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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饭桌上的盘问

    这顿接风宴定在9月10号星期日晚上,也注定没那么好吃。

    名义上是大姨周兰做东,给“远道回来的晚晚和她对象”接风。苏家是个大家族,亲戚都在宜昌本地,谁家孩子谈对象、谁家换工作,比社区公告传得还快。林逸这一“回来歇着”,自然成了全家族的焦点。

    出门前,苏晚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给他打预防针。

    “先跟你说清楚,”她一脸郑重,“今晚有我大姨,热心是真热心,嘴碎也是真嘴碎;还有我二叔,事业单位当科长,一辈子信奉稳定大于天,八成要劝你考公;我堂妹苏晴,大二,追星,你别接她话茬,一接能聊仨小时。”

    林逸听完,脑子里那套系统居然自动转了起来,三秒钟给他拉出一张“对局表”:

    【目标】体面吃完这顿饭,不被当场定义成“混不下去的失败者”。

    【规则】长辈要面子,不能硬顶;亲戚无恶意,不必较真;但底线——不能让人把苏晚跟着他“受委屈”说出口。

    【变量】大姨主攻婚育,二叔主攻工作,其余人补刀;苏晚会挡第一轮,第二轮得他自己接。

    【最优解】先敬酒、给足台阶,再在关键处亮一次底牌,点到为止。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都到家宴上了,还在做战前推演。可七年的本能不是说关就关的,也罢,就当打一场不能输的小型副本。

    “记住三条:问工资说够花,问买房说在看,问婚期你看我,我来挡。”苏晚踮脚整了整他衣领,“走吧,上战场。”

    订的是江边老字号峡州酒楼。两人进包间,圆桌已坐了大半。大姨周兰第一个起身,六十岁的人,一头卷发,枣红真丝衬衫,嗓门洪亮:“哎呀这就是逸儿吧?快让大姨看看。”

    林逸被她拉着手上下打量,只觉得自己像件待估价的东西。

    “不错,高高大大,斯文。”周兰满意点头,扭头冲周敏挤眼,“敏敏你有福气。”

    二叔苏建军五十出头,国字脸,背头梳得一丝不苟,端着长辈架子:“小逸是吧?听我哥说,在深圳搞那个……什么来着?”

    “游戏。”苏建国在旁边言简意赅补了两个字。

    “哦对,搞游戏的,高科技。深圳工资高我知道,我同事家孩子搞互联网,一个月好几万,你能拿多少?”

    桌上有一瞬微妙的安静。苏晚抢先一步,笑眯眯:“二叔,哪有一上来就问人挣多少的,跟查户口似的。反正够花,饿不着您侄女婿。”

    “我这不是关心嘛。”苏建军哈哈一笑揭过。

    凉菜上桌,酒杯斟满,周兰率先举杯说了场面话,众人碰杯。林逸端的是白酒,一口下去烧得喉咙发热。中国式饭局从来都是从一杯酒开始,一层层卸边界的。

    酒过三巡,盘问正式拉开。

    先是周兰,夹一筷子凉菜搁他碗里,状似随意:“逸儿啊,你跟晚晚处三年了吧?她今年二十六,女孩子家青春就这几年,我们家隔壁跟她同岁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们啥时候办事?”

    林逸正想怎么答,苏晚已经不紧不慢接过去:“大姨我才二十六,着什么急,结婚是我俩的事,心里有数。”

    “大姨,”林逸这回自己开了口,语气诚恳,“我是认真想跟晚晚过一辈子的,婚肯定结,就是想先把以后的路捋顺了,风风光光娶她,不能委屈她。”

    这话周到,周兰立刻笑开了花。

    第一道硬菜清蒸长江肥鱼端上桌,苏建军却顾不上动筷,端着酒杯凑过来,开启第二轮:“小逸,我听我哥说,你这次回来,是项目没了?”

