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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委屈

    第二天一早,天光蒙蒙亮的时候,童府的下人们就开始忙碌起来。

    杨玉钿也是天没亮就起来了,她随意选了件桃红的褙子,头上戴了支白玉簪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遮住了眼底的青黑。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她心里头不踏实。童徽昨晚没来,也没说不来,今天这顿饭他会不会来,来了又会是什么脸色,她一点底都没有。

    童愉被奶娘抱着坐在一旁,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什么都不知道。杨玉钿看了女儿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心里头又酸又涩。

    快到辰时的时候,童徽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杨玉钿,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子,说了句:“都来了吗。”

    杨玉钿站起来迎上去,替他拉了椅子,笑着说:“玉成和策儿在东厢房,芸儿已经让春兰去叫了,昀儿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童徽嗯了一声坐下了,没再说话。

    不多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杨玉成带着周策走了进来,周芸儿和童悦也紧跟着过来了。

    杨玉成朝童徽拱了拱手,叫了声“姐夫”,在左手边坐下了。周策跟在舅舅身后,规规矩矩地朝童徽和杨玉钿各行了一个礼,叫了声“父亲”,又叫了声“母亲”。

    杨玉钿应了一声,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来。童徽端着茶碗,目光从周策身上掠过,没说什么。

    周策见童徽没说什么,不自觉的挺了挺腰。

    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一阵说笑声。童汝昀走在最前面,一左一右跟着童汝昕和童汝明,童汝明还蹦蹦跳跳的,嘴里喊着“吃饭了吃饭了”,被童汝昕拉了一把,才老实了一点。

    三个人跨进门来,童汝昕和童汝明先跑到童徽跟前喊了“爹爹”,又跑到杨玉钿跟前喊了“母亲”,然后才各自找位置坐下。童汝昀走在最后,步履从容,进门先朝童徽和杨玉钿行了礼,目光平静地在堂屋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周策身上。

    周策也已经站了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周策先开了口。他朝童汝昀拱手,弯腰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声音也温和:“昀弟。”

    童汝昀也拱了拱手,弯了弯腰,动作一丝不苟,挑不出任何毛病。他直起身来,看着周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周兄。”

    周策的笑意僵在脸上,他当然听得懂童汝昀的刻意疏离。杨玉钿此刻本就敏感,自然也听懂了,她的心往下沉了沉,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茶水烫得她舌尖一麻,她也没有感觉到。

    童徽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端起了面前的酒杯,说了一句“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准确地说,是安静得有些压抑。

    童徽几乎没怎么开口,偶尔给童汝昕和童汝明夹一筷子菜,或者问一句“功课做了没有”。

    杨玉钿几次想找话说,说了一句“这鱼做得不错”,没人接,又说了一句“芸儿多吃点”,周芸儿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杨玉成倒是想缓和气氛,端着酒杯敬了童徽一杯,说了几句“姐夫费心了”、“姐姐在这里过得好,我们在老家也放心”之类的话。童徽嗯了一声,把酒喝了,没多说什么。

    周策坐在位置上,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他始终没有再看童汝昀,但童汝昀叫他“周兄”那两个字,却像是对着他的胸口锤了一拳,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不舒服。

    童汝昀倒是吃得从容。偶尔和身边的童汝昕低声说两句话,神情自若,好像这顿饭和往常任何一顿饭都没有区别。

    饭吃到一半,童徽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县衙还有事”,便站起来走了,脚步声很快远去,和昨晚一样决绝。

    杨玉钿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她看了周策一眼,又看了看杨玉成,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

    吃完饭,下人们上来收拾碗碟。杨玉成放下茶碗,朝童汝昀笑了笑,说:“汝昀,我听说你们县学办得不错,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我也开开眼界。”

    童汝昀站起来,随意说道:“舅舅客气了,我等会去上学,咱们一起就行。”

    周策也站了起来,朝杨玉钿看了一眼,然后转向杨玉成:“昀弟,舅舅,我也想去看看。”

    话刚出口,杨玉钿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干脆,不容置疑:“你又不科举,去县学做什么?就在家陪陪我吧,难得来一趟,话都没说几句。”

    周策张了张嘴,看了杨玉钿一眼。杨玉钿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不过那笑容底下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慢慢坐了回去,说了一个“好”字。

    童汝昀看了周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便和杨玉成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出了童府大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沿街排了一溜,吆喝声此起彼伏。杨玉成和童汝昀并肩走着,走了约莫半条街,杨玉成忽然开口了:“汝昀,你是不是不喜欢策儿?”

