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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四月一号是愚人节

四月的习安还带着凉意。

    黄旭坐在地铁八号线靠门的位置,背包夹在两腿中间,右手捏着手机,左手拎着一杯在创新港校区瑞幸店买的橙C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把他手指冻得发麻,他喝了一口,又后悔了。

    这天气喝冰的,多少有点跟自己过不去。

    车厢里人不算多。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座椅打盹,还有两个本科生模样的男生在小声讨论毕业论文。

    黄旭听得心有戚戚。

    他是习安交通大学化工学院研二的研究生,平时待在创新港。创新港除了离市区远外,哪里都好。楼新,单人单间,不过总有同学觉得孤独,他一向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自己一个房子多好,本科宿舍还没住够?

    他今天进城,是为了跟高中同学赵启明吃饭。赵启明在市区上班,下午给他发消息,说新开了一家烤肉店,牛肋条不错。

    黄旭当时正坐在工位里改开题报告,看到“烤肉”两个字,心里那点科研热情当场熄灭了一半。

    他回了个“111”。

    下午六点多,他终于从创新港上了地铁五号线,列车从创新港方向往市区开,他在金光门换乘了八号线。黄旭刷着手机,微信里赵启明发来定位,又发来一张大众点评里面的饭菜照片。

    赵启明:快点,我已经到附近了。

    黄旭打字:急锤子,肉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字还没发出去,他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沉。

    那感觉来得很怪。像电梯突然下坠了一寸,又像半夜睡觉时猛地踩空。车厢里灯光没有变,广播也没有响,可他后背莫名起了一层凉意。

    下一秒,列车猛地一顿。

    橙C式从杯口晃出来,洒了他一手。

    “哎!”

    “咋了?”

    “谁踩我鞋了!”

    车厢里一阵乱响。有人抓紧扶杆,有人手机差点甩出去,还有个戴耳机的小伙子惊得直接把歌声外放出来,周杰伦的声音在车厢里飘了两句,又被他手忙脚乱按掉。

    黄旭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咖啡,沉默片刻。

    这杯九块九。

    他还没来得及心疼,车厢广播响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列车因网络波动临时停车,请大家不要惊慌。列车将尽快恢复运行。请握好扶手,照看好随身物品,防止丢失。”

    广播声音结束。

    车厢里议论声低了些。

    黄旭把纸巾抽出来擦手。他也没太当回事,无人驾驶线路嘛,谨慎点总归是好事。

    他打开微信,给赵启明发消息。

    黄旭:爷地铁出故障了,可能晚点。

    发送。

    红色感叹号跳出来。

    黄旭愣住。

    他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两秒,眉毛慢慢拧起来。

    什么意思?

    删我?

    因为我慢了一点?

    他立刻点开赵启明头像,朋友圈还在。背景图是一只丑得很自信的橘猫,最近一条动态停在昨天晚上,内容是“活着真好,下班更好”。

    还有他自己的评论:九折?

    黄旭稍微冷静了一点。

    没删啊。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黄旭:?

    还是红色感叹号。

    他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信号满格,5G图标好好挂着,电量百分之八十七。

    黄旭换了句话。

    黄旭:你那边能收到吗?

    红色感叹号。

    他开始有点不舒服。

    车厢里也渐渐有人发现问题,“我ChOvy,微信咋发不出去?”

    “我也是,转圈半天。”

    黄旭退回桌面,打开抖音。

    第一条视频跳出来,一个小姐姐在镜头前跳舞,白色外套,短款牛仔裤,动作挺利索,背景音乐一响,车厢里的紧张感莫名被冲淡了半秒。

    黄旭多看了两眼,心想这推荐算法有时候确实懂人。

    他往上划。

    第二条是美食探店,第三条是一只猫在柜子上哈气。

    接下来卡住了。

    屏幕中间转圈,随后弹出一行小字:网络错误,请稍后重试。

    黄旭又划了几下,全都刷不出来。

    他握着手机,刚才那股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

    列车忽然轻轻一震。

    广播再次响起。

    “各位乘客请注意,列车即将恢复运行。请站稳扶好。”

    车厢里有人松了口气。

    “我就说没事。”

    “等会儿出站再说,估计地铁这边信号抽风。”

    黄旭没说话。他低头翻到赵启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手机里响起赵启明的手机铃声。

    一声,两声,三声。

    通了。

    “喂?”赵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有点吵,还有汽车的鸣笛声,“老黄,你到哪了?”

    黄旭绷紧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在八号线上,刚才列车停了。你微信能用吗?”

    “别提了。”赵启明开口就是一股怨气,“我艹我刚想买瓶水,扫码扫半天扫不出来。老板看我那个眼神跟看叫花子一样。我说我真有钱,手机里有钱,他说小伙子,大家手机里都有钱。”

    黄旭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启明继续骂骂咧咧:“我兜里一毛现金都没有,身份证都没带,最后只能把水放回去。你知道那瓶牢大离我嘴有多近吗?就差拧开了。现在我又渴又饿,站在门口像个失败的Man。”

    “支付宝呢?”

    “也不行,别的顾客也不行,老板说估计网络故障。你说这年头没网,人跟原始人有什么区别?”

