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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樱与峰

    庭院里的喜庆暖意并未散去,秦昆正扶着钱淑仪离去后,秦昆泰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下来。安若初笑着吩咐下人把宴席上的点心、温补的蜜饯装好,让管事给二房送去,叮嘱着孕期该忌口的吃食,细致周全。

    秦骄骄站在一旁,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拥抱叔母的温度,赤金玫瑰簪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褪去跳舞时外放的艳色,眉眼间的清冷又慢慢浮了上来,红裙衬着她苍白的指尖,一半热烈,一半孤冷。

    旁人只当今日是秦家双喜临门的好日子,没人留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方才起舞时,那些中日交织的舞步,恍惚间让她想起东瀛的旧时光,想起那个雨夜,赵崇岳骂她是害人的罂粟,想起自己亲手将失忆药送入他口中的决绝。

    夜色漫进卧房,秦骄骄褪去一身红裙,卸下精致妆容,洗去白日宴会上的喧嚣与艳色。换上柔软宽松的睡裙,她蜷在铺着丝绒软垫的床上,指尖轻轻捻起那支赤金玫瑰簪子。

    簪身打磨温润,玫瑰纹路细腻,算不上何等华贵,和秦昆泰准备的珠翠琳琅相比,朴素得近乎不起眼。生辰当日母亲还念叨,觉得这支簪子太过寻常,劝她换上父亲特意寻来的名贵珠花,她当时只是温柔婉拒,旁人只当她偏爱简约,无人知晓这枚簪子藏着她不敢示人的过往。

    这是当年在异国,赵崇岳课余在酒吧做兼职,拿到第一笔薪水后,攒钱买下的定情信物。

    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赤金纹路,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轻笑,低声呢喃:“真是想不到,我这旁人眼里杀伐果断的女魔头,竟还藏着这般幼稚的小女儿心思。当年我拿一块寓意平安的名贵玉佩,换了这支不值钱的簪子,现在想来,有多傻。”

    笑意慢慢凝在眼底,酸涩漫上心头,眼眶一点点泛红。

    距离咖啡馆那次仓促疏离的一别,已经整整两年。她狠心推开他,刻意划清界限,装作全然不识,可心底那道缝隙,从来没有真正合上。

    她蜷起身子,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那样的人,身边从来不会缺人,或许早就把我忘了,娶妻生子,安稳度日了。我背负着过往的秘密,手上沾着不能言说的过往,本就没有资格再去打扰他的人生。”

    窗外夜色沉沉,沪上的灯火隔着窗纱朦胧。

    她守着这支旧簪,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年少情愫,守着自己不肯回头的执念。明明早已把前路封死,可每次想起那个少年模样,心口依旧会传来细密的疼。

    三个月倏忽而过,钱淑仪腹中胎气日渐安稳,身形也慢慢显怀,脸色日渐温润平和。秦骄骄依旧每隔几日便来二房复诊,把脉调方,叮嘱起居静养。韩莲表面上一改往日冷淡,日日围着正院打转,嘘寒问暖,一副尽心照料的模样,那股刻意讨好的小家子气,秦骄骄看得通透,却不愿当众戳破,只淡淡应付。

    这日秦骄骄整理好医箱,正要告辞回秦公馆。韩莲连忙拉着女儿秦珊珊快步上前拦住去路。秦珊珊自小被韩莲娇养得骄纵任性,心底本就记恨秦骄骄——正是她秉公处置,将自己贪腐的兄长秦绍明逐出秦家产业,因此对这位堂姐素来不服气,面上礼数更是敷衍。

    她随意敛了敛身,勉强行了个礼:“见过堂姐。”

    秦骄骄淡淡颔首回礼:“堂妹不必多礼。”

    秦珊珊径直寻了把椅子坐下,半点没有向身怀六甲的钱淑仪行礼的意思,韩莲在一旁频频递眼色示意,她却全然视而不见。她抬眼看向秦骄骄,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轻慢:“堂姐,听闻是你给母亲调理身子,她年过半百还能怀上孩子?”

