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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个杂念

    陈安顺拱手退出洞府。

    青牛跟在他身后,蹄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的,不轻不重。

    牛脖子上那只铃铛叮当响了两下,在寂静的山壁间回荡。

    田英等在石门外。

    少年的手背在身后,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那张沧桑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峰主赐了坐骑?”

    “二阶下品,青牛。”陈安顺拍了拍二牛的脖子。“峰主说皮糙肉厚,跑得快。”

    田英扫了青牛一眼。

    “二阶下品里头,青牛血脉算是中等偏上。胜在耐力和速度,战斗力差些。”

    他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往谷口方向一让。

    “回去歇着吧。秋季展示赛的灵石已经发了,后面的事你自己安排。”

    “我要闭关一段时日。有急事,找萧平易。”

    田英的身影从山径尽头消失。

    松脂的气味在空气中淡了,那股“空白”从感知范围内退去。

    陈安顺翻身上了二牛的背。

    青牛的脊背宽阔平坦,坐上去稳当得很。

    比他在赵府骑过的任何一匹马都稳。

    灵兽的毛皮底下,一层淡淡的灵光将颠簸震动化解得干干净净。

    翠翠从衣襟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跳到二牛的牛角上,蹲稳了。

    金色的圆眼滴溜溜一转,脑袋歪了歪,朝下面这张比自己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牛脸看了两息。

    “你叫二牛?”

    “哞。”

    青牛的鼻孔喷出一口热气,牛角轻轻晃了一下,没把翠翠晃下去。

    翠翠的爪子扣住牛角尖,站得稳稳的。

    “二牛,你今年几岁了?”

    “哞哞。”

    翠翠的翅膀拍了两下。

    “什么?你都八十岁了?”

    金色的圆眼往下瞥了一眼陈安顺的白发,又看了看二牛灰扑扑的牛角,胸脯一挺。

    “那不是和老头一样老。”

    陈安顺没搭理这只嘴欠的鸟。

    他拍了拍二牛的侧腹,让它顺着山径往清幽山谷的方向走。

    青牛迈开步子,四蹄交替,步伐不快,走得四平八稳。

    翠翠在牛角上蹦了两下,又开始聒噪。

    “峰主说你跑得快,你跑得有多快?”

    “哞哞。”

    “你想试试跑起来?”

    翠翠扑棱着翅膀,扭过头看陈安顺。

    “老头,二牛说它想跑。”

    陈安顺低头看了一眼青牛。

    两只圆眼正仰着看他,里头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他点了下头。

    二牛的后蹄往后一刨。

    蹄下青石碎了一角。

    整头青牛的身形骤然矮了一寸,四肢的肌肉在灵光覆盖下猛地绷紧,一股凶猛的推力从后腰炸开。

    一蹬。

    百丈。

    陈安顺的脊背猛地往后一仰,又被牛背上那层灵光稳稳托住。

    风从两侧灌过来,吹得白发往后飘,但身子纹丝不动。

    翠翠的翅膀死死扣着牛角,绿色的羽毛被风压得贴在身上,圆眼睁得溜圆。

    “呱!”

    一声惊叫从鸟嘴里迸出来。

    百丈之外。

    二牛四蹄稳稳落地,嗒的一声,山径上的青石板连条裂纹都没多。

    稳。

    不是那种急刹车的稳,是四只蹄子每一只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力道收得恰到好处。

    陈安顺摸了摸二牛的脑袋。

    掌面贴上去,牛皮粗糙,底下的灵力热乎乎的。

    “二牛,你这神通确实厉害。往后出门,却要靠你。”

    二牛的圆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哞哞”叫了两声,又点了点头。

    厚实的牛脖子上下晃动,铃铛叮当直响。

    翠翠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牛角上松开爪子,浑身的绿毛炸着。

    “二牛你吓死我了!下次跑这么快之前先说一声!”