    “是,公司项目调整,我那个岗位取消了。”林逸没回避。

    “嗐,私企嘛,今天有明天没,不稳定。”苏建军大手一挥,一副过来人模样,“二叔说句掏心窝的,你别不爱听。你二十八了,老漂着不是事,趁年轻回来考个公务员事业编,铁饭碗,旱涝保收。你看我,单位二十多年,发不了大财,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老了有退休金、看病有医保。你要愿意考,二叔还能帮你问问。”

    这番话换个场合,林逸或许能心平气和听。可此刻在一圈亲戚注视下,他只觉得一股憋闷往上顶。他不否认二叔的善意,可这份善意的前提,是默认他深圳七年是一场失败,默认人这辈子只有铁饭碗一条对的路。

    他没有急着反驳,先端起酒杯,认认真真跟苏建军碰了一下——这是他在“对局表”里早就留好的关键一手:先给足台阶,再亮底牌。

    “二叔,我先敬您一杯,谢谢您真心替我打算。”他说得很慢,让桌上人都听得清,“铁饭碗我懂,是好东西。不过我理解的铁饭碗,不是在一个地方吃一辈子饭,是一辈子走到哪儿都有饭吃。我在深圳干了七年,带项目、带团队,一个游戏从无到有我能从头搭起来,这玩意儿公司收不走。真有一天考公也好、干别的也好,我心里不慌。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顿了顿,又顺手递了个台阶:“当然,您说的稳,是该有。我跟晚晚也在盘算,不能老这么漂着,您放心。”

    软里带硬,既没呛着长辈,又把“我不是混不下去才回来”说清楚了。苏建军端着酒杯,张了张嘴,发现竟挑不出毛病,最后哈哈一笑,一拍他肩膀:“好!有底气就好,现在的年轻人,是比我们那会儿脑子活。二叔这关,你过了。”

    一桌人跟着笑,气氛反而热络起来。苏晚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帮,不是拦,是赞许。她原以为今晚得她一个人挡到底,没想到他自己站直了一回。

    堂妹苏晴适时抬头,推推眼镜:“姐夫你真是做游戏的?认不认识做《星穹铁道》的人啊,我超爱!”

    “不认识那个团队,算同行。”林逸笑。

    “那姐夫以后能带我参观游戏公司不?是不是真有电竞椅、零食墙、能带猫上班?”

    “那是宣传。”林逸实话实说,“真实是加班到凌晨,电竞椅让你通宵睡得舒服点,零食墙让你没空下楼。”

    苏晴吐吐舌头:“那还是追星吧。”

    接下来仍是车轮战。大姨问完房子舅妈问车子,姨父问他父母有没有退休金,一个远房姑父还拉着他分析年轻人为什么不愿生孩子。这些问题单个拎出来都裹着“关心”的糖衣,摞在一起,却成了一张网——在这套由血缘人情织成的评价体系里,一个人被简化成工作稳不稳、工资高不高、房子买没买、婚结没结。他在深圳七年拼到的那些,在这张桌上,差点抵不过二叔一句“铁饭碗”。

    最无力的是,对面坐的不是敌人,是一群真心“为你好”的亲人,连委屈都找不到地方放。

    他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回到包间门口,门虚掩着,听见大姨压着嗓子:“……逸儿人是挺好,就是工作没个着落,晚晚跟着他别受委屈。”

    紧接着是周敏,温和却坚定:“姐,孩子有孩子的活法,晚晚愿意,我跟老苏不拦着。逸儿是好孩子,一时的坎儿。”

    “大姨,”苏晚的声音清清楚楚,不卑不亢,“林逸对我很好,我们的事自己有打算。他现在遇着点困难,但我信他,您别操心啦。”

    林逸站在门外,脚步顿住。酒桌上那点憋闷,被这句话熨帖了大半。他推门进去,神色如常坐下,苏晚抬眼瞥他一下,飞快地、只冲他一个人挑了下眉,那点意思里有袒护,也有“我们是一伙的”的默契。

    散场快十点。送走最后一拨亲戚,停车场终于安静,江风吹散酒气。苏建国周敏先走,让两个年轻人自己醒醒酒。

    苏晚靠在旧Polo上,长出一口气,像刚打完一场硬仗:“领教我大姨的厉害了吧?”

