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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石头房

    第七章 石头房

    天刚亮,李金生就带着赵大炮下了老鹰嘴。

    留根和黑子留在洞里。那孩子舍不得李金生走,又不敢明说,就蹲在洞口摸黑子的脑袋,眼睛却一直往山路上瞟。李金生走前揉了揉他脑袋:“把狗看好。回来我给你带块馍。”

    “我不要馍。”留根说,“叔你早点回来。”

    李金生没答应,只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不敢答应。这年月,谁也不敢说出门就一定能回来。

    去石头房,说是三里路,可山路弯弯绕绕,实际走下来不止。好在天亮了,路上看得清楚。赵大炮背着枪走在前头,嘴里叼着根草茎,走几步换一边嚼。俩人不多话,脚步都放得轻。

    “这村子我年轻时候来过。”李金生边走边说,“村长姓乔,乔老栓,人实在,跟我爹磕过头。我爹死那年,他跑了几十里来帮着抬棺。这人要还在,就能说上话。”

    “要是不在了呢?”赵大炮问。

    “不在了,那就另说。”李金生顿了顿,“人总得先到跟前,才知道路上死没死人。”

    赵大炮“嗯”了一声,不再问。他太了解李金生了。这人表面看着闷,其实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跟着他,心里有底。

    快到石头房时,李金生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槐树。村子里还是有炊烟的,稀稀拉拉几股子,青灰色,飘在天上。他松了口气,有烟就说明有人。

    两人没急着进,猫在村外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丛里,看了好一阵。有妇人端盆出来倒水,有老头在墙根晒太阳,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在村口的土路上追着跑。看着安生,可李金生知道,这年月,越安生越得留个心眼。他让赵大炮待在外头,自己先摸进去。

    “有啥动静,你打两声口哨。”李金生把枪留下,只带了短刀,插在后腰上,外面用衣摆盖了。

    “你自己小心。”赵大炮说。

    “知道。我要是一时半会儿不出来,你别动,更别放枪。这村子,动不得。”李金生说完,猫着身子从草里出去,绕到村西头,沿着一道土墙根进了村。

    村西头第三家,就是乔老栓家。李金生不用认门,那院墙还是他从前的记忆,青石头垒的,院门朝东,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如今石榴早过了季,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几片黄叶。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拍门。

    “谁?”里头有人问。是个老汉的声音,哑,像含着口痰。

    “乔叔,是我。李老闷家的儿子,金生。”

    好一阵没声儿。李金生等着。过了几息,门裂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混浊的,带着血丝,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三遍。

    “真是金生?”门开大了一点。乔老栓走出来。和记忆里比,人小了一大圈,背驼得厉害,脸上的肉全松了,颧骨撑着。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烂了半截。他伸出手,李金生一把握住。那手冰凉,干得像树皮。

    “你咋来了?玲珑矿那边……我听说出事了,有人炸了矿,鬼子正抓人。是不是你?”乔老栓压着嗓子,眼睛直往巷口瞟。

    “叔,屋里说。”李金生说。

    乔老栓赶紧把门关上,把人让进屋。屋里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有股霉味混着药味。炕上歪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是个老娘们,乔老栓的老伴。李金生记得她,小栓子满月时还来喝过酒。如今也老得脱了形。

    “你婶子。病了快俩月了,下不了炕。”乔老栓声音低下去,往炕上指了指,“不敢去县城抓药,贵不说,抓回来也不一定中。这年月,能不去县城就不去。去了,能不能回来另说。”

    李金生心里发沉。他拉起乔老栓的手,把一块半两左右的金子塞进去。那是从炸矿带出来的散金,一直贴身藏着。乔老栓眼珠子一下瞪大了,推着不要:“你这是干啥!我不要!你自己……”

    “叔,婶子的命要紧。”李金生按住他,“这金子,你拿上,去弄药。别去县城,往西走,那边韩家庄有个土郎中,认钱不认人。买了药,给婶子熬。剩下的,你留着。”

    乔老栓嘴唇子直哆嗦,眼圈红了:“金生啊……叔没能耐……也没把你们护住……当年你爹走的时候,我应过他,要照看你们。可如今你婶子这一病,我自己都顾不住了,哪还有脸……”

    “叔,别说这话。”李金生说,“我爹死的时候,连口好棺材都买不起,是你从自己家扛了板子来。这恩,我记一辈子。”

