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赵喜的红烧肉
沈墨五岁那年，沈家来了个新厨子。
那人叫赵喜，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皮肤黑得像锅底，但一笑起来，满口的白牙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进沈家那天，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踩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站在沈家大宅的朱漆大门前，手里攥着一封介绍信，信纸都被汗浸透了。
门房老周头上下打量他：“你叫赵喜？“
“哎！“那人应得响亮，“赵喜，赵钱的赵，喜事的喜！“
“会做什么菜？“
“啥都会！“赵喜拍着胸脯，“红烧肉最拿手！“
老周头撇撇嘴。沈家是什么人家？宁波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什么样的厨子没见过？就这个黑瘦小子，也敢夸下海口？
但沈福生让他试试。
那天中午，赵喜进了厨房。一个时辰后，他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沈家正厅的八仙桌上。
那是一盘红烧肉。
方块大小的五花肉，酱红色，油亮亮，颤巍巍，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沈福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他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样？“赵喜站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
沈福生没说话。他又夹了一块，又一块，一连吃了五块，才放下筷子。
“你师父是谁？“沈福生问。
“没师父，“赵喜咧嘴笑，“自己琢磨的。我爹是杀猪的，我从小看肉看得多，就知道怎么做好吃。“
沈福生点点头：“留下吧。月钱二两，管吃住。“
赵喜激动得差点蹦起来：“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他转身就要去厨房，突然看见门口站着个小娃娃。那娃娃穿着宝蓝色的小棉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正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红烧肉。
“哟，“赵喜蹲下来，“这是小少爷吧？“
沈墨点点头。他五岁，已经知道自己是“小少爷“，知道自己要守规矩，知道不能随便跟下人说话。但那盘红烧肉太香了，香得他挪不动步。
“想吃？“赵喜问。
沈墨又点点头，然后赶紧摇头。他想起王妈说的话——小少爷不能吃油腻的，对肺不好。
“没事，“赵喜看出他的犹豫，“我这块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吃了不碍事。“
他夹起一块最小的，吹了吹，递到沈墨嘴边。
沈墨看着那块肉。酱红色的，油亮亮的，散发着甜香。他张开嘴，咬了一口。
肉入口即化，甜中带咸，咸中带鲜，鲜中带香。沈墨的眼睛瞪大了。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好吃吗？“赵喜问。
沈墨用力点头，嘴里还嚼着，说不出话。
“好吃就多吃点，“赵喜又夹了一块，“以后赵叔天天做给你吃。“
沈墨咽下肉，突然说：“赵叔，你为什么要当厨子？“
赵喜愣了一下，然后笑：“因为能让别人吃好吃的，自己就觉得幸福。“
“幸福是什么？“
“幸福就是，“赵喜想了想，“看着别人笑，自己也想笑。“
沈墨不懂，但他记住了赵喜的笑。那个笑很温暖，像太阳。
那天下午，沈墨又咳血了。
他咳得很厉害，血溅在帕子上，像一朵朵梅花。王妈吓坏了，要去叫李郎中，沈墨拉住她。
“别叫，“沈墨说，“别吵醒弟弟。“
沈安才两岁，正在隔壁睡觉。沈墨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咳血的样子。
但沈安已经醒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哥哥嘴角的血，看着帕子上的血，眼睛瞪得大大的。
“哥……“沈安的声音在抖。
“安儿，“沈墨擦了擦嘴，“没事，哥没事。“
沈安走过来，爬上床，抱住沈墨。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沈墨揉进自己身体里。
“哥，“沈安说，声音闷闷的，“你别死。“
