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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躯挡寇,送君入窟

    巨石落地的轰鸣尚未在山谷间散尽,碎石碎屑还在空中簌簌飘落。

    黝黑幽深的石室洞暴露在月色之下,一股尘封数百年的腐朽墨香混杂着阴冷的地底寒气,顺着洞口缓缓向外弥漫而出。那股气息古老而沉寂,仿佛跨越悠悠岁月,自时光深处缓缓流淌而来。

    摩云站在废墟地基之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方才全力爆发的那一记发力,彻底崩裂了肋侧本就反复愈合的伤口。温热滚烫的鲜血顺着腰腹不断往下流淌,浸透整条绷带,顺着大腿滴落地面,在脚下的碎石泥土之上晕开一片片暗沉的血痕。

    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疯狂穿刺四肢百骸,一阵阵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脑海,眼前的景物都开始微微晃动。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沉重的脚掌踩在满地碎瓦之上,发出咯吱刺耳的摩擦声响,右手死死撑住一旁半截残存的土墙,才勉强没有直直栽倒在地。冷汗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成串滚落,滴入脚下泥土之中。

    仅仅这一次全力爆发,几乎抽空了他体内残存不多的气力。

    “摩云!”岩壁之下,荒墟真人瞥见这一幕,心头一紧,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

    可眼下局势已经容不得半分休整。

    山谷之外,杂乱的脚步声、铁甲碰撞的铿锵轰鸣愈来愈清晰。无数火把熊熊燃烧,赤红的火光将谷口狭长的山道映照得一片通红,跳动的火光穿过林木缝隙,在山谷地面投下一片片摇曳不定的猩红暗影。北武旧部的大军,已经冲破山林,抵达隐士山谷的谷口。

    “列阵!守住谷口!”秦珩渊厉声喝喊,强忍着左臂传来一阵阵麻木的剧痛,单手挥舞铁刀。四名伤痕累累的护卫立刻聚拢过来,勉强结成一道残缺的防线,刀剑出鞘,寒芒在月色火光交织之下泛出凛冽寒光。所有人身上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脸色苍白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将身躯化作阻挡敌人踏入山谷的屏障。

    静竹足尖一点,身形已经掠至谷口内侧一处高大土坡之上,白衣在夜风之中猎猎翻飞,手中竹剑出鞘,清冽的剑鸣划破沉沉夜幕。后背撕裂的伤口随着剧烈腾跃再度崩裂,滚烫的鲜血浸透内层衣衫,黏黏地贴在后脊皮肉之上,钻心的痛感不断袭来,可她神色清冷,眼底只有一片坚如磐石的决绝。

    “今日,绝不让一人踏入山谷半步。”静竹低声自语。

    山道入口,大批身披重甲的北武士兵如潮水般涌来。铁甲铿锵,火把如林,刀枪林立,黑压压的人影几乎堵满整条山道。为首一名身披玄黑重铠的将领,脸上一道狰狞刀疤横贯半边面颊,手握一柄厚重开山斧,目光冰冷扫过山谷内部。先前被擒那名探子迟迟没有归队,联络哨响之后谷内传来巨石轰鸣,他心中早已明白,目标人物,就躲藏在这片隐士山谷之中。

    “听我命令!攻入谷中!捉拿独孤龙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玄铠将领高举手中巨斧,厉声咆哮。

    “杀——!!”

    震天的喊杀之声骤然炸开,无数北武士兵高举刀兵,踏着山道的碎石,疯狂向着山谷内部冲杀进来。

    刀剑相撞的脆响瞬间响彻隐士山谷。

    秦珩渊与四名护卫拼死迎上前去,残缺的防线直面汹涌而来的敌军。钢铁利刃劈砍碰撞,鲜血飞溅在青草泥土之上。一名护卫胸腹被长枪狠狠刺穿,口中喷出一大口热血,身躯重重向后栽倒,双手却依旧死死攥住敌人的枪杆,拼死阻拦对方前冲的脚步。另一名护卫肩头连中数刀,浑身浴血,依旧挥刀奋力劈砍,为身边同伴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本就伤痕累累的队伍,每一次交锋,都在付出惨烈的代价。

    土坡之上,静竹身形翩然起落,竹剑化作漫天清冷剑光。剑光游走之间,不断有冲在最前方的北武士兵惨叫倒地。可敌军人数实在太过悬殊,杀退一批,立刻又有更多士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赴后继冲杀而来。后背伤口流血越来越多,失血带来的眩晕不断侵扰她的心神,眼前视线时不时微微模糊,她只能死死咬住舌尖,依靠舌尖传来的刺痛,维持自己清醒的神志。

    废墟一旁,摩云已经稍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混杂着汗水与血水的污渍,目光望向岩壁之下依旧沉睡不醒的独孤龙城,又回头看向那一处刚刚破开、漆黑幽深的石室洞口。

    必须尽快把独孤龙城送入地底石室。

    只有躲进那片密闭的地下空间,隔绝外界漫天杀伐煞气,识海之中那躁动不止的千年封印,才有机会平息下来。若是任由这般浓烈的杀伐血气不断冲击少年神魂,不消片刻,封印便会彻底暴走,独孤龙城的神魂将会直接崩碎消散。

    摩云咬紧牙关,压下浑身翻涌的剧痛与眩晕,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向着岩壁方向挪动。每走一步,腰侧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折磨,脚下走过的碎石泥土,留下一道浅浅暗红的血痕。

    岩壁之下,荒墟真人始终盘膝守在独孤龙城身旁。

    战场上不断爆发的厮杀、滔天的凶煞之气如同浪潮,一波一波席卷整个山谷。那股狂暴戾气不断涌向少年的躯体。原本只是微微震颤的千年封印,此刻正在识海之中疯狂躁动,如同一头被血腥厮杀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