    黄旭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

    玻璃映出他的脸,车厢灯光把他的脸色照得有点苍白。列车重新向前滑行,轨道声音四平八稳,却让他心里更不踏实。

    “赵启明,”他说,“你那边现在啥情况?”

    “大家好像都在骂网络。哦,路边有辆共享单车关不上锁,那个哥们已经跟它搏斗五分钟了。还有,路口好像出交通事故了,刚刚信号灯跟发疯一样乱跳,整个十字路口都堵住了。”

    “我感觉不仅仅是断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赵启明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草你别吓我。你们高学历的都这么敏感吗?”

    黄旭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也说不清。

    刚才那一下心悸太突兀,所有的事情凑在一起,像一团团成球的耳机线。

    “你先别乱跑。”黄旭说,“我到站给你打电话。”

    “行,那你快点。”

    列车驶入下一站,车门打开。站台上人比平时多,很多人举着手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疑问的表情。

    黄旭把手机放下,掌心里全是汗。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同一时间,连霍高速习安段上,李鹏博正开着一辆重卡往西走。

    车厢里放着老歌,声音不大。歌手拖着长音,唱得慢悠悠的,像把很多年前的夏天又翻出来晒了一遍。

    李鹏博五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鬓角花白。他开了半辈子货车,年轻时听磁带,后来听CD,现在手机蓝牙一连,什么歌都有。可他最常听的还是那些老歌。

    他儿子嫌他土。

    儿子喜欢什么“黑怕”,说唱,一首歌里能塞进好几种语言,听得李鹏博脑仁疼。他有次认真听了半分钟,最后问儿子:“这是中文歌吗?”

    儿子当场笑得不行。

    李鹏博也不生气。各有各的耳朵。年轻人听年轻人的,他听他的。

    今天这趟货不算急,车上拉的是一批日用品和包装材料,送往周边一个县城。他原本想着天黑前能进城,卸完货找个面馆吃碗油泼面,再给老婆打电话报个平安。

    车开了没多久,他远远看见前面车辆速度慢下来。

    几辆小车打着双闪,后面的货车也陆续减速。更前方的应急车道边,摆着三角警示牌,反光面在夕阳下闪得刺眼。

    李鹏博皱了皱眉,松油门,打双闪,慢慢把车停在队伍后面。

    “前头又追尾了?”

    他嘀咕一句,拉上手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满格,导航却卡在原地,路线不再刷新。

    “今天这网也特么抽风。”

    他推开车门下去。高速上的风还挺凉,吹得他外套下摆一抖。前方已经站了不少司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打电话,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

    李鹏博走过去,问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司机:“兄弟,前面啥情况?”

    年轻司机脸色有些古怪,指了指前面,“哥,你自己看吧。”

    李鹏博顺着他手指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停住了。

    高速公路在前方几十米处断开。

    断面笔直,平整,光滑得让人头皮发麻。沥青层、碎石层、钢筋,全都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齐齐切开。

    高速尽头之外,没有延续的桥面,也没有施工围标志,只有一条土路。

    土路窄得可怜,颜色灰黄,两边光秃秃的,稀稀拉拉长着些矮草。再往远处也看不到应该有的电线,和路灯。

    天色下坠,土路尽头像通向另一个时空。

    李鹏博站在原地,嘴微微张着,半天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小声说:“我刚才差点开过去,幸亏前面那辆车刹得快。”

    另一个人骂了一句:“这特么谁干的?拍电影也不能在高速上拍吧?”

    “你家拍电影能把高速切成这样?”

    “报警了吗?”李鹏博终于回过神。

    黑夹克年轻司机点头:“打了,一直占线。110占线,高速救援电话也打不通。”

    “占线?”李鹏博皱眉,“这么多人打?”

    “可能吧。”年轻司机咽了口唾沫,“我刚才还想发视频,发不出去。微信也不行。”

    李鹏博摸出手机,拨了110。

    忙音。

    他又拨122。

    还是忙音。

    再拨给老婆,这次打通了。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老李,你到哪了?”妻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这边微信咋用不了?刚才买菜付不了钱,老板让我明天补上,我脸都快丢完了。”

    李鹏博看着眼前那条突兀的土路,咽了下口水,“我这边也出事了。”

    “车坏了?”

    “没有。”

    “堵车?”

    “算是吧。”

    妻子听出不对劲:“你咋了?说话怪怪的。”

    李鹏博抬头看向高速尽头。

    几个司机已经走到断面边缘,有人蹲下去摸切口,又立刻把手缩回来,像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个女人举着手机拍,拍着拍着哭了,说她孩子还在县城上学。

    李鹏博沉默了一会儿。

    “高速断了。”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妻子问:“啥叫高速断了?”

    李鹏博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开了半辈子车,见过塌方和追尾,见过山体滑坡,也见过大雾和暴雪封路。可他从没见过一条高速路像纸片一样被齐齐裁断,断口外面接着一条土路。

    那条土路上,远远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短袄,挑着担子,正站在路边看向这边。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他们也吓坏了。

    现代高速上的司机们望着他们。

    土路上的人也望着这边。

    两边隔着一道光滑的断面,像隔着数个世纪。

    李鹏博握紧手机,忽然觉得车厢里那首老歌还在唱,旋律从没关严的车窗里飘出来,像一句句荒唐的玩笑。

    他慢慢放下电话,喃喃道:

    “妈的,开什么愚人节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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