沈墨愣住：“谁跟你说哥会死？“
“王妈，“沈安说，“王妈哭，说哥病，说哥会死。我不让哥死，哥吃，哥胖，不死。“
沈墨看着弟弟，看着那双亮晶晶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突然喉咙发紧。
“安儿，“沈墨说，“哥不死。“
“哥发誓！“
“哥发誓，哥不死。“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沈安这才满意，他趴在沈墨怀里，突然说：“哥，我攒钱，给你治病。“
沈墨笑了：“你攒什么钱？“
“我有！“沈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木匣，里面有几块铜板，还有一颗糖。
“给哥，“沈安把木匣塞给沈墨，“治病。“
沈墨看着那个木匣，看着那几块铜板和那颗糖，突然哭了。他抱住弟弟，哭得像个孩子——虽然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安儿，“他哽咽着说，“哥不要钱，哥只要你。“
“我也给哥！“沈安急了，“我把我也给哥！“
沈墨愣住，然后笑了。他擦了擦眼泪，说：“好，安儿把你自己给哥，哥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抢走。“
“嗯！“沈安用力点头，“我是哥的！“
那天晚上，赵喜又做了一盘红烧肉。
他端到沈墨房间，放在桌上，说：“小少爷，再吃一块。“
沈墨摇头：“不能吃，李郎中说不能吃油腻的。“
“就一块，“赵喜说，“我这块肉，炖了三个时辰，油都炖出来了，不腻。“
沈墨看着那块肉，又看看赵喜。赵喜冲他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赵叔，“沈墨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喜愣了一下，然后笑：“因为小少爷你吃我做的肉，吃得香。我看着你吃，我就高兴。“
“为什么？“
“因为，“赵喜想了想，“我爹是杀猪的，我从小看肉看得多，但自己吃不起。后来我去酒楼当学徒，师傅不让我做菜，让我洗碗。我洗了三年的碗，看着别人吃肉，我就想着，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能吃上我做的肉。“
沈墨看着赵喜，突然说：“赵叔，你以后会很有名的。“
“借小少爷吉言！“赵喜哈哈大笑。
那天夜里，沈墨又咳血了。
他咳得很厉害，血溅在枕头上，像一朵朵梅花。他不想让沈安看见，但沈安已经站在门口了。
两岁的沈安，看着哥哥嘴角的血，看着枕头上的血，眼睛瞪得大大的。
“哥……“沈安的声音在抖。
“安儿，“沈墨擦了擦嘴，“没事，哥没事。“
沈安走过来，爬上床，抱住沈墨。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沈墨揉进自己身体里。
“哥，“沈安说，声音闷闷的，“你别死。“
“哥不死。“
“你发誓。“
“我发誓。“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沈安这才松开手，但他没走。他躺在沈墨旁边，睁着眼睛，一直看着沈墨，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沈安再也不肯离开沈墨半步。
沈墨去书房，他跟着。沈墨去院子，他跟着。沈墨去厕所，他在外面等。他像个小尾巴，像个小保镖，像个小小的、固执的守护神。
沈墨看着弟弟，心里又暖又痛。
他知道，沈安是真心想让他活。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那年除夕，沈家吃年夜饭。
沈墨坐在祖父旁边，沈安被王氏抱在怀里。沈安已经会笑了，他冲着沈墨笑，露出没牙的牙床。
“弟会笑了！“沈墨惊喜地喊。
“早会笑了，“王氏说，“他第一个笑就是冲你笑的。“
沈墨愣住：“冲我？“
“是啊，“王氏笑，“你去看他，他就笑。别人去，他都不笑。“
沈墨看着沈安，沈安冲他笑，手舞足蹈。
那一刻，沈墨突然觉得自己很重要。不是因为他是沈家的长孙，不是因为他是病人，而是因为——他是沈安的哥。
“弟，“沈墨伸手，握住沈安的小手，“哥在。“
沈安抓住他的手指，抓得很紧。
窗外传来鞭炮声，新的一年到了。沈墨看着弟弟，看着满桌的人，看着这个温暖的家，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虽然生病，但他有家人。他虽然可能活不长，但他有弟弟。
“弟，“沈墨轻声说，“你要健康长大，替哥活着。“