    童汝昀脚步没停,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他想了想,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杨玉成道:“我觉得舅舅也不是很喜欢周兄。”

    杨玉成脚步一顿,差点被地上的一块凸起的砖头绊了一下。他刚想否认,但看着童汝昀那双清亮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什么都藏不住。他昨天晚上还在担心周策给杨玉钿添乱,今天就被童汝昀一句话戳穿了心思,而且还是当着本人的面。

    杨玉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县学的方向在街那头,还有一段路。

    而童府这边,杨玉钿把周策带回了自己的院子。院子里安静极了,春兰搬了两把椅子放在廊下,又端了一壶茶上来。周芸儿被带去和童愉玩了,廊下只剩下母子两个人。

    杨玉钿坐在椅子上,端起了茶碗,低头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沫子。

    周策也坐着一言不发。

    沉默了很久。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周策,目光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称不上热络。

    “如今只有我们母子两人了。”杨玉钿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你说真话,为什么过来?”

    周策看着杨玉钿的脸。他娘比之前在周家的时候丰腴了一些,穿着打扮也比在周家的时候体面了许多。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手里端着茶碗,姿态从容,倒真有了几分县令太太的样子。

    只是她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杨玉钿看他,母爱几乎要溢出来,现在却变得很淡很淡,淡到他要很用力才能看得出来。

    周策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涩的很,让听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悲苦。

    “我在周家,举步维艰。”

    杨玉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爹一走,两个叔父就像饿狼一样扑上来。他们瓜分了爹留下的生意,铺子、货船、商路,一样不剩。我只剩下那些搬不走的院子和铺子。”周策的声音发涩,“我算过了,若等我成年,那些东西也就剩不下多少了。叔父们有的是办法慢慢蚕食,我守不住的。”

    杨玉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但还是一言不发。

    “所以我来了。”周策抬起头,看着杨玉钿的眼睛,“我想让周家人知道,我娘还没有放弃我。童徽,是可以做我的靠山的。”

    他说“童徽”两个字的时候,就是直直地叫了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像是恨,又不完全是恨。

    杨玉钿听了这话,无奈的笑了笑。

    “你现在也看到童徽的态度了。他连‘父亲’那两个字都不想听,你觉得他能做你的靠山?”

    周策盯着杨玉钿不说话。

    “而且营水县离周家那么远。”杨玉钿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那种疲惫感更重了,“就算他愿意帮你,隔着几百里地,他能做什么?鞭长莫及的道理,你不懂?”

    周策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他还是坐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像是不肯在那根无形的重压之下弯折。

    “还有,”杨玉钿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你来之前,为什么不先跟我通个气?你哪怕写封信,让人捎个话,我也好有个准备。你倒好,跟着你舅舅就来了,进门就跪下叫‘父亲’,你有没有想过我该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手中的丝帕都被捏皱了。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一声父亲叫出来,童徽回去之后一夜没来我房里?你知不知道今天这顿饭他是怎么吃的?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这个家里,左右都不是人?”

    这话像是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周策的胸口。

    他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盯着杨玉钿,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杨玉钿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我爹死了。”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个一个地砸在杨玉钿的心口上。

    “我爹死了,”周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了,带着压制不住的愤怒和委屈,“你不愿为我爹守节,潇洒转身,嫁了县令。你做你的县令太太,尽可以享福,哪管我的死活?”

    杨玉钿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周策竟然是这样想他的。

    “你在信里只提芸儿,说你想她了,想的都哭了,只说你生了女儿,说你新生的女儿如何可人,说的全是她们。”周策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泛红,但他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还记不记得,你还有一个儿子?”

    这句话落下来,廊下的风好像都停滞了。远处传来周芸儿和童愉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杨玉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看着周策。这个少年坐在她面前,身量已经快跟她一般高了,眉眼像她,嘴唇也像她,但那双眼睛里那种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劲儿,像极了他爹。

    她忽然想起周茂德下葬那天。漫天纸钱飞舞,她站在坟前,旁边站着年幼的周策和周芸儿。周策眼泪不住的往下掉,看着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把他爹永远埋在了地下。

    “策儿……”杨玉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娘没有不管你,娘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什么?只是改嫁了?只是离他远了?只是信写得少了?每一个理由说出来,都像是在为自己的失职找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可真正的理由是那么的龌龊,她怎么在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面前说。

    周策看着她哭,自己也红了眼眶,但他把脸别了过去,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他忍了好久,终于用那种沙哑的、压得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不是来给你添乱的。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让你知道,你还有一个儿子在周家,快要被人生吞活剥了。”

    杨玉钿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去想拉周策的手,周策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杨玉钿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比她记忆中的大了整整一圈。

    “是娘的错。”杨玉钿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娘不该不给你写信……不该不问你过得好不好……是娘的错……”

    周策终于没忍住,眼泪一涌而下下来,全砸在杨玉钿的手背上。

    她松开周策的手,用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终于稳了一些:

    “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办法。”

    周策听到这话,眼睛霎时亮了,他就知道,他娘一定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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