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入微

    陈安顺蹲在鳄龟尸体旁,用刀尖把最后一根肋骨撬下来。

    六块背甲,一张腹皮,十四颗利齿,七根骨刺,一颗内丹。

    全摆在地上,码得整整齐齐。

    他拍了拍手上的血渍,转头看向靠在树干上的林雪。

    “你身上那几个皮袋,能装东西?”

    林雪低头扫了一眼腰间。凝血膏的药效还在发作,四肢的骨头嘎吱嘎吱地往一块长。疼得她额头冒汗,但比先前好了太多。

    “尸袋。”林雪咬着牙说。“不是正经的储物袋,空间小。装三具铜尸刚好塞满。”

    她顿了一下,用下巴点了点那堆材料。

    “装这些拆下来的东西,倒是绰绰有余。”

    陈安顺把材料归拢到一处。

    林雪挣扎着坐直身子。左手已经能勉强活动了,伸手解下腰侧一个皮袋,袋口朝下一倒。

    一团黑气从袋子里涌出来。

    背甲、腹皮、骨刺、利齿,被那团黑气裹住,依次缩小,吸进袋子里。连内丹也跟着进去了。

    陈安顺盯着空荡荡的地面,又看了一眼那巴掌大的皮袋。

    修仙者的玩意,确实邪门。

    他站起身,准备走。

    余光扫到鳄龟剩下的庞大躯体。

    骨架已经被他拆得七零八落,但四条粗壮的腿上还挂着大块大块的肉。腹腔里的内脏被扒出来扔了一地,胸腔两侧的里脊肉却完好无损。

    几百斤的鳄龟肉。

    暗红色的肌肉纹理致密,血管粗壮,和普通的兽肉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腥甜味,不难闻。

    陈安顺本打算直接走人。

    但脚下没动。

    他盯着那些肉看了两息。

    清灵果的药效已经用完了。方球那死胖子把三枚玄元果全卷走了,短期内再想弄到灵果,难比登天。

    他的内力增长全靠外物辅助。没了灵果,跟坐吃山空没两样。

    这些妖兽肉……

    “主人。”

    林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安顺扭头。

    林雪的视线也落在那堆鳄龟肉上,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这东西别扔。”

    陈安顺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一阶中品妖兽的肉,含有微量的天地灵气。”林雪缓了一口气,伤还没好利索,说几句话就得歇。“普通人吃了顶多觉得精神好,但对武夫来说……”

    她停顿了一下,打量了陈安顺一眼。

    “哪怕是后天宗师,长期食用,也能温养经脉、增强气血。比你们凡人的补药强出百倍。”

    陈安顺的手指在刀镡上敲了一下。

    大补之物。

    他缺的,正是这个。

    陈安顺转身走回鳄龟尸体旁,拔出长刀,开始切肉。

    刀法精准,顺着肌肉纹理走。每一刀下去,切出来的肉块大小均匀,厚薄一致。

    和战场上劈人完全是两回事。

    但一样利落。

    切了小半个时辰。几百斤的鳄龟肉被他分割成方方正正的肉块,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陈安顺擦了一把汗,看了看那堆肉,又看了看林雪腰间的皮袋。

    一个袋子装材料,另外几个袋子里头……

    “你还有几个尸袋?”

    “三个。”林雪说。“都装着铜尸。”

    陈安顺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铜尸放了。腾出来装肉。”

    林雪愣了一下。

    “三具铜尸?那可是我吃饭的家伙……”

    陈安顺没说话。就蹲在那儿看她。

    两秒。

    林雪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右手还有点发抖,但已经能抬起来了。解下另外三个皮袋,逐一打开。

    三团黑气从袋中涌出。

    三具铜尸摔在地上,身上还挂着铜绿色的锈斑。其中一具的脑袋歪歪斜斜,是之前被斩断后草草接上的。

    林雪咬了咬牙,抬手一挥。

    三具铜尸僵直地站起来,四肢打开,往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十几步,扑通扑通倒在灌木丛里,不动了。

    丢了就丢了。

    回头再炼。

    陈安顺把切好的肉块一捧一捧地塞进空出来的尸袋里。黑气翻涌,几百斤的鳄龟肉全部消失在三个巴掌大的皮袋中。

    鳄龟肉吃上一阵子,说不定能替代清灵果的作用。

    铜尸?