    秦骄骄眸色微冷,平静反问:“堂妹怎么忽然关心这些,莫非是想学医术?”

    “堂姐说笑了,我才不爱做诊病救人的差事。”秦珊珊撇撇嘴,眼底藏着一丝恶意,“我就是好奇,堂姐医术这般高明,能不能诊出腹中是男是女?”

    秦骄骄懒得与她纠缠,对着钱淑仪与韩莲微微颔首,便打算转身离开。

    秦珊珊见状,语气越发刻薄,故意高声说道:“都说老蚌生珠本就不现实,我母亲这年纪,真能平安熬过生产那一关吗?”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骤然一僵。

    秦骄骄脚步顿住,回头看向韩莲,语气冷了几分:“姨婶子,堂妹这张嘴,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随即她目光落在秦珊珊脸上,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你母亲腹中胎儿若有半点闪失,二房出了事,我们大房第一个追究的便是你。你最好日日祈祷二婶平安顺遂。”

    韩莲脸色一白,连忙上前打圆场,挤出笑意:“骄骄,小孩子不懂事,口无遮拦,你千万别和她计较。”

    秦骄骄面色沉静,不再多言,拎起医箱径直走出二房宅院,一路回到秦公馆。

    进了正院,安若初见她神色微沉,便上前询问缘由。秦骄骄将方才二房里秦珊珊出言不逊、暗讽钱淑仪高龄孕事的经过一一说来。

    安若初听完眉头轻蹙,满心不悦,叹道:“二房这管教也太过松懈了,韩莲自己心思不正,教出来的女儿也这般尖酸刻薄,半点礼数都没有。淑仪本就身子弱,怀着身孕本就敏感,这孩子张口就说晦气话,实在不妥。”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秦骄骄的手背,温声宽慰:“你别往心里去,珊珊年纪小,被宠坏了,说话没轻重。你是医者,心里装着大局,不必和小辈置气。往后少往二房走动便是,安心守着自己的日子就好。”

    秦骄骄靠在母亲身侧,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她在外是杀伐果断的掌权人,可在家人面前,依旧能卸下一身防备。只是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忧虑,韩莲母女这般心怀怨怼,往后钱淑仪安胎的日子,怕是不会安稳。

    自打秦骄骄那日当众立了规矩、放了狠话,韩莲与秦珊珊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她们心底纵然嫉妒不甘、藏着歹念,却终究忌惮大房如今稳稳当当的地位,更畏惧秦昆正日夜守在正院、寸步不离护着钱淑仪与腹中孩儿的嘱托。整整一年时间,母女二人收敛所有锋芒,不敢再口出恶言、暗中作祟,只能安分守己、谨小慎微度日。

    钱淑仪在秦骄骄日复一日的精心调理下,胎相极稳,气血充盈,孕期安稳顺遂,无半点高龄产子的凶险。

    次年春和景明之时,钱淑仪顺利临盆,平安诞下一名白白胖胖的男婴。孩子哭声洪亮、眉眼周正,落地康健,全无世人担忧的体弱先天不足。

    秦家上下一片沸腾欢庆。

    秦昆正欣喜若狂,半生亏欠尽数弥补,扬眉吐气。为弥补多年来对结发妻子的亏欠,也为庆贺幼子平安降生,他特意大办满月喜宴,广邀沪上世家亲友、医界旧交,场面盛大隆重,远超往年任何一场家宴。

    宴席当日,秦公馆宾客盈门,喜气满堂。

    一众与安若初交好的世家夫人围坐闲谈,看着钱淑仪高龄得子、福气滔天,又连连夸赞秦骄骄医术通神、逆天调愈顽疾、稳护高龄胎脉,一时赞叹不绝。

    席间一位相熟的夫人笑着打趣:“若初啊,你家骄骄医术这般出神入化,连年过半百的淑仪弟妹都能平安诞下麟儿,那不如让骄骄也给你调调身子,说不定你也能再添一胎,再生个乖巧儿子,凑个儿女双全,多圆满!”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纷纷附和玩笑。

