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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收钱的人也得认账

    陈桂婆没坐那把椅子。

    她把椅子往旁边推了推:“我今日不是来听训的,站着说得快。”

    族老面上有些挂不住:“桂婆,都是一家人,何必弄得像过堂。”

    “椅子都摆好了,不坐可惜,坐了又怕真成犯人。”

    桃枝小声对陆穗和道:“祖母今日不像来还钱的。”

    “她本来就没欠。”

    陆家食肆刚开门,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有街坊,也有早起买饭的客人。陆成礼本想在屋里说,陈桂婆偏站在门外。他若关门,倒像有事见不得人。

    族老先开口:“药债二两四钱,成礼手里有欠据。你们若有凭证,便拿出来。说清楚了,免得伤亲戚情分。”

    陆穗和看了一眼陆成礼:“亲戚情分昨日开价二两四钱,今日不知道涨没涨。”

    “穗和。”族老沉下脸,“长辈面前少说气话。”

    “好。我说账。”

    她把三张收据摆到桌上,又放下济和药铺的誊本。

    周衡左手拿着炭笔,右腕裹着布。他先在纸上写出三个数:九百、六百、三百。

    “三张收据,共一两八钱。药铺总账记明,余下六百文并入陆氏食肆腊月月结,腊月二十七已经结清。总数正是二两四钱。”

    族老拿起誊本:“药铺盖了章?”

    “页尾和收据背后都有。”

    陆成礼道:“六百文从食肆柜上支,难道不算二房替大房垫的?”

    陈桂婆问:“去年腊月,食肆是谁的?”

    “父亲在管,可陆家产业本就该传给儿子。”

    “那你是去年腊月继承的,还是他下葬以后继承的?”

    陆成礼没答。

    陈桂婆继续道:“你继承食肆,拿走柜上的钱、后院的粮、桌椅锅灶和欠在外头的饭账。到了药铺月结,却说那六百文只算你替大房垫的。怎么,进食肆的钱归你,出食肆的钱归我们?”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了一声。

    族老咳嗽:“都安静。”

    周衡把记下的药名放到旁边:“这张欠据还有两处不对。第一,写有参片三钱,药铺总账没有参片;第二,它只有食肆方印,没有借款人的手印,也没有药铺章。最多算一张食肆内部记账纸,不能算大房向二房借钱。”

    陆成礼冷声道:“你倒懂陆家的账。”

    “我只懂纸上写了什么。”

    “一个获罪小吏的儿子,也敢教我什么叫凭据?”

    周衡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陆穗和将誊本往前推了半寸:“你说不过账,便说人。看来账是真的说不过了。”

    陆成礼脸色更沉:“我同你说话了吗?”

    “你来收我家的钱,自然是在同我说话。”

    陈桂婆没让两人继续争。她看向族老:“分家那日,您说宗族照规矩办事。今日这张欠据不合规矩,您也给句话。”

    族老反复看了几遍收据。他想把事说得含糊,围观的人却都等着。若让一张没有手印的内部账纸变成二两四钱债,往后谁家都能从旧账里翻出一笔钱。

    “药铺账已结清。”他终于开口,“这二两四钱,大房不必再付。”

    桃枝立刻问:“只是不用付,还是根本没欠?”

    “一个意思。”

    “账房先生说不是一个意思。”

    族老看了周衡一眼,改口道:“没有这笔债。”

    陈桂婆这才点头:“劳烦再写下来。”

    “写什么?”

    “写明陆家大房不欠二房药钱,昨日欠据作废。您和成礼都按个印。”

    陆成礼道:“母亲,事情说清便罢,何必留纸?”