    对他而言,三具铜尸的价值,已经远远比不上这几百斤妖兽肉。

    陈安顺把三个鼓囊囊的尸袋别在腰间,拍了拍手。

    “走。”

    林雪扶着树干站起来。

    两条腿还有点发软,膝盖处的骨头刚接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但跟得上。

    两人原路返回,穿过那片遮天蔽日的古树林,出了密林,重新踏上宁川府地界的官道。

    日头已经西沉。

    官道两侧的庄稼地里没有人影,远处炊烟升起。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过一个小村子。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拴着两头驴。几户人家的院墙低矮,晾衣竿上挂着各色衣物。

    陈安顺脚步一顿。

    他扭头看了林雪一眼。

    红裙。

    那身破烂的红裙在林子里不打紧,但带回军营就是活靶子。一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人跟在副将身后进军营,不出一个时辰,整个第三军都会传遍。

    陈安顺的视线扫过晾衣竿。

    一件黑色的粗布斗篷挂在最外侧,随风晃荡。

    他走过去,伸手摘了下来。

    动作自然,连脚步都没停。

    林雪跟在后头,亲眼看着这个古渚国的副将大人,光天化日之下,从别人家院子里偷了一件斗篷。

    没有犹豫,没有心虚,连头都没偏一下。

    跟从鳄龟身上切肉一样自然。

    陈安顺把斗篷扔给林雪。

    “披上。”

    林雪接过来抖了抖。粗布料子,有股子驴粪味。她皱了皱鼻子,但没多说什么,将斗篷裹在身上,拉起兜帽。

    红裙被遮了个严实。

    只露出半张下巴和一双鞋子。

    陈安顺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刚才那个浑身是血的红裙少女,瞬间变成了一个沉默的黑衣斗篷客。兜帽压得低,看不清面目,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倒有几分江湖散人的架势。

    陈安顺满意地点了点头。

    顺眼多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两人抵达第三军驻地。

    驻地外围的哨兵远远就看到了副将大人的身影。

    高大的老人扛着长刀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个披黑色斗篷的人。兜帽遮脸,看不出男女,步伐有些不稳,但身形利索。

    领头的哨兵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陈安顺从他面前走过,连个眼风都没给。

    哨兵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副将大人带回来的人,问什么问?上次赵将军带回来那几个道士,谁敢多嘴了?

    假装没看见。

    陈安顺带着林雪穿过营区,一路走到自家院子。

    推开门。

    小院不大,正房三间,左右各一间厢房。院子里有口水井,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

    陈安顺指了指左边那间厢房。

    “住那间。平时在里头修行,没事别出来。”

    他把腰间装鳄龟肉的三个尸袋解下来,留了一个在手边,另外两个扔给林雪。

    “这些你收着。我要用的时候跟你拿。”

    “有事我叫你。”

    林雪接住尸袋,低声应了一个“是”字,转身进了厢房,关上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安顺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

    井水冰凉,激得皮肤一紧。

    他摸了摸脸上的皱纹,抬头看着渐暗的天色。

    白天和鳄龟交手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不是那几刀。

    是那个瞬间。

    鳄龟的头颅弹射而出,尾巴横扫封路,生死一线。

    然后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风声,嘶吼声,全部远去。视线里的画面变慢。鳄龟颈部鳞片张开时露出的那一丝粉红色软肉,清晰到每一片鳞甲的纹路都数得清。

    脑袋里空空荡荡。

    没有恐惧,没有杂念。

    只有刀。

    刀该往哪里去,身体就往哪里动。没有思考的过程,没有犹豫的间隙。

    那种状态来得快,去得也快。事后回想,浑身的酸痛和疲惫才涌上来。

    练了这么久的刀,从没进入过那种玄妙的境界。

    陈安顺擦干脸上的水,站起身。

    走到左厢房门前。

    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林雪已经脱掉了那件斗篷,红裙换成了一件从皮袋里翻出来的灰色短衫。右臂上缠着布条,左手腕还肿着,但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主人?”

    陈安顺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今天打那鳄龟,最后一刀之前,我进了一种状态。”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周围的声音全没了。眼前的东西变慢。脑子空了,但刀比任何时候都准。”

    林雪原本无精打采的脸,倏地抬了起来。

    她盯着陈安顺看了好几息,上下打量,那种眼神不是看主人,是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进入了那种状态?”

    陈安顺没接话,等她说。

    林雪靠在门框的另一侧,嘴巴张了又合。

    “尸山外门,有一种极高级的战斗境界。只有将一门技法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弟子,才有可能在生死搏杀中触及。”

    她停了一下。

    “叫入微。”

    陈安顺咀嚼着这两个字。

    入微。

    “外门弟子练上十年八年,一百个里头未必有一个能摸到门槛。”林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而且必须是在真正的生死一线,不是演练,不是切磋。命悬一线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到极点,才有那么一丝可能性。”

    她的视线落在陈安顺粗糙的手指上。

    那双手今天捅穿了一阶中品妖兽的咽喉,打碎了她四肢的骨头,又给她涂了药。

    一个凡人武夫。

    没有灵力,没有法术,没有丹药辅助。

    光靠一把凡铁刀和六十年的刀法,触及了入微。

    林雪的后背贴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坐在门槛上。

    “主人。”

    她抬头看着陈安顺。暮色从院墙外透进来,映在老人花白的鬓角上。

    “你到底……练了多少年的刀?”

    陈安顺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翻了一下。

    又伸出左手,竖起一根食指。

    “大概……三个月?”

    厢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雪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院子外面,巡营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又远远地去了。

    夜风从墙头掠过,吹动井边的水桶,发出轻微的晃荡声。

    林雪忽然开口。

    “宗门有一种说法。”

    “久入微,可观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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