    可这话落在安若初耳中,心底瞬间掠过一抹浅淡不悦。

    她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温婉含笑,举止得体,从容开口解围:“多谢妹妹吉言。只是我当年生骄骄之时,凶险损身,彻底伤了根本气血,身子早已不适合再孕。”

    她语气温柔,却字字真诚,带着满被疼爱的底气:“我家老爷心疼我半生辛劳,当年生产受苦伤身,这辈子半点不肯让我再受生育之苦、历怀胎之险。儿女缘浅,有骄骄这一个女儿,便是我和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早已足够圆满。”

    一番话说得温柔大气、体面周全。

    既婉拒了众人的玩笑调侃,又悄悄道出秦昆泰数十年如一日的深情疼惜,不动声色间,赢了满堂艳羡。

    一旁静坐的秦骄骄听得真切,眼底漾开浅浅暖意。

    世人只看得见二叔母暮年得子的圆满福气,却不知自己父母一生恩爱相守、疼惜入骨的深情,才是世间最难得的安稳。

    这场盛大的满月宴,成全了二房半生遗憾,也衬出大房经年不变的温情安稳。

    夜色温柔,晚风和煦。

    庭院里春花盛放,落英簌簌,满院芬芳。恰逢樱花季,一簇簇粉白繁花缀满枝头,层层叠叠,烂漫如云,正是安若平生最爱的景致。

    白日满月宴宾朋满座、酒酣喜庆,秦昆泰心中欢喜,多饮了几杯喜酒。此刻微醺醉人,脚步微微歪斜,带着一身浅淡酒香,慢悠悠踱进大厅。

    他手中紧紧捧着一束刚折下、开得最盛最艳的樱花,眉眼带着世家老爷少见的孩子气得意。进屋后,他小心翼翼将花枝插入青瓷花瓶,动作温柔珍重。

    下一刻,他侧身抬手,自然而然揽住安若初纤细柔软的腰肢,头颅轻轻倚靠在她肩头,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与满足:“夫人,你看樱花开得这般好。二房这小子,真是生在了最好的时节,福气满满。说到底,还是我们骄骄功不可没。”

    他低低笑着,满是骄傲:“夫人,你看我给女儿取的名字多好,骄骄、骄骄,本就是我们秦家一辈子的骄傲。”

    话音未落,秦骄骄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从厨房缓步走出。她眉眼清宁,轻声上前:“秦先生,你喝醉了,喝点醒酒汤缓缓身子。”

    一句客气疏离的“秦先生”,瞬间戳中了秦昆泰心底藏了多年的郁结。

    他立刻直起身,带着几分酒后委屈的嗔怪:“哎呀,女儿也有不好的时候?在外人面前叫我爹,在家里喊秦先生。怎么,难道你娘当年在日本,给你找了新爹不成?不认我这个亲生爹爹?”

    安若初闻言脸颊微红,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柔声嗔怪:“你这老不正经的!喝多了便满嘴胡言,当着女儿的面乱说什么疯话!”

    玩笑褪去,秦昆泰眼底的笑意慢慢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酸涩与愧疚。

    酒意翻涌,心底压了数年的自责彻底绷不住了。

    他望着亭亭玉立、清冷坚韧的女儿,眼眶瞬间泛红,眼底蓄满了隐忍多年的泪水,声音动容又沙哑:“夫人,我心里一直知道……女儿这些年,一直怨我。怨我在她年纪那样小的时候,狠心送她远赴东瀛,让她小小年纪孤身在外,硬生生跌进人间地狱,吃尽旁人想象不到的苦。”

    说完,他不顾微醺踉跄的脚步,一步步走向秦骄骄,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姿态郑重又卑微,满是心疼与忏悔。

    “我的骄骄,爹对不起你。”

    “你如今不肯喊我爹,只肯生疏地唤我秦先生,是心里还在怪我,是不是?”他嗓音发颤,卑微至极,“没关系的女儿,你恨就恨,怨就怨。只要你往后平安喜乐,你想如何,爹都依你,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秦骄骄心头猛地一酸,连忙伸手想去扶住身形不稳的父亲。