    “哞。”

    清幽山谷的谷口出现在前方。

    古松翠竹,溪涧细流,一切和离开前没什么两样。

    陈安顺跳下牛背。

    他在石屋旁边找了一处背风的平地,

    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把斧头和几根灵木,叮叮当当地搭了个棚子。

    棚顶铺了厚厚的干草,地面也垫了一层。

    跟清泉县的马厩比,简陋了些,但干燥通风。

    二牛绕着牛棚转了一圈,低头闻了闻干草,鼻孔喷出两口热气。然后四蹄一折,整头牛往干草上一趴。

    庞大的身躯陷进干草堆里,圆眼半阖,午后的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青色的毛皮上。

    安逸。

    翠翠从松枝上飞下来,落在二牛的背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

    一牛一鸟,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鼾声就起来了。

    陈安顺站在牛棚外面,手搁在腰间的金岚刀上。

    指腹从刀柄滑到刀身,在中段的位置顿住。

    一条极细的裂纹。

    从刀身右侧的灵纹处延伸出去,长约一寸,深不见底。是跟李长青对拼的时候留下的。

    那三棵苍虬古藤碎裂时,暗涌的灵力反震通过刀身传进来,硬生生把灵纹的结构崩了一道缝。

    一阶上品。

    到了筑基这个阶段,金岚刀撑不了太久了。

    下一场硬仗再来一次这种程度的碰撞,裂纹扩散,灵纹结构崩溃,整把刀就废了。

    得换。

    陈安顺盘腿坐在石床上,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石桌上。

    灵石,三万五千块。这是展示赛的奖金加上之前的存货。

    法器。

    鬼道人的储物袋里还剩着几样东西:

    一双灰绿色法靴,一件灰绿色道袍,上面的灵纹是鬼修路子的,他用不了;一块阴玉,品相不错,但庚金属性的修士拿着这东西,灵力会被压制。

    再就是拓跋海留下的那件金色道袍。

    拓跋家族的嫡系,尸山内门的天骄。那件道袍上的灵纹编织得极其精密,用的是陈安顺没见过的材料。

    展示赛上认识了不少同门。万器峰那位锻造灵剑的新人,手艺虽然嫩,但对材料的鉴赏力不差。

    用这些换一柄趁手的刀,或许够。

    陈安顺收拾好东西,出了谷口,往万器峰方向遁去。

    万器峰在御兽峰西北方向,隔着两道山脊。

    如今他遁法不俗,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万器峰的山门比御兽峰热闹。

    铸炉的火光从半山腰的洞窟里映出来,叮叮当当的锻造声不绝于耳。

    灵力波动混杂着金属的焦糊气味,从山体内部往外渗。

    展示赛上那位锻造灵剑的新人姓周,叫周大虎。

    人如其名,五大三粗,两条胳膊跟陈安顺的大腿一般粗,手掌上全是老茧和烧疤。

    陈安顺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摆。

    法靴、道袍、阴玉、金色道袍,外加一万灵石。

    周大虎先看了法靴和阴玉,摇了摇头,搁到一边。

    拿起金色道袍的时候,手指在灵纹上摩挲了两遍,嘴里嘶了一声。

    “这灵纹的编织手法我没见过。材料也不是常规的丝线,掺了什么东西在里头。”

    周大虎把道袍举到灵火旁边,灵力注入,金色的纹路亮了一瞬。

    “有研究价值。”

    他放下道袍,从身后的架子上摸出一柄长刀。

    刀身比金岚刀宽了两分,厚了一分。

    通体暗银色,没有花哨的灵纹装饰,只在刀脊上嵌了一道极细的灵力导流槽。

    刀柄缠着黑色的兽皮,握上去粗糙扎手。

    “归元刀,二阶下品。”

    周大虎把刀横在桌上。

    “以坚固著称。筑基中期的长老里头,有些还在用这款。市面上卖三万灵石打底。”

    他拍了拍金色道袍。

    “若不是这件东西有些研究意义,这价钱我绝不会卖。”

    陈安顺伸手握住归元刀的刀柄。

    灵力注入的瞬间,暗银色的刀身微微震了一下。庚金灵力顺着刀脊的导流槽走了一圈,回路顺畅,没有卡顿。

    刀身沉,比金岚刀重了近一倍。但对于他步入筑基之后暴涨的力气来说,这点重量,刚好趁手。

    陈安顺点了下头。

    “成交。”