    “辛苦你了,苏指导员,一个人扛了一支军队。”

    “那是。”她扬扬下巴,又软下来,“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没坏心,就是爱拿自己的尺子量别人。”

    “我知道。”林逸望着江面,对岸灯火明灭,“我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好像在他们眼里,我没了那份工作、没买房没结婚,就是个不合格的残次品。我在深圳拼了命想活成标准答案,结果卷子被收走了,回来还得接着被人检查错题。”

    苏晚沉默一会儿,走到他身边并肩靠着车。

    “林逸,我问你个事,你老实答。”她轻声说,“你想回深圳吗?再找份那样的工作,接着过以前的日子?”

    林逸愣住。这问题他这些天一直刻意回避,此刻被直白问出来,才发现自己心里居然没有一个笃定的“想”。他想起加班到凌晨的夜,想起被数据追着跑的焦虑,又想起夜航船里老周说的“先别急着抓条船跳”。

    “我不知道。”他诚实,“以前我以为我离不开那行,真被裁了,发现我好像没那么想回去。我只是不知道,不回去还能去哪儿、干什么。”

    苏晚点点头,像早料到他这么说。她沉默几秒,忽然转头,目光灼灼。

    “那如果,我们离开一阵呢?”

    “离开?去哪儿?”

    “哪儿都行。”她声音里有种压了很久、终于破土的东西,“不是旅游几天,是真走出去,走远点、久点,看看别的地方、别的人、别的活法。你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那就去找。坐在宜昌,被我大姨催买房、被我二叔劝考公,你永远想不明白。”

    林逸心跳快了一拍:“你想走?”

    “我想。”她没躲他的目光,“我在武汉被裁那会儿就有这念头。回宜昌在书店帮忙,是缓过来了,可周叔那店你也看见了,房租说涨就涨,天底下没有能躲一辈子的角落。我心里那团火一直没灭——我想去看看这国家多大、别人怎么活,想写点真正想写的东西,不是给流量打工。”

    她伸手攥住他的袖口。

    “只是一直没敢,一个姑娘说走就走,我爸妈不放心,我自己也没底气。”她声音低下来,又重新抬起,“可现在有你。我们都是被系统弹出来的人,标准答案的卷子既然被收走了,干嘛不自己给自己出一张?”

    停车场很静,只剩江水拍岸和远处一声汽笛。她手心有点发烫。江对岸的灯落在她脸上,明明是夜里,林逸却觉得她整个人是亮的——那点东西,他已经很久没在自己脸上见过了。

    离开。走出去。

    这念头太大胆,换一周前,他会立刻用一百条理由否决:钱够吗?工作怎么办?父母怎么看?可此刻,经历了被裁、听了老周的话、又在饭桌上被轮番盘问一圈,这些理由忽然没那么坚不可摧了。

    “让我想想。”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这是大事,钱、路线、车、两边爸妈,都得想清楚。”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苏晚笑了,没逼他,把脑袋往他胳膊上一搭,“你慢慢想,林大策划最擅长规划。反正话我放这儿——你敢,我就敢。你开车,我认路,走哪儿算哪儿。”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两人轻手轻脚洗漱,各自回房。

    林逸躺在书房那张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他以为自己会先算钱、算路线、算各种风险,可黑暗里反复响起来的,却是苏晚那句“你敢,我就敢”,还有饭桌上她替他挡话时,发着抖却硬是稳住的声音。

    凌晨三点,他还是醒着。

    门外的客厅,忽然亮起一点昏黄的小灯,紧接着,是打火机轻轻“咔哒”一声。

    这个点,家里只有一个人会起来抽烟。

    脚步声在他房门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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