    “假账你昨日都敢来收。今日说清了,更得留纸。”

    围观的人又笑了。

    族老只想赶紧收场,让人拿来笔墨。陆成礼不愿按印,僵了半晌,到底还是把手指压进印泥。

    桃枝盯着那枚红手印:“这回有了手印,二叔总不能再说不认了。”

    陆穗和把作废凭据与收据收好。

    陆成礼起身时,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药债可以不算。河滩屋的三两,明日酉时前一文不能少。”

    “族契上写着,我认。”

    “你最好真凑得齐。”

    “二叔放心。我不拿没手印的纸抵钱。”

    陆成礼甩袖进了食肆。

    这一场账说完,已经过了早摊最好的时辰。陆穗和几人赶到柳渡,罗三娘正替她看着泥炉。

    “你再不来,我就要在牌子上写‘三文羊’了。”

    “今日汤还没煮,写了也没有。”

    “谁说汤?”罗三娘把一块木牌扔给她,“你前头那块试摊牌昨晚到期,税棚只宽限到今日。来人问,是收牌,还是换半月牌。”

    木牌背后新刻了两个字:半月。

    陆穗和问:“多少钱?”

    “八十文,地方还是这里。若只续三日,二十五文,位置不保。”

    桃枝立刻道:“续三日。咱们明日还要交三两。”

    周衡却问:“半月牌能一直用这块地?”

    “只要税棚不征作公用,便是这里。”罗三娘道,“契纸另写,摊主、位置、期限都有。”

    陆穗和看向周衡:“账上能出八十文吗?”

    “能。出了以后,离三两更远八十文。”

    “三日牌便不远?”

    “远二十五文。”

    “差五十五文,买十二日安稳。”

    “前提是明日不用搬家。”

    桃枝听得头疼:“你们能不能先说买不买?”

    “买。”陆穗和说。

    她去税棚交了八十文。丁吏把新木牌递给她,又照周衡的意思,在契纸上写清摊位东临罗记面摊、西到系船木桩,半月内不得另派旁人。

    丁吏按印时问:“一个小摊,至于写这么细?”

    周衡道:“木桩会挪,人也会挤。写清省事。”

    “你昨日烫了手,今日还不歇?”

    “歇一天,账不会替我少一天。”

    陆穗和拿回契纸:“他今日只看,不搬锅。”

    周衡道:“契上没写这一条。”

    “现在写。”

    第一锅汤饼刚开,雨点便砸进钱碗。

    桃枝赶紧拿布盖住:“钱还没挣几枚,先要泡发了。”

    雨来得快,渡口的人全往税棚和仓场屋檐下挤。罗三娘收了桌凳,炊饼摊主把没卖完的饼搬进棚里。陆穗和没急着收炉,只用木板挡住迎风的一面,把干柴往里推。

    昨日吃过烩饼的船工认出她,端着碗过来:“还有热的?”

    “有,三文一碗。”

    “先来两碗。一碗带给我哥,他在仓门那边看货。”

    雨越下越密,锅边很快排起队。汤饼卖完后,陆穗和又收了炊饼摊主剩下的白饼,切开夹豆干萝卜。罗三娘那边有吃不起整碗面的,照旧往她这里送。

    不到半个时辰,两边能卖的东西都空了。

    桃枝数钱:“净赚七十六文。半月牌快挣回来了。”

    周衡纠正:“还差四文。”

    “你就不能等我高兴完?”

    “可以。你高兴完告诉我。”

    税棚外忽然有人敲锣,喊渡船今日停开。上游木排虽然清走,河水却涨得快,仓场还有一批粮不能淋。脚夫、船工和守仓的人全得留下。

    丁吏带着一名穿褐衣的管事找到摊前。

    “陆姑娘,方才的饭还能做吗?”

    “多少人,几顿,几时要?”

    褐衣管事没想到她一句客气话都没有,愣了一下才说:“一百五十人。今夜一顿,明早一顿。晚饭酉初送,早饭卯正送。仓里可以出一半杂米,其他由你备。”

    周衡问:“预算?”

    “三两四钱。”

    “定钱?”

    “一两。”

    陆穗和看了看已经空掉的锅。离酉初不到两个时辰,三百份饭,明日还要交三两屋钱。

    她问:“仓里的杂米,现在能领吗?”

    “按了契便能领。”

    周衡把左手里的炭笔换了个方向:“契上先写清,仓米若有潮坏,当场退换,不算我们误工。”

    褐衣管事皱眉:“仓里的米还能坏?”

    “不坏最好。”

    陆穗和接过丁吏递来的订单纸。

    “一两定钱先给。”她说,“米先验,再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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