    从万器峰出来,二牛驮着他往丹霞峰去。

    涤魂丹是丹霞峰的招牌丹药。明码标价,一万灵石一枚,概不还价。

    陈安顺掏出两万灵石,换了两枚暗红色的丹药。

    丹药搁在玉瓶里,瓶壁透出一股清苦的药香。

    储物袋里只剩五千灵石了。

    从三万五,到五千。

    不到半天的工夫,又回到了穷鬼的行列。

    斩念需要三次。每次涤魂丹可能需要数枚。剩下的缺口,只能到时候再想办法。

    先把第一念斩了再说。

    回到清幽山谷。

    二牛趴在牛棚里嚼干草,翠翠蹲在牛角上打盹。

    陈安顺关了石屋的门窗,盘膝坐上石床。

    玉瓶打开,暗红色的丹药滚出一枚,落在掌心。比指甲盖大一圈,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触手微温。

    吞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的药力,从胃里往上冲,沿着经脉直奔识海。

    识海里的动静不大。

    那股药力在识海中散开,没什么翻天覆地的感觉,只是视野变了。

    不是外部的视野。是内部的。

    陈安顺的意识退后了一步。

    整个识海在他面前铺开,液态庚金灵力在丹田里缓缓转动,不屈刀意竖在正中央,稳稳当当。

    但灵力的边缘,有几团淡灰色的东西在漂浮。

    模模糊糊的。

    看不清形状,也抓不住轮廓。

    一枚不够。

    陈安顺把第二枚涤魂丹塞进嘴里,咬碎,咽下去。

    双倍的药力冲入识海。

    那些淡灰色的东西被药力冲刷了一遍,其中一团的轮廓骤然清晰起来。

    不是画面。是一段记忆。

    赵光峰站在祭坛边缘。战袍下摆沾满泥土。他嘴唇微动,没有出声,但陈安顺听见了。

    “陈老头。我走之后,宁川府必有动荡。我那不成器的三儿子赵成器,还有有道……劳烦你,照拂一二。”

    传音入密。数月之前的话,一个字不差地从识海深处翻上来。

    陈安顺的身子在石床上轻轻晃了一下。

    赵光峰弃帅而去,将五千兵马和两个儿子托付给他。他当时重重点了头。

    然后呢?

    接管第三军,一路修仙,被桑宇带入仙门,秋季展示赛,一件接一件的事压上来。

    赵有道,赵成器。

    他已经数月没有过问赵家的消息了。

    承诺。

    这个东西不是贪,不是嗔,不是惧。是一根刺。扎在识海的边缘,不疼,但一直在。

    他答应了人家的事,没做。

    不是做不到,是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被其他事情挤到了后头。

    修仙、突破、赚灵石,在他心里更重要。赵家那两个小子的死活,在他的排序里,一直往后挪,挪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这就是杂念。

    不是念头本身有多脏,而是它跟道心产生了冲突。他的不屈刀意里,有一条最朴素的东西:说到做到。

    做不到的事不说。说了的事,就得做。

    这条线被他自己踩过去了。

    踩过去的那一刻,杂念就种下了。

    陈安顺的双眼睁开。

    识海里药力散尽,那团淡灰色的东西依旧浮在灵力边缘,但轮廓已经清清楚楚。

    知。

    第一步,走完了。

    解和化,不是坐在石床上想出来的。

    得回去。

    回宁川府。找到赵有道和赵成器,把承诺落实了,这根刺才会自己松动、自己脱落。

    陈安顺从石床上站起来。归元刀挂在腰间,暗银色的刀身在石屋的昏暗中不反光,沉甸甸地坠着。

    他推开门。

    谷外的阳光洒进来。溪涧的水声细碎,古松的枝桠在风里晃。

    牛棚里,二牛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截干草。翠翠从牛角上弹起来,扑棱着翅膀飞到他肩膀上。

    “老头,你脸色不对。”

    陈安顺拍了拍翠翠的脑袋,指腹从头顶顺到脖颈。

    “收拾收拾。”

    “明天回东胜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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