    躺在枯草之上的独孤龙城,眉头紧紧死死皱起,苍白的面庞之上,掠过一阵阵痛苦扭曲之色。他周身肌肤时不时有一缕淡淡的银白色剑意,不受控制地从体内丝丝缕缕向外溢出,又转瞬消散在夜风之中。那是孤澜剑意,在神魂剧痛之下不受自控外泄而出。

    荒墟真人脸色凝重到极点,双手不断结出道家法印,体内残存已经所剩无几的真气毫无保留倾泻而出,化作一层淡青色柔和道韵光幕,完整笼罩住独孤龙城全身,拼命抵挡外界汹涌的杀伐戾气,安抚动荡濒临溃散的神魂。

    他经脉本就遭受重创,这般毫无保留催动真气,无异于饮鸩止渴。嘴角缓缓溢出一丝殷红血迹,顺着下颌悄然滑落,可他不敢有半分停顿。

    “真人!”摩云踉跄奔至岩壁之前,声音沙哑低沉,“此地不能久留,必须立刻将龙城送入石室!”

    荒墟真人微微颔首,抬手拭去唇角血迹:“我掩护你,速走。”

    就在这一刻,轰隆一声巨响,谷口的防线彻底被北武重甲士兵冲破。秦珩渊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身上数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浑身被鲜血浸透,靠着手中铁刀撑住地面,半跪于血泊之中,已然再无力起身迎战。仅剩的一名护卫浑身浴血,孤身挡在前方,拼死挥舞长刀,很快便被数柄长矛同时刺穿身躯,轰然倒地。

    敌军如潮水一般,越过残破的防线,向着山谷腹地疯狂冲杀而来。

    玄铠将领手持开山巨斧,目光很快锁定岩壁之下的两道身影,还有那静静躺在枯草之上,毫无反抗之力的白衣少年。

    “找到了!独孤龙城就在那里!”玄铠将领放声狂笑,眼底满是狂喜,“所有人听令,拿下他!”

    大批士兵调转方向,向着岩壁这边蜂拥狂奔。

    静竹见状心头大急,不顾一切自土坡之上纵身冲杀而下,竹剑剑光暴涨,拼死想要拦截这大批敌军。可数名重甲士兵同时挥盾狠狠撞来,一声闷响,她后背旧伤彻底崩裂,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重重向后摔飞出去,重重落在草地之上。竹剑脱手飞出数尺开外,她挣扎想要爬起,身体却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局面,已经彻底到了绝境。

    摩云眼神赤红,弯腰俯身,双臂小心翼翼将独孤龙城稳稳横抱入怀中。少年身躯轻得仿佛一片薄纸,呼吸微弱,眉头依旧紧紧蹙着,识海之中封印躁动已经抵达顶峰,随时都会彻底爆发。

    摩云不敢大幅度颠簸,怀抱少年,转身拼尽全力向着不远处废墟地基那处黝黑的石室洞口狂奔而去。

    “拦住他!不要让他们进入石室!”玄铠将领厉声怒吼,亲自手握开山巨斧,迈开大步,紧随其后追了上来,沉重的脚步声踏得地面咚咚作响。无数北武士兵紧随将领身后,蜂拥追赶。

    荒墟真人横身拦在追兵身后,苍老的身躯独自面对汹涌而来的千军之势。青色道袍被夜风肆意吹动,他缓缓抬起双手,体内透支到极限的真气尽数引爆。

    “欲过此身,先过贫道。”

    轰隆!

    一圈青色的道韵冲击波以荒墟真人为中心轰然向外炸开。周遭冲在最前面的数名士兵瞬间被气浪掀飞,重重摔落在地,惨叫连连。可荒墟真人浑身经脉在此刻寸寸开裂,无数血丝自七窍缓缓渗出,他的身躯微微一晃,直直单膝跪倒在泥土血泊之中,再也支撑不住。短暂的阻拦,仅仅争取了寥寥数息的时间。

    就这短短数息,已经足够。

    摩云抱着怀中的独孤龙城,终于冲到石室洞口跟前。地底扑面而来阴冷潮湿寒气,漆黑的通道向下延伸,不知道通往何处。身后,开山巨斧划破空气,呼啸的破风声已经近在咫尺,玄铠将领距离他已经不足十数步。

    摩云低头看向怀里双目紧闭的少年。

    “龙城,一定要活下去。”

    他低声喃喃说完,双臂用力,毫不犹豫,将怀中的独孤龙城,轻轻推送进漆黑幽深的石室通道之内。

    做完这一切,摩云猛地转过身,浑身伤口尽数崩裂,鲜血浸透全身衣衫,宛如一尊浴血的巨人,稳稳伫立在石室洞口之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躯,死死堵住这唯一的入口。

    玄铠将领手持巨斧,已经冲到近前,脸上刀疤因为极致的兴奋而不住扭曲:“挡路者,死!”

    沉重开山巨斧裹挟呼啸劲风,携雷霆万钧之力,朝着摩云头颅狠狠劈落而下。

    摩云没有躲闪,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对面的敌将,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剩下决绝。

    石室幽暗通道之中,被推送落下的独孤龙城顺着微微倾斜的石质地面缓缓向下滑落。少年苍白的脸庞之上,识海之内那座躁动狂暴的千年封印,在隔绝外界杀伐煞气的一瞬间,狂暴的震颤,竟悄然一点点平息下去。

    而他那只许久不断微微颤动的手掌,这一次,五指,缓缓轻轻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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