    可秦昆泰轻轻挣开她的手,固执垂首:“别动。今日爹,要好好给你行一场忏悔之礼。”

    多年疏离、多年隔阂、多年心底的芥蒂,在此刻尽数摊开在温柔夜色里。

    秦骄骄鼻尖发酸,眼底温热,稳稳定住心神,轻声开口,彻底解开父女多年心结:“爹,你别这样。”

    “我刚回国的时候,确实怨过、委屈过。可这三年看着家业浮沉、人心善恶,我早就想通透了。”

    “当年你送我出国,不是狠心,是想让我学真本事、懂医理、通毒术、能自保、能立足乱世。你是为我好,我早已不恨了。”

    她抬眸,认真看着满眼愧疚的父亲,轻声改口,温柔笃定:“以后我不喊秦先生了,我喊你爹。一直都喊。”

    短短一句爹,消解数年所有生分。

    秦昆泰瞬间红了眼眶,又笑又哭,紧紧看着她,哽咽应声:“好、好!我的好女儿!”

    夜色温柔,满室温情。

    安若初静静立在一旁,眼底含泪浅笑,看着父女二人彻底破冰、心结尽散。

    往后的大半深夜,微醺的秦昆泰兴致大好,拉着妻子,坐在灯下,细细给女儿讲起他们年轻时的故事。讲当年一见倾心、不顾门第世俗的心动;讲当年执意抗婚、远赴东洋的纠葛;讲风雨相守、半生恩爱、岁岁相伴的温柔过往。

    人间烟火,父母情深,娓娓道来,温柔绵长。

    秦骄骄静静听着,心底一片柔软安宁。

    夜色静谧,秦骄骄回到卧房,心绪被方才父母温情的往事柔化,又念起二婶半生隐忍、终得圆满的际遇,灯下提笔,将心绪凝于笔墨,写下这首《赠》:

    赠

    我若为樱,不攀庭前繁枝,

    静立一隅,守岁月清迟。

    半生温软,不争风月,不逐尘痴。

    东风迟暮,终结良实。

    我若为柳,你若为柏

    以独立之姿相拥,以自持之心相守,

    不为依附,只为相知。

    次日稿件便投给了《良友诗刊》,很快刊登面世。沪上文人雅士传阅品读,字句间的隐忍自持、迟来圆满,人人都能读懂是写给钱淑仪的贺诗,后半段关于情爱独立的心声,也藏着作者本人的处世与感情观。

    远在西南的赵崇岳,依旧每日让人搜罗上海各类报刊诗刊。当他读到这首《赠》,指尖停在纸页上,心头骤然一震。这般清冷孤高、不依附世俗的风骨,和当年咖啡馆里那个疏离淡然的女子如出一辙。他沉思良久,落笔写下回应诗作《峰》,以笔名山宗寄出,同期刊登在诗刊的回应版面:

    峰

    若为峰,不倚云巅孤峙,

    盼得青枝,共沐风雨朝夕。

    半生戎马,守一身赤诚,待一人相契。

    山河万里,愿与君并立。

    深情从不是依附迁就,是并肩执手,山河同惜。

    两首诗隔空对应,樱与峰相对,独立与并肩呼应,隔着千里山河,字句悄然相拥。

    秦骄骄拿到当期诗刊,一眼便看穿了那首《峰》的出处。世间唯有他,会以峰自喻,渴求山河并肩的相守。她望着纸上的字句,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浅笑,没有惊涛骇浪,只有心照不宣的了然。

    她心里清楚,这场无声的笔墨往来,是两人隔着乱世山海的遥遥相望。不久之后,秦骄骄主动加入了母亲任职的上海女子大学校诗刊社,不再仅仅匿名投稿,而是慢慢走到台前,以文会友,安静沉淀。她心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乱世漫漫,山河相隔,或许终有一日,借着文字的缘分,能与那位执念不散的故人,再度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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