    屋里静了。乔老栓低着头,一滴泪砸在地上。他赶紧拿袖子蹭了,别过脸去。

    “金生,你回来,是有事吧?”乔老栓问。

    “有事。两件。”李金生把声音压到最低,“头一件,打听鬼子的动向。他们在搜山,烧了我那片的林子。第二件,这村子里,有没有跟小鬼子走得近的人?我要个实话。”

    乔老栓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往窗外瞅了瞅,才凑过来:“有。村东头郑二皮,给鬼子当保长。这人不是个好东西,欺男霸女,前些日子还帮鬼子在村里强征粮食,交不上的,就牵牲口。村人都恨他,可没一个敢吭声。他在村口大槐树上贴过告示,说谁家窝藏抗日分子,全家杀头。”

    李金生没说话,眼里冷了下去。

    “你要动他?”乔老栓声音发紧。

    “现在不动。但得让他知道,这山没空,狼要来了。”李金生说,“叔,这村我不能久待。你帮我个事。哪天郑二皮去县城,你找人给我送个信。我的地方,你送不到,就送老鹰嘴下头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拿石头压着。能办不?”

    “能。”乔老栓没犹豫,“我儿子乔三儿能跑腿。就是没好事,这村子再这么下去,就真成鬼子的了。”

    李金生又跟乔老栓耳语了几句,把送信的法子说得仔仔细细。最后他问:“村里青壮还有多少?敢出来干的有几个?”

    “不多。四十来户,能扛锄头的也就三十来个。可真敢跟鬼子拼的,不超过一巴掌。剩下的,都让打怕了。打怕了的人,不容易起来。”乔老栓说到这,声音暗了一下,又抬头看李金生,“可要有人能给他们亮个亮,怕着的也能有胆。这世道,胆是能传的。”

    李金生点头。他在那黑屋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给乔老栓留了块干粮,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乔老栓忽然叫住他。

    “金生。”

    “嗯。”

    “你爹要是知道你如今干的事……他准说,这儿子,没白养。”

    李金生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可他的手在门把上顿了好几下,才推门出去。外头太阳已经老高了,照得巷道明晃晃的。他贴着墙根走,走到村外草稞子里,赵大炮一看见他,就“咕咕”了两声。李金生猫下身子,两人碰了头。

    “怎么样?”赵大炮问。

    “有鱼。也有钩子。”李金生朝村东头看了一眼。那里有座青砖房,和周围的石头房不是一个成色,院子大,还立着根白旗。他眯了眯眼,“郑二皮。这村子有一半的祸,是他招来的。”

    “那还留着他?”

    “时候没到。先把根扎下。过几天,等他再帮鬼子征粮的时候,咱敲他一下。”李金生说,“现在回。黑子还等着呢。”

    赵大炮乐了:“你还真把那条狗当回事了。”

    “狗比人实诚。谁对它好,它就跟谁。”李金生说着,猫腰往回走。日头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山路上一直拖进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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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老鹰嘴,天近晌午。马六和留根早等急了。黑子也趴在洞口,听见脚步声就支起前腿,等看清是李金生,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那条刚接上的后腿还不太敢用力,半拖着凑上来,呜呜叫着,把李金生的裤腿蹭了一裤鼻。李金生蹲下来,摸了摸狗头。黑子舔了他一手。

    “它咋样了?”李金生问刘歪脖。

    “比人还好养。扔进去半碗糊糊,一眨眼没了。腿也慢慢敢用了。狗这东西,命贱,好活。”刘歪脖说。

    “像咱。”马六插嘴。众人笑。笑着笑着,李金斗从洞里出来,坐在石头上,手没停,还在用刺刀削那根棍子。李金生走过去,把石头房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李金斗没抬头,只说了句:“郑二皮,该杀。”

    “该不该杀,不在他,在村里人什么时候敢站出来。”李金生说。

    “那要等到啥时候?”

    “等咱打出个名头。”李金生说,转身朝洞里喊,“大炮,明天起,你带马六和留根,把这附近的道都给摸清。我去弄粮。刘歪脖看着洞。黑子……黑子跟留根。”

    留根一听有黑子陪他,高兴得蹦起来。黑子也不懂,跟着“汪汪”叫了两声。夕阳从洞口斜照进来,把这一洞子的人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摇摇晃晃地映在石壁上,像一群还没成形的人,正慢慢站直。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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