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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盐铁论

    第二日傍晚,顾长安重新拿着那篇河工策论,走进了父亲的书房。

    与前一日相比,整篇文章少了近三成。

    开篇那些精心挑选的典故被删去了大半,结尾颂圣安民的话也只保留了寥寥几句,空出来的篇幅,则被他重新补上了河工修缮的先后次序。

    已经出现险情的河段先修,尚且能够支撑的暂缓。

    若数处河段同时告急,便优先保住人口稠密、粮田集中的州县。

    至于沿河官员,也不再是一句轻飘飘的“严惩不贷”,而是先查证据确凿之人,再顺着账目逐步核查。

    顾明渊从头看到尾,忽然抬头问道:“其余没有得到工银的州县,若因此心生不满,该如何处置?”

    顾长安早已想过这个问题。

    “朝廷既然不能同时修缮所有河段,便应将各地险情与所需钱粮一并核查清楚,再将修缮的先后缘由告知地方。”

    “若只是从京城下一道政令,却不说明为何先修此处、暂缓彼处,地方自然会觉得朝廷厚此薄彼。”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继续问道:“地方官员若仍旧不满呢?”

    “那便让他们拿出比朝廷更急迫的理由。”

    顾长安答道:“若当地险情确实有所遗漏,便重新核查;若只是为了争夺工银,朝廷也不能因为他们多上几封奏疏,便轻易改变已经定下的次序。”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明渊重新将目光落回文章上,淡淡说道:“比昨日强些。”

    只是简单几个字,顾长安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明渊抬眼看向他:“这便满足了?”

    “父亲肯说比昨日强,已经不容易了。”

    顾明渊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将文章推了回来,重新拿起书案上的公文。

    “下一篇写盐政。”

    顾长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原本还想歇上一日。

    顾明渊仿佛没有看见,只补充了两个字。

    “三日。”

    顾长安拿起文章,无奈道:“孩儿知道了。”

    ……

    三日后的傍晚,顾长安将盐政策论送进了前院书房。

    当日夜里,那篇文章便由忠叔重新送了回来。

    顾明渊没有改动他的章法,也没有像上次一样将他叫去当面询问,只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留下了一行字。

    官盐为何卖不过私盐?

    顾长安坐在灯下,对着这句话看了许久。

    他原本从整顿盐吏、严查私盐入手,自认已经考虑得足够周全。

    可父亲既然这样问,便说明问题并不只是出在那些贩卖私盐的人身上。

    “寅之,把近两年的盐政邸报都找出来。”

    欧阳寅之应了一声,很快便从墙边的木箱中翻出几册抄本。

    小翠又添了一盏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换掉,这才抱着顾长安白日写废的几张繁稿纸离开书房。

    顾长安从头开始翻阅。

    官盐从盐场送到州县,需要经过层层转运。除了路途损耗,还有各地官府征收的钱款,以及盐商、盐吏在其中获取的利润。

    一层加上一层,等真正送到百姓手中时,价格早已远高于盐场。

    相比之下,私盐虽然犯法,却避开了官府规定的许多环节。

    有些地方的百姓明知购买私盐可能获罪,仍旧愿意冒险,只因私盐的价格比官盐低了将近一半。

    若官盐本身的价格不降,只想着增派差役、严查盐贩,即便暂时堵住一条运盐的道路,用不了多久,也会出现另一条。

    看到这里,顾长安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只留下了那一句话。

    他原本写的是如何禁绝私盐。

    顾明渊问的,却是私盐为何禁而不绝。

    顾长安提笔在原文旁边写下几句话,正准备重新整理文章,目光却忽然停在一份去年冬日的邸报上。

    那是一桩北方私盐案。

    地方官府在查抄一支运盐商队时,除了一批没有盐引的私盐,还在车底夹层中发现了数百斤铁料。

    案卷中记载,运送铁料的商号来自山西,只是商号主人声称自己对车中铁料毫不知情,将事情全部推到了几名已经逃走的伙计身上。

    顾长安最初并未太过在意。

    可等他继续向后翻阅,又在另一桩相隔数月的铁料走私案中,看到了同一个商号的名字。

    这一回,对方不再是货主,而是替商队提供沿途落脚之处的客栈东家。

    顾长安的动作慢了下来。

    “把去年北方查获的私盐案都找出来。”

    欧阳寅之抬起头。

    “只要私盐?”