沈安不懂，但他笑着，抓着沈墨的手，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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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叫赵喜，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皮肤黑得像锅底，但一笑起来，满口的白牙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进沈家那天，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踩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站在沈家大宅的朱漆大门前，手里攥着一封介绍信，信纸都被汗浸透了。
门房老周头上下打量他：“你叫赵喜？“
“哎！“那人应得响亮，“赵喜，赵钱的赵，喜事的喜！“
“会做什么菜？“
“啥都会！“赵喜拍着胸脯，“红烧肉最拿手！“
老周头撇撇嘴。沈家是什么人家？宁波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什么样的厨子没见过？就这个黑瘦小子，也敢夸下海口？
但沈福生让他试试。
那天中午，赵喜进了厨房。一个时辰后，他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沈家正厅的八仙桌上。
那是一盘红烧肉。
方块大小的五花肉，酱红色，油亮亮，颤巍巍，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沈福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他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样？“赵喜站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
沈福生没说话。他又夹了一块，又一块，一连吃了五块，才放下筷子。
“你师父是谁？“沈福生问。
“没师父，“赵喜咧嘴笑，“自己琢磨的。我爹是杀猪的，我从小看肉看得多，就知道怎么做好吃。“
沈福生点点头：“留下吧。月钱二两，管吃住。“
赵喜激动得差点蹦起来：“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他转身就要去厨房，突然看见门口站着个小娃娃。那娃娃穿着宝蓝色的小棉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正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红烧肉。
“哟，“赵喜蹲下来，“这是小少爷吧？“
沈墨点点头。他五岁，已经知道自己是“小少爷“，知道自己要守规矩，知道不能随便跟下人说话。但那盘红烧肉太香了，香得他挪不动步。
“想吃？“赵喜问。
沈墨又点点头，然后赶紧摇头。他想起王妈说的话——小少爷不能吃油腻的，对肺不好。
“没事，“赵喜看出他的犹豫，“我这块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吃了不碍事。“
他夹起一块最小的，吹了吹，递到沈墨嘴边。
沈墨看着那块肉。酱红色的，油亮亮的，散发着甜香。他张开嘴，咬了一口。
肉入口即化，甜中带咸，咸中带鲜，鲜中带香。沈墨的眼睛瞪大了。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好吃吗？“赵喜问。
沈墨用力点头，嘴里还嚼着，说不出话。
“好吃就多吃点，“赵喜又夹了一块，“以后赵叔天天做给你吃。“
沈墨咽下肉，突然说：“赵叔，你为什么要当厨子？“
赵喜愣了一下，然后笑：“因为能让别人吃好吃的，自己就觉得幸福。“
“幸福是什么？“
“幸福就是，“赵喜想了想，“看着别人笑，自己也想笑。“
沈墨不懂，但他记住了赵喜的笑。那个笑很温暖，像太阳。
那天下午，沈墨又咳血了。
他咳得很厉害，血溅在帕子上，像一朵朵梅花。王妈吓坏了，要去叫李郎中，沈墨拉住她。
“别叫，“沈墨说，“别吵醒弟弟。“
沈安才两岁，正在隔壁睡觉。沈墨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咳血的样子。
但沈安已经醒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哥哥嘴角的血，看着帕子上的血，眼睛瞪得大大的。
“哥……“沈安的声音在抖。
“安儿，“沈墨擦了擦嘴，“没事，哥没事。“
沈安走过来，爬上床，抱住沈墨。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沈墨揉进自己身体里。
“哥，“沈安说，声音闷闷的，“你别死。“
沈墨愣住：“谁跟你说哥会死？“
