过。”她补了一句，然后推门走了。
下午，我坐在调音台前，把昨天那页纸的内容，又从头想了一遍。
那三句，字字是真，又字字缺一半。缺的那一半，今天中午，我当面说给她了。她收到了。这就够了。网上那些人，收不到，也不该收到。
傍晚，我把吉他拿下来，弹了两遍《天井》的前奏。弹到副歌前，手停住了。
四拍，还空着。
她没说那四拍等哪一次。可我知道，会有那么一次。琴上去，她坐在第一排，我在台上，把那四拍空给她。
我把吉他放回架上，给绿萝浇了水。锁门的时候，我从纸篓里把那团纸捡出来，展平，叠好，压在台灯底下，和写歌的本子挨着。
夜里我睡得很实。很久没睡得这么实过。
半夜醒过一次，顺手摸到手机。那条帖子还挂在那儿，转发的数字，比昨天少了一些。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扣下，翻了个身。
她睡得正沉，呼吸很匀。
晾衣绳的第二句，还是空的。
可我今天知道了一件事——那句话，从来就不是写给所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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