    “还有铁料。”

    欧阳寅之虽然不明白两者为何会放在一起,却没有多问,转身继续翻找木箱。

    过了大半个时辰,书案上的抄本已经堆起了厚厚一摞。

    顾长安逐一翻阅。

    盐与铁原本分属两事,账册中出现的商号也各不相同,可其中有两家来自山西的商号,却先后出现在数桩案件之中。

    有时是货主,有时是负责转运的脚行,有时只是商队沿途投宿的客栈。

    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不显眼。

    若不是将近一年的邸报放在一起对照,很难有人留意到这些散落在不同案卷中的名字。

    顾长安将两个商号抄在一张纸上,又将各自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一并记下。

    欧阳寅之站在一旁看了片刻。

    “公子觉得,这些案子都是同一伙人做的?”

    “不知道。”

    顾长安摇了摇头。

    “商号之间原本就会互相借道,也可能只是生意上有所往来,仅凭几个名字,说明不了什么。”

    他嘴上这样说,却没有将那张纸丢掉,而是夹进了盐政抄本的最里面。

    父亲让人整理出来的邸报中,除了盐政,还有铁料、北方商路以及各地关卡查获的案件。

    或许只是为了让他准备会试,也或许并不只是为了会试。

    顾长安没有继续猜测,低头重新修改那篇盐政策论。

    既然私盐便宜,首先便要查清官盐价格为何层层上涨。

    而这几桩案子里的盐与铁可能走过相同的路线,单查盐场和盐商,恐怕仍旧不够,还要查沿途关卡、脚行以及商队背后的东家。

    这一夜,后院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等小翠第二日清晨进来时,桌角和地上又多了十几张写废的纸。

    她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来,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就在她准备收走的时候,欧阳寅之连忙道:“小翠姐,这些先别拿走,背面还能给我练字。”

    小翠闻言笑道:“你这主意不错。”

    说着,便将那些废稿递了过去。

    欧阳寅之这段时间找邸报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最初顾长安让他找河工,他便只会抱来封面上写着“河工”的抄本。

    如今再听见盐政,已经知道将各地物价、商税和道路转运的资料一并放到书案上。

    此后的几日,顾长安又接连写了几篇策论。

    他在吏治策中主张裁撤庸官、清查贪腐,文章送回来以后,顾明渊只在“裁撤”二字旁写了一句。

    人撤了,谁来做事?

    顾长安只得重新去看地方衙门的运转方式。

    县令可以调任,知府可以罢免,可粮册、户籍、赋税和历年积案,却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官员便凭空消失。许多地方政务,甚至都掌握在那些从未出现在策论中的胥吏手中。

    若只知道罢免,却不知道由谁接手,所谓整顿吏治,最后很可能只是换一批人继续做同样的事情。

    柳氏知道父子二人近来常在书房待到深夜,便让厨房每日多留两份夜宵,一份送往前院,一份送到后院。

    只是顾长安大多数时候都顾不上吃,等他从邸报中抬起头时,汤饼早已凉透,最后只能便宜了跟着熬夜的欧阳寅之。

    顾长安这些日子几乎足不出户,赵横也难得清闲了许多,往城南槐安巷去得比从前更勤。

    有时会带些东西过去,有时只是空手出门,但每到天黑之前,仍旧会准时回到顾府。

    谁也没有再问他去了哪里。

    又过了几日,忠叔从前院送来了一张纸。

    纸上没有长篇题目,只有四个字。

    辽东边备。

    顾长安看到这几个字时,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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