“王妈，“沈安说，“王妈哭，说哥病，说哥会死。我不让哥死，哥吃，哥胖，不死。“
沈墨看着弟弟，看着那双亮晶晶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突然喉咙发紧。
“安儿，“沈墨说，“哥不死。“
“哥发誓！“
“哥发誓，哥不死。“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沈安这才满意，他趴在沈墨怀里，突然说：“哥，我攒钱，给你治病。“
沈墨笑了：“你攒什么钱？“
“我有！“沈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木匣，里面有几块铜板，还有一颗糖。
“给哥，“沈安把木匣塞给沈墨，“治病。“
沈墨看着那个木匣，看着那几块铜板和那颗糖，突然哭了。他抱住弟弟，哭得像个孩子——虽然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安儿，“他哽咽着说，“哥不要钱，哥只要你。“
“我也给哥！“沈安急了，“我把我也给哥！“
沈墨愣住，然后笑了。他擦了擦眼泪，说：“好，安儿把你自己给哥，哥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抢走。“
“嗯！“沈安用力点头，“我是哥的！“
那天晚上，赵喜又做了一盘红烧肉。
他端到沈墨房间，放在桌上，说：“小少爷，再吃一块。“
沈墨摇头：“不能吃，李郎中说不能吃油腻的。“
“就一块，“赵喜说，“我这块肉，炖了三个时辰，油都炖出来了，不腻。“
沈墨看着那块肉，又看看赵喜。赵喜冲他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赵叔，“沈墨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喜愣了一下，然后笑：“因为小少爷你吃我做的肉，吃得香。我看着你吃，我就高兴。“
“为什么？“
“因为，“赵喜想了想，“我爹是杀猪的，我从小看肉看得多，但自己吃不起。后来我去酒楼当学徒，师傅不让我做菜，让我洗碗。我洗了三年的碗，看着别人吃肉，我就想着，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能吃上我做的肉。“
沈墨看着赵喜，突然说：“赵叔，你以后会很有名的。“
“借小少爷吉言！“赵喜哈哈大笑。
那天夜里，沈墨又咳血了。
他咳得很厉害，血溅在枕头上，像一朵朵梅花。他不想让沈安看见，但沈安已经站在门口了。
两岁的沈安，看着哥哥嘴角的血，看着枕头上的血，眼睛瞪得大大的。
“哥……“沈安的声音在抖。
“安儿，“沈墨擦了擦嘴，“没事，哥没事。“
沈安走过来，爬上床，抱住沈墨。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沈墨揉进自己身体里。
“哥，“沈安说，声音闷闷的，“你别死。“
“哥不死。“
“你发誓。“
“我发誓。“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沈安这才松开手，但他没走。他躺在沈墨旁边，睁着眼睛，一直看着沈墨，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沈安再也不肯离开沈墨半步。
沈墨去书房，他跟着。沈墨去院子，他跟着。沈墨去厕所，他在外面等。他像个小尾巴，像个小保镖，像个小小的、固执的守护神。
沈墨看着弟弟，心里又暖又痛。
他知道，沈安是真心想让他活。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那年除夕，沈家吃年夜饭。
沈墨坐在祖父旁边，沈安被王氏抱在怀里。沈安已经会笑了，他冲着沈墨笑，露出没牙的牙床。
“弟会笑了！“沈墨惊喜地喊。
“早会笑了，“王氏说，“他第一个笑就是冲你笑的。“
沈墨愣住：“冲我？“
“是啊，“王氏笑，“你去看他，他就笑。别人去，他都不笑。“
沈墨看着沈安，沈安冲他笑，手舞足蹈。
那一刻，沈墨突然觉得自己很重要。不是因为他是沈家的长孙，不是因为他是病人，而是因为——他是沈安的哥。
“弟，“沈墨伸手，握住沈安的小手，“哥在。“
沈安抓住他的手指，抓得很紧。
窗外传来鞭炮声，新的一年到了。沈墨看着弟弟，看着满桌的人，看着这个温暖的家，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虽然生病，但他有家人。他虽然可能活不长，但他有弟弟。
“弟，“沈墨轻声说，“你要健康长大，替哥活着。“
沈安不懂，但他笑着，抓着沈墨的手，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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